雪太大了啊,鵝毛一樣,他坐在那扇緊閉的院門外,藉著上頭的一角屋簷,喝著葫蘆裡僅剩的燒酒。
清清淡淡的香味,從門縫裡鑽出來,他沒醉,當然聞得到。他本就無事可做,於是轉身從門上的縫隙裡往裡看,卻冷不丁看到門後的一雙眼睛,也正在朝外看。
他的酒葫蘆從手裡滑了下來,滾下了臺階。
門後的人,顯然被他嚇了一跳,顫聲問:「外頭是誰?」
他清了清嗓子,說:「過路的。雪大,走不了。」
許久之後,門後才傳來她的聲音:「你是從哪裡來的?」
「從西城門進來的,過了三里橋,便到了這裡。再往前,就不記得了。」他如是道。
「你從未來過益州?」門後的聲音有一點訝異。
「從未來過。」他知道她的訝異從何而來,卻不點破,「為何這樣問?」
「有些面善。」她貼著門,再仔細地看他,卻再看不出什麼端倪,問別人那麼多幹什麼呢,她自己不也不記得自己從哪裡來的麼,走過一個地方就忘記一個地方。
「姑娘貴姓?」他仰頭打量這院門,雖然只是後院偏門,也毫不簡陋馬虎,絕非小戶人家。
「府裡的下人都沒有姓氏。」她輕聲說。
「哦。」他聽到了遠處傳來的更鼓聲,「夜已深,姑娘為何還不就寢?」
「他們都睡了,我才好出來賞雪看花呀。」說到這裡,她淡淡的悵然都消失了,言語間有難得的輕鬆,「後院的梅花開了,又香又好看。」
「賞花不該是白天做的事麼?」他換了個方向,果然從門縫裡隱約看到了幾枝傲雪盛放的紅梅,藉著遠處樓宇的燈火,落雪更白,花瓣更紅。剛剛的香味,是它們。
門後很久沒有動靜,他以為她走了。
「白天不是我的。」她的嘆息從門裡飄出,「他們每個人都會笑話我,這樣的人,怎麼有面目賞花賞雪,看一眼都是褒瀆。我應好好待在雜役房裡,跟汙物粗活相伴,才是道理。」
「你是怎樣的人?」他微微皺起了眉,「不過是賞花罷了,何來褻瀆之說。」
「你也喜歡看梅花麼?」她轉了話鋒。
「只有下雪的時候,梅花才是最漂亮的。」他答。
「外頭很黑吧?」
「是。」
門後傳來一點小動靜,然後,小心翼翼地開了一道縫——一盞點亮的燈籠,從門縫裡探了出來。
「拿去吧。但是別靠近,也別想進來,就在門外。」她在門縫後藏著。
門裡門外,他們之間,總要隔著一道門。
他苦笑著接過燈籠。
院門慌忙關上了。
「天亮的時候還你。」他提著這盞燈火跳躍的燈籠,倚門而坐,享受著淡淡的暖意跟光明。
「天亮的時候你得趕緊走,千萬別睡著了,不然被他們發現,不但會趕你走,還會拿棍子打你呢!」她小心叮囑。
他一笑:「謝謝你借我一個屋簷,一盞燈籠。」
「也謝謝你陪我賞花。」她很真誠,隔著門似乎也能感覺到她嘴角的笑意,「天亮之後,你又要走了麼?」
他把燈籠提得高了一些,細細打量,說:「不走了,我會留在益州城。」
「真的?留下來幹嘛?」門後有莫名的欣喜。
「還沒想好,或許會弄個裁衣服的小攤吧。」他望著門縫,「我只會裁衣服。」
直到天明雪停,他離開時,她也沒有再開門,不肯讓他見到自己的模樣。 這沒有關係,她在這裡,就足夠了。
「你總是躲著,一年前躲在你的門後,一年後躲在我的窗外。」他想起她主動來見他的那一天,「你連給自己做衣裳都不敢承認。」
「我只能穿黑色的衣裳,從來都是。」她咬著嘴唇,「任何顏色的衣裳到了我的身上,都會變成黑色。我不敢跟任何人說,只能撒謊,說黑衣裳耐髒。每逢節慶之日,大家都穿著各色華服去慶祝,我卻只能躲在房裡,偷偷羨慕。我也不能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我怕被人發現這個秘密。我只知道我已經活了很多年,走過很多地方,在每個地方都只能做別人不願意做的粗活。」她頓了頓,眼淚滴在懷裡的月下雲錦上,「它一直跟著我,只有在沒人的時候我才會將它拿出來看一看,摸一摸。我常夢見它變成一件漂亮的衣裳,我穿上它照鏡子,鏡子裡的我,漂亮得像仙子一樣。可我確信這並不僅僅是個夢。你知道麼,我無數次抱著它站在各個裁縫店的門口,卻無論如何也不敢邁進去一步。我怕那些嘲笑的目光跟聲音,像刀子一樣。而你,跟他們不一樣。」
這就是外公說的,她要接受的後果麼?
