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是一直樹妖,生於漫天飛雪的十二月,浮瓏山巔,已婚。
眼前這個有花有草有院落的地方,是我在人世中賴以為生的小店,店名很怪,叫「不停」。
它藏在—個清淨的巷尾裡,往外走個幾分鐘,就是喧囂熱鬧的大街,我一眼相中這裡的原因,是愛上了那片鬧中取靜的恬淡。於是,一隻樹妖的生活也可以變得動靜相宜,兼而有之。如果天氣好,從我的窗戶看出去,能看到漫天雲霞或者星光璀璨,還有來來去去的人,或者別的生物,多姿多彩,我喜歡一邊喝茶一邊看他們,因為每張臉孔下,都藏了有趣或不有趣的故事。
曾經,不停是一家甜品店。但,有些客人來我的店裡卻不是為那些可愛的甜品,他們只是來跟我喝一杯茶,一杯做「浮生」的茶。
這杯茶入口極苦,鮮少有人能忍受,喝過這杯茶的人,幾乎都會皺眉頭,但他們喜歡這杯茶,因為最後的最後,他們從這杯茶裡,解了自已的結。
我的不停,做了一年的生意,然後,我在那個冬天結束了它,鄭重宣佈,不停甜品店永久歇業,因為我要結婚了,跟一條東海龍族裡竄出來的叛逆的龍。我要洗手做羹湯,我要蜜月全世界,我不再聽別人的故事,我要去完成屬於我自己的故事。
時間總是又快又慢的,蜜月一年,有驚喜甜蜜,有驚心動魄,只是我沒有想到,我會想家。
不停,是我的家,紅塵人世中,我身不由己掛念的地方。
所以,我回來了。
太長的天長日久,太多的是非恩怨,讓我的小店變得滄桑破舊,我足足花了數天時間,才把不停打理乾淨,修繕完畢。當然,是在抓了幾個免費苦力來幫忙的情況下。
那隻叫玄的黑貓替我嚇跑了所有的老鼠蟑螂;狐狸阿透替我整理了了滿院的花草樹木,還好心地給我開了一塊菜地(種的大蔥);身為骨妖的顧無名力氣最大,填坑補漏修房頂這些粗活不在話下。至於我那位著名的老不死的死黨,所謂的天界釀酒仙官的九厥,則興致勃勃地為我佈置空間,擺放傢俱。他不但把文藝氣息濃郁的紗帳掛得到處都是,還把我大廳裡的櫃檯佈置得像個一流的吧檯,併為此沾沾自喜得意萬分。如果不是看在免費服務的份上,我真的會用那些紗帳把他做成木乃伊,跨省包郵,一去不回。
我說過,不停甜品店永遠歇業,所以,現在的不停,不會再做甜品生意了。
現在是下午五點十七分,我站在店門口,拿著雞毛撣子,輕輕掃了掃那盞掛在屋簷下的燈籠。冬天裡的最後一束陽光,從它身上穿過,遠看,是青青亮亮卻又濛濛曨曨的一片,像嫋嫋輕煙在空氣裡暈開;近觀,薄薄一層青紗覆在細細的竹蔑上,仿若從雨後初亮的天空裡裁下來的一塊,溫柔地圍攏,便成了這線條玲瓏,簡樸輕靈的一盞尤物。
這種青紗我認識,叫做「軟煙羅‘,是極珍貴的織物,古時的富貴人家會拿來做衣做帳,但從未聽說有人拿它來做燈籠。原因很簡單,太容易被燒壞了。
可我偏偏就收到了這樣的一份禮物,一個軟煙羅做成的燈籠,除了那一身縹緲靈巧,精美上乘的做工之外,它上頭還被人用淡墨題了字,字跡雋美瀟灑,一面是「不停」兩個大字,另一面,還有四行小字——
留步飲君茶,一夕浮生夢。
但去莫復問,白雲無盡時。
我至今也猜不出誰會有這雅興,改了王維的詩,連這燈籠的出現也很蹊蹺一一在收拾好不停的當天,我去門外扔垃圾,它就躺在大門口,連個包裝盒都沒有,只有一張簡陋的易事貼在上頭,寥寥幾字曰「賀不停重開之喜」,無落款。白白送上門的禮物,豈有拒收之理,何況,我喜歡上頭那幾句題字,讀第一遍的時候就喜歡。
其實,在這燈籠出現之前,我還沒想好新的不停要做哪門生意,在我喜滋滋地把燈籠掛到屋簷下時,我忽然決定,不停甜品店從今天起,正式轉型為不停旅店。
曾經,我說我一直在不停地跑,一直在找一個最想停下的地方,現在我找到了,停下了,但世上還有太多跟我相似的人,仍然在奔跑,在尋找,可能焦急,可能疲倦,可能受傷,可能在以上所有可能都發生時,無處容身。
所以,在他們願意停下之前,或許能在我的旅店裡,休息片刻,然後,再出發。
不過話說回來,住店的錢是一分都不能少的,而且,老規矩,我只收金子,千足金!