曾經,絕世容顏為她換來鹿臺上纏綿的風光,烽火戲諸侯的「殊榮‘。而現在,沒有記憶,沒有法力,不能化回原形,只能頂著一張醜陋的臉孔輾轉人世,受盡白眼與欺辱。
一年前,他在她的門外,決定留一年,用一年時間來證明,歷經如此漫長的歲月,她有沒有真正脫下那件「月下雲錦」。如果有,他會很開心,非常開心,然後帶她離開,結束一切苦難。
當裁縫的這一年,每來一位客人,他的心都會緊跳一下,發現並不是她,才會鬆懈下來。
他知道,如果她依然還沒有脫下她的「月下雲錦」,就一定會來找他。
他們之間的牽引埋在彼此身體裡最深的地方,就算沒了記憶沒了法力,也會在的。他凝視了她許久,終於問了他最怕聽到答案的問題:「為何要等到一年之後,才來找我做衣裳?」
「上元燈節時,陳州的剌史大人要來府中,他跟我家老爺是堂兄弟。」她抹著眼淚,慢慢道,「我聽大小姐屋裡的綵鳳說,刺史大人是來益州認女兒的。」
「那又如何?」他不解。
「刺史大人與同安大長公主來往甚密,公主有意將刺史大人的女兒許給晉王李治為妃。可是,好事未成,這位小姐便一病歸西。」她使勁揉著自己的衣角,「刺史大人不甘心失掉這門親事,於是想到了堂弟的女兒。聽說我家小姐跟刺史大人的女兒年紀相當,容貌也頗有相似,加上晉王並未見過這位小姐,所以……」
「所以刺史大人要偷龍轉鳳,用自己的堂侄女冒充親女,嫁給李治。」他恍然大悟,轉而又道,「如此秘密,那個綵鳳如何得知?」
「綵鳳是大小姐的貼身侍婢。而且,大小姐平日裡嬌縱跋扈,口無遮攔,而老爺又異常溺愛,父女倆無話不說,想來是知道這事之後,禁不住心中狂喜,說漏了嘴。」她的眼神有點緊張,「後來,綵鳳洋洋得意地跟要好的姐妹說,她就快去長安榮華富貴了,大小姐要做王妃,她是小姐的貼身侍婢,必然要陪嫁過去。我在牆後,聽得一清二楚。可那天之後,綵鳳跟她這位好姐妹就不見了,府裡也沒人提起她們。」
他沉默許久,又看了看王家大小姐那已經僵硬的屍體,覺得身體裡的力氣,一點一點潰散了。
「你之所以要趕在上元燈節前要你的新衣裳,是為了在刺史大人到來時,以豔驚四座的方式,‘無意’出現在他面前,對不對?」
她下意識地搖頭,又點頭,慌亂不已,結巴著說:「我……我知道我不是做夢,這塊布料一旦變成了衣裳,我就會是另一個人。我不敢奢望太多,就算將來只做一個陪嫁丫頭,也比如今連賞花看雪也要偷偷摸摸的強。」
「一張臉孔,可以換你想要的一切未來。你依然這樣想麼?」他深深地,深深地嘆息。
她永遠也脫不下那件月下雲錦——外公的話,說對了麼?!
「我……」她又咬緊了嘴唇,很久之後,才點點頭,「你不是我,無法瞭解我的疼痛。我一無所有,連記憶都沒有,我連自己有多大年紀都不知道,每走過一個地方,我就忘記一個地方,能記住的,除了我的臉和別人的嘲笑之外,就只有它了。」說著,她把月下雲錦抱得更緊了,眼淚又落下來,說:「可是,現在怎麼辦。大小姐死了……」
是的,我無法瞭解你,我能做的,只是一次一次相信你。
他看著她縮成了小小一團的,乾枯而絕望的身體,說:「跟我來吧。」
5
飛翔,對於他來說是最容易的事,像走路一樣容易。
無名的野地裡,他好好安葬了王大小姐,心中向這個不走運的女人說了聲對不起。
然後,帶著三魂不見六魄的她,回到了紅花街,他的裁縫鋪裡。
他給她倒了一杯熱茶,又打來熱水,細心地給她擦臉,又找來梳子,把她散亂的頭髮一點一點梳理整齊。
她一直抗拒去看面前的銅鏡,身子仍在微微發抖。
「小糠,你聽好了。」他的手指停在她的鬢間,「天亮之後,你就是王家的大小姐。」
她猛地睜開眼,轉頭看他:「你說什麼?」
「天亮之前,我幫你做好衣裳。」他笑了笑,「這是我做的最後一件衣裳。」
「你……你要走了?」她從他的語氣裡聽到了別離。
「是的。」他繼續挪動梳子,看著銅鏡裡漸漸整潔的她,「我想,你很快也會走的。」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倉皇與不安反而讓她僵硬的眼眸生動了起來。
他放下梳子,對著鏡子裡的她說:「你覺得,做人好,還是做一隻可以到處飛翔,自由自在的燕子好?」
「人好。」她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為何?」他的眼裡有剎那的暗淡。
「燕子輕易就會死在人的彈弓下。」她怔怔地回答,似乎有什麼東西攪動了她的心底,又無從捉摸。
他苦笑。
也許她的想法是對的,外公,還有他所有的家人,他們的家,不就是在一夜之間,毀在了一個道士的手裡麼?僅僅因為,它們是不容於人世的妖怪。在道士的眼裡,妖就是妖,必毀之而後快,為了正義。
「睡一會兒吧。天亮就好了。」他起身,懷揣著她的月下雲錦,往裡屋走。
外公說的是真的,這塊月下雲錦已經死了。但是,他知道如何能讓它活過來,而且比之前更好,更神奇。
小糠疲倦地睡去,燈火照照著她不安又有所期待的臉。
天亮時,雪也停了。
一件嶄新的,月白色的衣裳擺在她的面前,光彩流動,美不勝收。
她驚呆了。
「穿上吧。」他在他的布簾後說。
她迫不及待地脫去舊衣裳,轉眼之間,傳說裡絕無僅有的月下雲錦已然溫柔地貼在她的身上。
然,片刻之後,美麗的衣裳卻帶著微微的熱度,透明,消失,或者說,融化在了她的肌膚上。
銅鏡裡,再沒有醜陋不堪的小糠,只有一個亭亭玉立,國色天香,美貌如仙子臨世的王家大小姐。
她驚喜地按住了自己的臉,激動地想喊想跳,甚至忘了自己還赤身裸體。
布簾後,飛出一件普通的紅色衣裙。
「穿上吧,天冷。」他的聲音隔著布簾,有點悶,又有點遙遠。