於是,樹妖老闆娘的不停旅店,就這樣,在安靜的巷尾,冬天的暮靄裡,悄悄開業了……
1
我很生氣!很生很生氣!握在手裡的雞毛撣子,無數次想掃射那隻蹲坐在自動掃地機上的,一身紫鱗,連尾巴在內身長不超過兩尺的,肥碩圓潤的……龍!
這廝又亂用我的錢去網購!還一口氣買了四臺飛碟一樣炫的,其實連瓜子殼都對付不了的狗屁自動掃地機,僅僅因為哦警告他,想在我店裡待下去,就得勤奮工作,最起碼每天都要掃地!但,結果是,坐在這些旋轉移動的掃地機上滿屋亂竄成了他這兩天最熱衷的娛樂專案。
雖然我很氣,雖然不太想多提他,但我是個誠實的妖怪——目前處於幼年形態的龍,就是我如假包換的丈夫,敖熾。
雖然他以前不是這個傻樣子,東海龍族成年之後,多數時間都會化身為俊男美女,而敖熾身為東海龍王的嫡孫,自然又是這一群裡的佼佼者,曾經的玉樹臨風,驕橫跋扈,以及跟我的恩怨情仇,足以寫成長篇小說。不過,不久前我們遇到了一場意外事故,為了救我,他體內的龍珠出了點問題,導致他法力全消,身體也被連累至幼年形態。據說,這種情況起碼要維持一年,所以,如今他存在的意義,就是賴在我身邊,賴在不停裡,每天遊手好閒,惹我生氣,並且賴得理直氣壯。
不過,生氣歸生氣,我現在仍然要笑顏如花,家務事絕不能影響生意,這是原則。客人面前,老闆娘永遠要春風拂面,氣定神閒,這才叫專業。所以,放下雞毛撣子,也能立地成佛。
我站在櫃檯裡,微笑著給眼前這個從頭黑到腳的年輕男人做登記,邊登記,邊時不時打量幾眼。
一月的天氣,這座城市已經冷了,他卻穿得如此單薄,黑襯衫,黑褲子,黑鞋黑襪,白淨的臉上還架著黑色的墨鏡,真怕是燈一關,就看不見他了。
他是在夜幕剛降的時候進來不停的,繚繞了一身寒氣,許久才散,隨手拎著的一個破破舊舊的小皮箱,讓他看起來孤獨又落魄。這樣的人,有金子給我嗎……
果然,做完入住登記,到了收取押金的環節時,沉默寡言的男人突然說:「我聽說過你,是要裟楞。」
「哦,是吧。可那不能成為減免房費的理由。」我笑眯眯地把開好的押金收據遞給他,「我只收金子,數額已經寫清楚了,謝謝。」
「門口的燈籠很別緻,尤其在夜裡,像一片溫暖的天空。」他沒接收據,慢慢地說著,「不停,是個很好的地方。」
「扮文藝腔也不能打折!」我繼續笑眯眯,「金子,謝謝。」
「我能離開的時候再給嗎?」他終於變得直白了,「或者,我先用別的東西充作押金。」
「你的皮箱看起來可不太值錢。」我瞟了他的箱子一眼,上頭各種陳舊的顏色混雜在它的主任還滄桑。
「不是它。」男人淺淺一笑,把箱子抓得更緊了些,「等你不忙的時候,來我的房間吧。」
我趕緊朝旁邊瞄了一眼,先前敖熾玩掃地機玩得太投入,此刻已在櫃檯下的取暖器前呼呼大睡著,我這才鬆了口氣。如果被這個醋罈子發現一個不太難看的年輕男人對我講這樣的話,他可能會把掃地機砸到對方臉上吧……
「對不起,我為人質樸剛健,不會跟客人有任何不法關係。」我清清嗓子,「如果你不遵照我的規矩那,不停就補時你能留下的地方。」
他笑出了聲:「我的意思是,聽說你很喜歡聽故事,我用一個故事來做押金。當然,如果你覺得到我的房裡不方便,我們也可以另選地方。」
尷尬之餘,我一挑眉,不置可否,把登記單朝他面前一推:「簽字按手印!」這是我的規矩,登記單的最末,由客人親自簽名按手印,這樣,萬一他們趁我沒起床跑路了,我有辦法從他們的指紋裡追到他們的去向,天涯海角,欠錢者死!這是樹妖的執著跟倔強!