她興奮地滿臉通紅,慌慌地套上衣裳,然後發現,紅衣裳依然是紅衣裳,並沒有像從前那樣,變成黑色。
她驚異地捂住嘴,抬腳要往布簾後來。
「停下!」他斷然喝止了她的行動,「現在,你轉過身,走出大門,然後,回家去吧。」
她被他嚇到了,呆站在原地,望著布簾。
「你的路在門外。」他放緩了語氣,「去吧。」
她愣了很久,緩緩轉過身,又回頭看了一眼,說:「謝謝!」
言畢,她很快地跑了出去,並沒有太多留戀,身姿輕盈地像一隻靈巧的燕子。
直到她的聲音完全消失,他才慢慢撩起布簾,一塊黑布蒙在他的眼睛上。佈下,隱隱透著殷紅的血漬。
「那晚,我去了那間茶鋪,可你並不在那裡。」他喃喃著。
6
他又開始流浪了。
依然是走過一個地方就忘記一個地方,用假姓名跟人把酒歡歌,笑談風月。有時候運氣好,會被人邀請到高床暖枕的地方休息。但更多的時候,累了,就在隨便的一個屋簷下歇一歇。
有人給他扔過饅頭或者銅錢,也有人拿棍棒招呼過他。
唯一跟以前不同的是,他的手裡,多了一根盲杖。
嗒嗒的聲音,從一座城池響到另一座城池。
他再也不裁衣服了,改成鐵口直斷,占卜吉凶。
一個瞎子,用古舊的卦籤球與善意的謊話討生活,總是比較容易的……
關於她的事,在任何一個地方,都能陸陸續續地地聽到。
當他那個小鎮裡喝酒的時候,聽到別人說,她已順利地當上了晉王妃,李治那傢伙的寓意新婚妻子的美貌,愛不釋手,恨不得時時都相對,刻刻不分離。
他喝著酒,繼續跟同桌的人談隔壁那個殺豬匠的兒子的頭有多大,哈哈大笑。
當他在那座繁華城池的河邊垂柳下呼呼大睡時,李世民死了,李治成了皇帝,而她晉王妃順理成章從晉王妃變成了王皇后,母儀天下。
一個蒼蠅從他臉上飛過去。他惱怒地拂了拂手,轉個身,繼續睡。
當他在那條不起眼的小街上,坐在自己的卜卦攤後,耐心聽面前那個憤怒的寡婦述說丈夫的不是時,長安的皇城裡,一個叫武媚的女人,名聲漸漸大了起來。聽說,那是李治的新寵。
他微笑著聽寡婦說話,認真地為她卜卦,把她失蹤丈夫的下落告訴她。
當他悠悠閒閒走在鄉下的稻田邊時,皇宮裡,武昭儀跟王皇后明爭暗鬥,轟轟烈烈。
他跟鄉下的老農談論今年的收成,看不見的眼睛,卻是不是往長安的方向望。
當又一個冬到來時,他走進了長安城,天還沒亮,天子腳下的街道上,也是人煙稀疏。
這個時候,長安城裡最大的新聞,是皇上廢了了王皇后,改立武昭儀為後。
今天晚上,長安城裡一個鐵匠的兒子,跟他父親說,他剛才出去撒尿的時候,看到在巷子前頭慢悠悠走著的那個男人,突然變成了一隻燕子,朝皇宮飛去了。然後,他被他爹打了一頓屁股。
禁宮中最深最冷的囚室裡,她打量了他許久,才認出他是誰。
冷硬的鎖鏈磨破了她依然吹彈得破的肌膚,單薄的衣裳下,除了玲瓏嬌媚的身體,還有無數長長短短的傷口,有的新,有的舊。
「你的眼睛怎麼了?」到現在,她還是不敢與他對視太久,說不出的愧疚在心裡動盪,可是,她哪裡又愧對了他?又或者,她做了一些事,而她早就忘記了?
他一笑:「我的眼睛在你身上。」
她以為他在展現一種幽默,苦笑:「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當年我從門縫裡,第一眼看到你時,就知道,你能幫我。」
「你覺得我是幫了你,還是害了你?」他蹲下來,輕輕摸索她的臉,「你瘦了許多。」
她沉默了許久,望著囚室裡的冰涼悽清,想象著囚室外的歌舞昇平,突然笑出了聲。
「無論是怎樣的臉,也僅僅只是一張臉而已。」她說著,然後轉過頭,笑看著他,「裁縫師傅,就像當年我那麼醜陋,你也願意給我洗臉梳頭,對吧。」
他的心,像被一根刺刺中了。
無論是怎樣的臉,也僅僅只是一張臉而已。
月下雲錦,她是脫不下來的,因為她穿在了心上,遮住了眼睛。
但,現在呢,是不是可以試試看?
「記得那晚我問你的問題麼。」他與她並排坐下,「你願意當一個人,還是一隻燕子?」
他略略有點緊張她的答案。
「都是一樣的。」她還是脫口而出,然後指著自己的心口,「如果這裡是好好的,當人當燕子,都是很好的。」
他垂眼一笑。
「你呢,你要當人還還是燕子?」她反問。
「隨便吧,都可以。」他很少有的,調皮地聳聳肩,「想走路的時候就變成人,想飛的時候就變成燕子,自由自在的,比什麼不強!」
「我羨慕你。」她由衷地笑道,「好了,你該回去了。我不想你見我人頭落地模樣。武媚娘不會放過我,至於皇上……」她嘆了口氣,「我以為美貌可以抓住他的心,可這世上的美貌,並不獨我一個。走了舊的,來了新的,永無斷絕。」
他不說話,兩個人就這樣肩並肩坐在囚室裡,入神地望著對面的黑色牆壁。
「該走了。」天微明時,他拉住了她的手。
當第一縷曙光投向巍巍的大唐皇宮時,一隻燕子,口裡銜著一枚亮亮的小玩意兒,從宮中某處振翅飛出,在寧靜的天空裡,留下一個漸行漸遠的黑點。
這一天,皇宮裡又爆出了一件大事,囚禁已久的王皇后被人發現暴斃於囚室內,然遺容安詳,仿若沉睡。更令人驚奇的是,王皇后的遺體上,身著一件月白色,眾人從未見過的美麗衣裳,但,當人們剛一碰到這件衣撕,它便化成了一攤白灰,落地無蹤。
武后震怒,將王皇后的遺體斷了手足,裝入酒甕,以洩心頭之憤,並嚴禁任何人張揚事實真相,直到史官被迫在記錄上寫下,王皇后乃是被她親自處死,才算罷休。
那天,武后暢快地站在皇宮中最高的地方,俯瞰著屬於醒她丈夫的天下,心中暗自嘲笑著那一敗塗地的敵人——只靠一張臉的人,拿不到任何東西。
同時,她也用這句話,狠狠警告了自己。
7
我的牛奶早喝光了,但我還捧著杯子。
烏衣的茶也喝光了——他居然喝光了。
「那裡,放了什麼?」我放下杯子,盯著一直被他小心保護的破箱子。
「你聽聽看。」他把箱子推到我面前。
我看著這個髒兮兮的玩意兒,抽過一張紙巾擦了擦,才學著他的樣子,把耳朵貼了上去,心想,如果他敢耍花樣整蠱我,我就把敖熾放出來咬死丫的!