他拿筆的過程裡,有個不起眼的摸索的動作,我是個眼尖的樹妖,細節裡往往藏著整個世界。
「你看不見?」我看著他臉上那副漆黑的鏡片,鏡片裡是我微微驚訝的臉。
「我以為我一進來你已經發現。」他一笑,把搞定的登記單退給我,「是,我看不見。」我沒回話,抬頭朝天花板上喊了一聲:「紙片兒!還不下來帶客人去房間!」
一個三寸不到的白色紙人兒從天花板上跳下來,落在櫃檯上,尖聲尖氣地對他說:「跟我來!」說罷,騰空飛起,邊飛邊回頭對男人說:「帥哥,要熱水的話找老闆娘哦!廁所堵了的話找老闆娘哦!上不了網的話找老闆娘哦!一定是她沒交網費!還有,我帶路收小費哦!」
一枚大頭針從手裡閃電飛出,直擊紙片兒的屁股,它「哎呀」一聲,一邊拔針頭一邊對我吼:「你再虐待幫工我就去勞動局告你!」
我拿起一個打火機,拋了幾下,什麼都沒說。
紙片兒一見,馬上老實了,諂媚地跟男人說:「帥哥您小心,我幫您把燈開啟,小心臺階,不收小費的哦!」
紙片兒愛小費,但怕火,口頭禪之一是「打火機神馬的最討厭了!」
一隻樹妖開的店,裡頭註定不會有普通的幫工。從前,我的幫工是胖子跟瘦子,現在他們不在了,在沒有找到更好的幫工之前,紙片兒勉強成了我的幫工之一,它除了愛八卦愛偷窺愛腹黑之外,沒有別的本事。遇到它不聽話的時候,我喜歡拿打火機威脅它,或者把它當成書籤,夾到最後的康熙字典裡。至於它的來歷,我在一份絕密的不停人事檔案裡有詳細描述,既然是絕密,現在就不多提了。總之,這個紙片是一個需要在威脅中成長的小妖怪。
對於紙片兒這種非人玩意兒,他沒有絲毫驚訝,沉默地跟著它去了後院的客房。
我一直有這樣的預感,來道不停的客人,都不是正常人。
他簽字的登記單還鋪在我面前,上面工工整整簽著他的名字——烏衣。
把熟睡的敖熾扔回他自己的床上,自己仍回到櫃檯。不停跟別的旅店不同,非24小時營業,午夜零點準時收工,開門時間不定,我什麼時候睡醒什麼時候開門。
差五分鐘零點,我出去關大門。就像烏衣說的那樣,屋簷下我的燈籠,是這個冬夜裡唯一讓人溫暖的光線了。其實,這個燈籠裡沒有燈泡,也沒有蠟燭,什麼都沒有,但它就是這樣亮著,青天淡雲一樣的光暈,襯著大大的「不停」二字,距離在它面前變得沒什麼意義,再遠的地方,彷彿都能看到。
我搓著手往回走。發現烏衣站在櫃檯前,手裡還是捏著他的破皮箱。
本來我打算關了門就去找他,押金不重要,只是太久沒有聽別人的故事,何況,他還是不停旅店的第一個客人。
「睡不著,有點渴。」他不見,卻能轉卻看向我的位置。
我把他領到櫃檯對面,窗下的桌前,說:「不怕更加睡不著的話,我可以請你喝茶。」頭頂的燈,我只留了一盞,燈光剛剛照到我們的桌子,還有桌上那杯熱氣嫋嫋的茶。
他喝了一口,意料之中,皺眉道:「苦。」
「沒一口噴出來,你已經不錯了。」我笑道,捧起我的杯子。裡頭當然不是茶,是熱牛奶,我是一隻懂得愛惜自己的妖怪,深夜裡的茶,留給有心事的人。
他又喝了一口,問:「這茶叫什麼?我從未在別處喝到過。」
「浮生。」我答,「只有不停,才有這種茶。」
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放下茶杯,把那寸步不離,寶貝似的破箱子放到桌上,然後側過臉,將耳朵貼在上頭,仔細地聽。
我默默喝著牛奶,注視著他怪異的行為。
「春天快到了吧?」他突然抬起頭,問了我一個更怪的問題。
窗外,北風呼嘯。
我用最俗氣的一句話來回應他:「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