皮箱的質地竟然很柔軟,耳多貼上去還有暖暖的溫度,箱子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來動去,還有間歇性的,彷彿翅膀扇動的聲音。
「這是……」我抬起頭。
「開啟吧。」他笑眯眯地說,「你不是想開啟它很久了麼!而且,裡頭有你最想要的東西。」
我的眼睛頓時發出了金燦燦的光芒,迫不及待地摁下了皮箱的搭扣,滿心期待,慢慢掀開了它。
三分之一秒後,我呆住了,心碎了,什麼叫箱子裡頭有我最想要的東西!根本連一毛錢金子都沒有!只有兩隻黑不溜秋的傻燕子,一隻大點,一隻小點,滴溜溜轉著小眼睛,時不時懶懶地伸伸翅膀。哦,它們腳下,還有一個搭建得挺精緻的燕巢。
「你個騙子!」我正要向對面的傢伙討個公道,卻不料這傢伙居然抖了抖身子,像個被突然放了氣的氣球,眨眼間縮得只有三寸大小,一股白氣從裡頭飛出,落進箱子裡那隻大燕子的身上。然後,我對面便只剩下一個三寸大小的黑色草人了。
我跟一個草人,喝了一夜的牛奶跟茶……
「不是你想的那樣。」箱子裡的大燕子跳到了箱子邊上,仰頭跟我說話,「我的力量早已經不能讓我變成人形了,所以才用個草人做我的替身。你明白的,有這個假人做掩護,我們會安全不少。畢竟們只是手無寸鐵的樣子,隨便一個小孩子都可以捏死我們。」
「好吧,這個我可以理解。我不理解的是,你能跳能飛能說話,帶著你女朋友到哪裡去玩兒不好,來找我幹嗎!」我狠狠瞪著這隻轉身弄鬼的樣子。
烏衣扭頭看了看他身邊的那隻,說:「你知道的,我外公讓她再也不能恢復燕妖的本來身份,這意味著她就是個活生生的人,如果死了,那就是死了,沒有重新再來的機會。我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將她的元神從王皇后的身體裡帶出來,千年來,我悉心照顧她,看著她從一枚燕卵化成雛燕,再長成如今的模樣。雖然她依然對過去毫無記憶,也不會任何法術,但起碼好好地活了下來。再假以時日,她或許可以恢復燕妖的所有能力。」
「嗯哪。」我點點頭,「可我還是不知道你來找我幹嗎!」
烏衣乾脆跳到我肩頭,小聲說:「我快要死了。」
「你又騙我!」我皺眉,這個傢伙生龍活虎,哪裡像要死的樣子,肯定又是來博同情的。
「是不是每個要死的妖怪都應該垂頭喪氣,你才肯相信?」他嘆氣,歪著腦袋在我耳邊道,「我用我的眼睛復活了月下雲錦,又施法讓她變成王大小姐的模樣,再去囚室裡救她的元神,再用我的力量將她‘孵化’出來,再花千年時間去照顧她……我也只是個妖怪而已,不是不死金剛啊。你也看到,我觀在連個草人都無力操控了。」
我還是不能從他的語氣裡聽出將死之人的悲傷,但我有一點點相信了。
「不過,燕妖的死去,跟別的妖怪不一樣。只要我的元神還在我的本體裡,所謂的死亡,就是變成一隻普通的燕子,不會說話不會法術,連智商都偏低。」他跳回箱子裡,繼續道,「但是她不一樣,她的生活才剛剛開始。所以,我希望你能收留她在你的店裡,直到她能自己保護自己。」
他的意圖,我已然猜中。
其實我覺得,你就算不變成普通燕子,智商也沒高到哪裡去。誰會拿一雙眼睛去換一件衣裳,誰會一再縱容自己的所愛去犯同樣的錯誤。
這話我吞回去了,沒說出來,好歹對方是個快死的燕妖。
烏衣見我在走神,竟像聽到了我的心裡話似的,說:「你是不是在罵我蠢啊?」
「是!」我撇嘴,「但我可能也會做相同的蠢事。」
我罵他蠢是真,後面這句話,也是實話。
任何的悲劇,總是分成童話跟現實上下集。兩個亡國之君給了她上集,而武媚娘這個女人則給了她完美的下集。
烏衣對她的「縱容」,無非是要她真真切切地走到「下集」。她一天不肯脫下心裡的「月下雲錦」,她的苦難就一天不能結束。
你我也是一樣,要在這個世界上安樂穩妥地活下去,就別總想著自己那件月下雲錦吧,胸腔以內,脖子以上的部分,才應當勤勉修煉,認真對待。臉,僅僅就是一張臉而已。
「你也會花那麼長的時間,去幫別人脫一件衣服嗎?」他吃吃一笑。
「有必要的話,我會扒了對方的皮!不要扯開話題。」我白了他一眼,看著箱子裡的另一隻,「收留她也不是不行,就當是她長期租住吧,既然是租住,房費不能少!」
他故作文藝,鬱郁地垂下頭:「我是傷殘的燕子,我看不見……我有的,只是感情……」
「少跟老孃談感情!談金子!」我哼了一聲,「文藝燕子我也不買賬!」
他抬起頭,用翅膀拍著自己的胸口:「我這裡不是有一顆金子般的心麼!金子啊!」
當一隻蠢燕子一本正經地拿「金子般的心」賴賬時,我不得不承認,它贏了!
「你看,收留了我們,你的不停裡就不會有害蟲了,我們是專吃害蟲的益鳥!夏天連滅蚊藥都省了!」他繼續大言不慚地說。
「等等,什麼叫收留了‘你們’?」我趕緊打斷他。
他嘆氣:「就算我死了,變成了普通的燕子,也是需要一個落腳點的呀,這不,我連燕巢都準備好了,到時候你只需要把它掛在屋簷下就好了,很省事的!」他又看了身邊的她一眼,「就算我再也不會記得她,我也會留在離她最近的地方。」
好吧,既然它都快死了,我還計較什麼呢。
唉,可我還是很糾結啊,天下這麼多好人跟好妖怪,為什麼偏偏賴上我呢。
「去年我就來找過你,可是你的不停停業了。」烏衣環顧著我的新店,一隻燕子是沒有表情的,但我總覺得他在笑,「沒有比這裡更值得相信的地方了。你能再開業,實在是很好很好。」
最聽不得讚揚的話了,這會讓人飄飄然,繼而做出錯誤的決定嘛!
我一拍桌子:「反正,如果以後讓我在夏天的不停裡發現一個蚊子,我就拔你一根燕子毛!不得申辯,不得抗議!」
成交!
尾聲
不停的屋簷下,有一個燈籠,又有了—個燕巢。
一雌一雄兩隻傻燕子,每天在巢裡嘰嘰喳喳,說著只有它們自己才懂的話。
我在燕巢旁邊安了一個小水碗,每天都會親自搭個梯子上去換水,而且那不是普通的水,因為我好心地加了我特製的某某金維他在裡頭,補充每日所需能量。
每次我去換水的時候,已經不再知道我是誰的烏衣都會探出腦袋來,在我的手背上輕輕啄兩下,然後轉過與繼續給他的伴侶梳理羽毛。有時候,它們也會在沒人的時候,偷偷飛進我的視窗,落在我的肩膀上,認真看我手裡捧著的時尚雜誌,對上頭的衣裳評頭論足。
懂得看雜誌的燕子,智商也並不低嘛。但我很快想起,它們是燕妖,妖怪裡最出色的裁縫,就算烏衣已經「死了」,本能仍在吧。真可惜,要是燕妖一族沒有被多事又混賬的道士滅掉,要是烏衣他們一切如常,我得有多少漂亮的衣裳可以穿呀!
好吧,我不知道這兩個傢伙將來會怎樣,反正,他們現在很好。聽說到了晚上,烏衣還會用翅膀蓋著他的伴侶,兩個傢伙在燈籠的溫柔光線裡,依偶著沉沉睡去。
這是紙片兒半夜去偷窺,然後回來告訴我的。
只有偷窺這種事,紙片兒永遠是自動自發。
不過,當屋簷下多了燕子的呢喃時,就覺得冬天的離開快了許多,不知道他們這—對兒,到了明年冬天的時候,是不是也會像別的燕子那樣,去暖和的地方過冬呢?
如果是,我豈不是要派保鏢隨行?誰都知道,一些無良的捕鳥人無處不在。
但,先不說捕鳥入這一茬,單單在我的不停裡,就有個熱氣騰騰的混蛋!