這句俗話,竟讓他十分高興,彷彿看到了某個近在眼前的希望。
外頭的氣溫直線下降,窗下的我們,因為熱茶與熱牛奶的存在,暫時遺忘了冬天的存在……
2
「大家都說,紅花街的小裁縫只穿黑色的衣裳。為啥呀?」
「耐髒。」
「嘻嘻,你跟咱們府裡一個丫頭說的一樣呢,她也只穿黑衣裳。」
「嗯。」
「你不是益州人,為啥要留在這裡呢?」
「有人借了我一個屋簷,一盞燈籠,我們隔門而坐,聊了一夜的梅花與落雪。於是,天明時,我決定留在這裡。」
他的剪刀,嫻熟地在布料上滑動,嗤嗤的聲音裡,一個丫環打扮的藍衣小姑娘在他對面掩口而笑,問:「就這麼簡單?」
「要多複雜呢?」他專注於他的雙手,如何讓一塊平凡的布料變成美好的衣裳,是他現在唯一關注的事。再說,他本來就是個簡單的人。
從一個地方流浪到另一個地方,走過一個地方就忘記一個地方,有時候也會遇到一些有意思的人,於是坐下來喝幾杯酒,話幾句家常,從不問對方的身家來歷,連名字也無所謂。如果別人問他,他總是隨口編一個名字,或者一段經歷,反正天亮之後就各自散去,真話假話有什麼要緊。這麼多年,他都是這樣過來的。
益州是很少下雪的,今年卻是又一個例外,一連三日,雖不比北國飛雪,仍然白了屋頂與街道。仔細看,會發現簷下樹梢掛起了纖細的冰凌。男女老少們都很高興,「瑞雪兆豐年」,孩子們更是興奮無比,從各處團起積雪玩耍,頑皮的,將雪球往任何一個路人身上扔;安靜的,蹲在一旁細心堆砌,滑稽的雪人兒慢慢成型。
他在裁剪的間歇,會偶爾抬頭看窗外這些生動的人跟景,笑笑,然後繼續他的工作。
去年的這個時候,益州也在下雪。他被一場雪絆住了繼續前行的念頭。
流浪的人停下來。於是,雪停之後的某天,益州城裡多了一個小裁縫,在一條叫紅花街的小街上,租了一間窄小的屋子,用布簾子一隔,一半住宿,一半營生,再拿紙寫了兩個大字「製衣」,貼在大門旁的灰牆上,連個店名都沒有。
一年時間,窄小偏僻的紅花街從門可羅雀,漸漸變得人來人往。益州城裡的人,尤其是那些年輕姑娘,不論出身官宦還是布衣平民,都說紅花街上的小裁縫,手藝是一等一的好,越來越多的姑娘,最大的心願就是讓紅花街的裁縫替她們做一套裙衫。
說來也怪,益州城這般繁華的地方,裁縫店隨處可見,何止百家。單說西街上那家最大的錦衣繡樓,裡頭的裁縫技藝精湛,專為城中達官顯貴製衣,據說連長安城裡的皇親國戚都會派人來此定製新衣。這裡,從來都是益州城中生意最好、規模最大的製衣處,剌史大人全家的衣裳都由錦衣繡樓包辦。不過,在紅花街的小裁縫出現之後,錦衣繡樓一枝獨秀的局面,漸漸被打破了。
客人們說,他做的衣裳,特別合身,特別好看,一穿上身去,再平庸的臉上都有了活生生的光彩似的,且收費又低廉。對任何生意人來說,客似雲來自然是求之不得,偏偏他的規矩是,一個月,只做一套衣裳,哪怕外頭有幾十個客人拿著銀兩翹首以待,他也只是笑著送客。他說,規矩就是規矩,如果輕易被打破,那又何必有規矩。
他手裡的,是第十二套衣裳。月初的時候,益州城裡的首富,東城王府的大小姐,遣了丫環來找他,帶了一塊錦緞,說要做一套裙衫,務必要在上元燈節之前完成。
在這之前,他不接受任何一個向他規定交貨時間的客人。一件衣裳,總得要做好才能交貨,趕時間是非常壞心情也壞手藝的一件事。但,他接下了王家小姐的生意。
那天,他捧著這塊月下雲錦,獨自在窗前坐了許久,手指在盤繞其上的美麗花紋中反覆遊走,小心翼翼。這塊料子之所以叫月下雲錦,是因為在白天跟黑夜,它的顏色是不同的。白天,它只是一塊普通的錦鍛,顏色甚至有點發黑,只有在夜色中,它才會顯現出月光一般的白色,並且帶著淡淡的光暈。傳說,身著它的人不論自身姿容多麼平凡,都會變得皎潔如月,似仙子神妃。但,多年來,月下雲錦都只是個傳說。有人說,這根本不是人間的東西,是有法力的妖怪織成的寶貝,凡人是無緣一見的。哪怕有這樣的傳說,無數織造者還是做夢都想領略它的風采,誰曾想,這麼個天人神物般的玩意兒,如此輕易地擺在了他面前。
如果,這真是王家小姐的東西,恐怕她根本不知道這就是百聞不得一見的月下雲錦,只當是他家萬千綾羅中的一塊,隨意交給丫環便了事。
不識貨,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是遺憾。
只不過,他肯定這月下雲錦的所有者,絕非王家小姐,而他當時肯接下這所謂王家小姐的活兒,完全是因為來找他的人。
那天下雨,她匆匆跑進來時,渾身都溼透了,鞋子上盡是泥漿,懷裡緊緊抱著用油紙包了一層又一層的包裹。他正在細心熨燙剛剛做好的衣裳,她卻沒進屋,怯怯地站在視窗,舉起一隻衣袖,看似擦雨水,實則是故意遮住了臉,小心地說:「裁縫師傅,我……我家小姐要做衣裳。上元燈節前務必完成。」
然後,凍得像胡蘿蔔的手,微微發抖地將那包裹從窗戶遞了進來。
「進來說話吧。」他放下熨斗,看著窗外的人。
「不用了。」她固執地舉著包裹,將臉努力扭到一邊,躲閃著他的目光。
「不給我講明你家小姐的身量尺寸,如何裁衣?」他淡淡道。
她漲紅了臉,說:「我家小姐身量與我相似。」
「可我連你的全貌都不曾看到。」他莞爾一笑,「視窗只有你半個身子。」
她遲疑了半晌,雖然極不情願,又懷著某種期望,扭捏著走了進來,把頭低得不能再低。
「抬頭,何必畏畏縮縮,做衣裳而已。」他說,「佝僂著身子,我如何量衡清楚。」
其實,他做衣裳從來不用尺量,只消看一眼對方的身形,便已成竹在胸。
她只好照做。
屋子裡的光線很足,他放了好幾蓋燈火,白天也如此,一個針眼都看得清楚。
他的衣裳之所以讓客人如此滿意,僅僅是因為仔細,用心,或許再加一點天分,別無訣竅。
敞亮的光線中,她的面容,無所遁形。毫不出彩的臉孔,甚至可以說難看,小眼睛,塌鼻樑,雀斑密佈,關鍵是,她的左眼是瞎的,一隻毫無生氣的灰白眼眸,與右眼完全不對稱。身形也矮小瘦削的,毫無少女婀娜多姿的一面,黑色的粗布衣裙上滿是汙漬,那死氣沉沉的顏色,像朵附在她身上的烏雲。
他只端詳了她片刻,收回目光,說:「可以了。」
她像得了大赦,想跑。
「等等!」他叫住她,把一把傘放到她手裡。
「裁縫師傅……」她愣在門口,抱著傘,想走又不敢走似的。
「你叫什麼?」他問,神情正常而坦然。
她嚅囁著說:「小糠……」
「安康的康麼?」
「不是……糟糠的糠……」她的聲音比蚊子還小。
「可愛的名字。」他笑了,看看門外,說,「下雨路滑,一路小心。上元燈節前晚,來取你家小姐的衣裳吧。」
她回過神,逃似的跑了。
他回屋,看著她遞來的包裹,竟然有一絲緊張。他一邊開啟,一邊默默期許包裹裡只是一塊普通的衣料。
當月下雲錦出現在他眼裡時,他頹然靠在了椅子上,說不出的失望與無力。
來益州快一年,他第一次深深皺起了眉頭。
「喂喂!裁縫師傅!」對面的藍衣小丫環見他有些失神,提醒道:「這件衣裳,上元燈節前一定要做好哦!不然我家小姐一定會責罰我的!」
他從短暫的回憶裡抽離出來,點點頭:「三天之後,你來取。」
「這麼快?!」小丫環高興得了不得,拍手道,「這個我家小姐肯定高興了!一枚想到你肯接我們小姐的活兒,二沒想到這麼快就能做好。回頭我家大小姐一定會加倍給你賞錢!」