剛才,我去加水的時候,發現燕巢里居然空了,這個時候絕對不是他們覓食的時間,就算覓食,也總是隻有烏衣出去。
我懷疑有貓,可我分明在燕巢周圍佈下了結界,除了不停裡的人,任何生物都不能接近它們的家。
我跟紙片兒滿屋子找它們,還是紙片兒利索,很快告訴我,它們倆在後院。
趕過去一看,玩膩了掃地機的敖熾,一隻爪子捏著烏衣,另一隻爪子拿一個彈弓,對面,是一疊摞起來的紙箱子。
對了,我差點忘了,這廝又亂花我的錢去買了一個ipad2,時刻沉溺在「憤怒的小鳥」中。
我的掃把狠狠招呼到了敖熾的頭上。
「喂,我只是試試看真人版憤怒的小鳥的可行性嘛!而且它們又不是普通的小鳥!」敖熾揉著腫起一個包的頭頂,委屈地哼哼。
我竟然忘記了,這傢伙曾是個為了洗個高興澡,不惜水淹城池的混世魔王。這個好吃懶做的大閒人,為了自己給自己找樂子,有什麼破事幹不出來!
我扭過頭,朝廚房方向大喊一聲:「趙公子!!」
幫工之二披著一身帶帽的黑色斗篷,風馳電掣地從廚房裡奔到我面前。
我的幫工之二很高大,雖然他叫趙公子,但他並不是人,鬥蓬下,是一副白色的盔甲。關於這副活盜甲的來歷,在我的絕密人事檔案裡也有記錄,所以也不多說。總之呢,他告訴我,他是三國猛將趙子龍的戰甲,而且,他一直很想念他的主人。至於趙公子這個名字,也是我隨口給他取的,他很喜歡很喜歡。我由此推斷,他對趙子龍的感情非同一般……
「把這個傢伙拖到廚房去,不切完十斤洋蔥不許他出來!」我對趙公子淡淡說道。
「是,老闆娘。」趙公子比紙片兒聽話多了,也老實多了,關鍵是他從不跟我討論任何跟薪水有關的事。我十分欣賞。
接下來就很簡單了,力大無窮的趙公子領著敖熾的後脖子,大步流星朝廚房而去。
「喂,我是老闆年的老公,也就是你的老闆!」敖熾在半空裡踢著腳,憤憤道。
「對不起,我只有一個老闆娘,我只聽她的。是她把我撿回來的。」趙公子堅定地回答。
「我很記仇的!」敖熾繼續踢腿掙扎,「我非常記仇的!」
「十斤洋蔥必須切完!」趙公子堅定地回答。
「等我恢復了原形我絕對要代表東海龍族摧毀你!」
「等你恢復了再說吧。
「不切洋蔥行不行!」
「必須的!」
聽著他們兩個的親切交流,我抱著解救下來的烏衣兩口子,壞笑著朝外走,上了梯子,將他們好好地放回了巢裡。
為了安撫受驚的它們,我很有感情地給它們唱了一首歌——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裡。
不過唱完之後,我發現它們好像更驚恐了……唉。
下了梯子,我坐在自家的屋簷下,伸了個懶腰。
想起前幾天晚上,我神經質地問敖熾:「如果我不是現在這個樣子,醜得像個豬頭三,你還會娶我麼?」
他一邊在他的ipad2上跟憤怒的小鳥較勁,一邊說:「如果你變成像綠豬這麼醜的豬頭三,但還是敢回敬我一耳光的話,我想還是會娶你吧。」
他居然還記得當年我與他初識時,不畏強權暴力,公然反抗並教訓他的往事……
我偷偷笑出了聲。
頭頂上,烏衣兩口子又在聊天了,在冬天的尾巴上,中午的陽光裡,聽到這樣的聲音,很難不開心呀。
我一時興起,找了一截粉筆,在最靠近燕巢的牆上奮筆疾書——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然後,我看著我醜醜的字跟我家的樣子,感慨,詩歌果然來源於生活呀,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