他笑而不語。
「哎呀,我得趕緊回去了,小糠等著我買藥回去呢。裁縫師傅你人真好呀!」這多嘴的小丫環―來到店裡,就好奇地問東問西,現在一看天色,馬上跳了起來,慌著就要走 「留步。」他叫住她,「府上那位小糠姑娘病了麼?」
「咦,你認識她?」小丫環反問。
「曾在集市有一面之緣。」他一言遮過。
「她沒病,只不過被大小姐杖責一百,比生病還慘呢。」小丫環嘆氣。
「杖責?」他一愣,「為何?」
「好像是大小姐丟了翡翠鐲子,府中到處找遍了還是沒有。有人說看見小糠進過大小姐的閨房,所以大小姐當然抓她去拷問,但小糠抵死不認,說自己沒有偷過東西。大小姐也沒辦法,打了她一百大板了事。可憐的,這麼折騰下來,小糠只剩半條命了。」小丫環越說越難過,「小糠來府裡好幾年了,身子單弱,模樣又不討好,一直只在後院裡做雜役,很是老實本分的。」她壓低聲音,「偏偏我家大小姐生性驕縱,脾氣古怪,府裡被她無端責罰的人多不勝數。沒想到這次輪到小糠遭殃。」
「哦。」他點點頭,又不動聲色地問,「上元燈節府上是有什麼慶典麼?不然你家小姐為何如此著急趕製新衣?」
「才不慶典呢。」小丫環嘴皮子極快,「聽說是陳州的剌史大人跟夫人要在那天來咱們府裡,我家老爺好像跟他們是親戚呢。倒也不知來做什麼,反正府裡這些日子都在為他們的到來準備。忙死了,哎呀不說了,我真得走了。」
天色已經暗下來,外頭玩耍的孩童早沒了蹤影,大家都被仍然飄個不停雪花早早送回了家。
他關上門,沒有再繼續他的工作,而是走到他的床邊,從枕頭下摸出那塊包得好好地的月下雲錦,至今,它還是一塊布料,沒有被他裁剪分毫。
―直靜坐到深夜,他突然起身,吹滅了家中所有的燈火,出門而去。
雪越下越大,街道上鋪起厚厚一層,他走得很快,飛一樣快,踏雪而無痕。
3
「有人啊,裡頭有人!在牆壁裡啊!我看到他從牆壁裡飛出來啊!是神仙啊!不不,是妖怪啊!」
滿身汙垢,神志不清的流浪漢被幾個官差拖走了,骯髒的手指驚奇而不甘心地指著離他越來越遠的巷子,以及巷子裡殘舊的屋宅。秦淮南岸的居民們,誰會相信一個經常喝得爛醉,寄身在那條舊巷裡的流浪漢。那條巷子,曾是吳國戍守石頭城的軍隊專用的營房,之後,經年累月無人居住,當地官府曾有意改建,以作民居,卻因經費不足擱置。另有傳說稱,有人在深夜裡,見那些身著黑衣,早已亡故計程車兵在巷子內遊蕩,玄之又玄。總之是,這巷子除了酒鬼流浪漢,以及一些在此築巢的燕雀和老鼠之外,基本上無人光顧。
說這個地方有神仙,那真真是見了鬼!流浪漢的叫喊漸漸淹沒在傍晚的寒風裡,不會有誰把他的瘋言瘋語當一回事,大家都是正常人。
巷子裡倒數第三間宅子,蛛絲兒在梁下晃悠,院落裡雜草叢生,舊物凌亂,一棵老樹跟一堵灰牆孤獨對望了多年。
普通無比的牆,你注意什麼,都不會注意到顏色斑駁,搖搖欲墜的它。
一隻小老鼠從牆根溜過,運氣十分不好,竟被一隻從牆裡邁出來的腿踩了尾巴,疼得「吱」一聲叫。
「你給我站住!」牆壁裡傳來老邁而嚴厲的聲音,那隻腳略一遲疑,收了回去,小老鼠狂奔而逃。月夜之下的舊宅,一切如常。
他站在這扇高聳入雲的大門前,定定地站著,不肯回頭。頂上的豔陽,身後的鳥語花香,永不幹涸的潺潺水聲,是他此刻最不想再看到的東西。
這扇門的另一面,是一面牆,完全不引人注目地存在於人世。在那件事發生之前,他從沒想過要去門的另一面,這個仙境一般完美的世界,是他的家。
「你在做一件毫無意義的事!」站在他身後的,是他的外公,也是這裡的首領,他總是喜歡摸那兩條垂到肩膀的白眉毛,慈愛和善,一身繡金黑袍永遠富麗堂皇。但,生氣的時候例外,比如現在,他看起來像個氣急敗壞又無計可施的黑衣白髮老魔怪。
他半晌不做聲,很久之後才擠出了幾個字:「我就是去看看。」
「看看也不行!」外公用力拿他的柺杖費戳他,彷彿地上躺著他的外孫。
「她一個人在外頭。」他咬牙。
「她已不是我們的一分子。」外公的柺杖停下來,「三塊月下雲錦,被她毀了兩塊,不但毀了,還令我們全族蒙羞,惹來一世罵名!我將她囚禁,已是最輕的處罰,你……」
他突然轉身,「撲通」一聲跪在外公面前:「外公,偷偷放走她是我不對。可是,自西周起你便將她囚禁,她日日懺悔,已經知錯,為何不能再給她一次機會!」
「她若真的知錯,又怎會在你私自放走她後,又偷了第三塊月下雲錦,溜之大吉?!」外公的長眉毛氣得直哆嗦,手指戳在外孫的額頭上,「你這個蠢孩子呀,外公跟你講過許多次,無論是怎樣的臉,也只是一張臉而已。她一天不能明白這個道理,就一天不能走出囚籠。你以為你是救了她麼?」他抬頭看向那扇連通兩個世界的大門,扶起外孫,嘆息:「她不配做你的心上人。家裡還有那麼多女眷,不要執迷不悟了。何況,還有不少衣裳要趕製出來,送給那些應得的人,你應將心思花在正事上。」
「她偷走了月下雲錦?」他不肯相信,如果他信,無疑是往心裡狠狠紮下一刀。
「外公幾時誣陷過他人!」面對外孫的反應,老傢伙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這就是她對你的報答。同時,她也要接受這個行為所帶來的,最終的後果。」
他的家,永遠藍天白雲,沒有悽風冷雨,沒有黑夜漫長,沒有酷熱嚴寒,但今天,一切都有了,在他黙不作聲的身體裡。
「我一把年紀了,不能時時刻刻照管你,你也這麼大了,不要動不動就想離家出走。你看,昨天你與看門人的糾纏,竟被門外的陌生人看見,幸而他們當他是瘋漢不予理睬,否則,我們的行蹤若被有道行的高人知道,必有無窮的麻煩。」他以為他的外孫大徹大悟了,語氣也放緩了不少,「回去吧,我只得你一個外孫。」
他拉住外公放在自己肩頭的手,慢慢挪開,說:「我去把月下雲錦追回來。」
「不用了。」外公擺擺手,痛心疾首跟老謀深算在他臉上交織而現,「我早已在上頭下了功夫,一旦有人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帶走這僅剩的一塊月下雲錦,只要她出了家門,這塊料子就死了,再不能為她所用。另外,她再無回頭路可走,這個家,不要她了。而她,也不再需要與過去有關的任何記憶。」
他心下一驚,拳頭暗自攥緊。
「當她從未存在過吧。以後,她在門外,你在門裡,永無相交。」外公仰天嘆息,她第一次穿上月下雲錦時,就再也脫不下來了。」
他跟著外公往回走,一路無言。
幾個身著黑色羅裙的小姑娘從廊橋上輕盈跑下,朝他門行了個禮,道了聲「族長好」,又偷偷打量了一眼外公身邊的他,飛紅了臉,飄然而去,只留一片鶯聲燕語,拂動橋邊垂柳,清波盪漾。
在這個家裡,不論男女,都沒有美醜之分,因為他們中的每一個都很漂亮,就算有一天到了外公那般的年齡,也是個端正英俊,毫無醜態可言的老頭。
只不過,他們身上的衣裳,永遠只有一種顏色——黑。因為,任何顏色到了他們身上,都會變成黑色。
他們最擅長的事,是做衣裳,有時候自己織,有時候從門外買回布匹,製出的各式衣裳,大都在月圓的夜裡,送給門外那些沒有衣裳穿的人。衣不蔽體的傢伙們,以為是菩薩顯靈,感激涕零。
外公是這樣講的,我們是妖怪,但我們跟神仙沒有區別,一件衣裳,也是慈悲心腸。
這樣的生活,不是很好麼?
所以他不能理解她的行為,她的理想。
月下雲錦,是他的祖輩們用秘術織造而成的神物,它是活的,一塊只能用一次。
穿上月下雲錦製成的衣裳,你縱是醜陋不堪,也能傾國傾城,論化腐朽為神奇,它當之無愧。它是家裡的寶貝,只有三塊。
她偷走第一塊月下雲錦的時候,殷商王朝正走在通往覆滅的路上,她與紂王如膠似漆,酒池肉林,鹿臺笙歌。妲己之名,豔絕了天下,也絕了紂王的天下。武王大軍破城時,紂王自焚,她逃跑,臨走時還不忘將一切罪名嫁禍給一隻倒霉的狐狸精。
她以為躲得很隱秘,終於還是被自己的家人找到。收回已「死」的月下雲錦,她被打回原形。外公震怒,她聲淚俱下,苦苦哀求,念她初犯,外公罰她帶上腳鏈,到落花臺掃了兩百六十五年的落花。
所有人都以為她的心早已安分,外公仁厚,放她自由。
她偷走第二塊月下雲錦的時候,周幽王的江山已搖搖欲墜,為博她一笑,烽火戲諸侯。
在她跟她的王逃難去驪山的前夜,她被抓了回來。
外公將搜到她下落的家人痛罵一頓,辦事不力,花這麼多時間才找到這妖孽,罰禁食一月。至於她,終身囚禁,不得赦免。
他記得每次去看她時,她都在哭,縮在囚室最黑的地方,不肯相見。
你已是家裡漂亮的一個,何苦還要月下雲錦。他問她。
她的回答是——還不夠。
怎樣才是夠?
要門外那手握天下的男子,為我一眼沉迷。
門外頭,就真的那麼好?
我膩了這裡的生活,死水一片。月下冷雪,為給窮人送衣而奔忙,遠不及我一個不悅的眼神,就能讓人人頭落地來得痛快。
他本來想說,你變了,或者是,你糟蹋了月下雲錦,又或者是,你讓你的臉成為了最惡毒的武器。
但,他什麼都沒說出口,心事重重地離開了囚室。
過了這麼多年,他以為她真的安分了。她每天都在囚室裡裁布製衣,看向他的眼神,又跟以前一樣清澈乾淨了。
那天,她哀慼地說,放了我吧,求你,我們一起到門外去生活,外公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你真的要任我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孤獨終老?
他不能,當然不能。在許久之前,她的刑期就該結束了,至少在他心裡是這樣想的。對於喜歡的人,總是容易寬容,乃至縱容。這個特性,不分妖怪神仙凡人,哪裡都一樣。
然後,他冒險偷走外公的鑰匙,放走了她。
她說她逃出去之後,會在城外那間茶鋪裡等他。確定沒有追兵之後,到那裡來找她。
事實是,真的沒有追兵,對於這件事,外公甚至都沒有發太大的脾氣,說,隨她去吧。只是在知道他要離開家去找她時,老頭子才冒了火。
外公以為,真相會阻止他的腳步。
今天,他跟外公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知道要怎麼做了。」
這個晚上,打更的人路過巷口,看到一個黑影從巷子裡倒數第三間舊宅中衝出,閃電般從碩大的圓月下飛過。
一個多月後,巷子裡來了個瘦骨嶙峋的道士,身後跟著那個瘋瘋癲癲的流浪漢。
「哪裡有妖怪?」道士一甩拂塵,舉手投足間都是刻意的正氣凜然。
「倒數第三間舊宅,牆裡!」流浪漢準確指明瞭方向。
當天夜裡,巷子裡的某間宅子起了大火,被驚醒的人們紛紛趕來,奈何火勢太猛,無人能靠近,眼睜睜地看火海肆虐,只慶幸宅子裡無人居住。可是,明明是空宅一座,偏偏又有人聽到火海里有人驚叫哭喊,混亂不堪。
直到天明,大火才漸漸熄了,於是,所有人都看見了十分古怪的一幕——本該成灰的宅子,居然毫髮無損,連梁下的蜘蛛網都完好如初。可是,氣勢洶洶一夜火焰,又是大家親眼所見。眾人面面相覷,莫非大家做了同一個夢,夢見宅子著火不成?
膽大的幾個,走進宅子四下査看,哪裡有一絲被火燒過的痕跡,唯一的不同,只是老樹對面的那堵灰牆垮了,爛磚碎屑,支離破碎。一地灰白之間,又見點點黑影,上前細看,竟是死去的燕子,大大如小,足有幾十只。有一隻最大的,頭頂的毛都白了,眼睛上還長出了兩條眉毛,垂了很長很長。
無人能解釋,為何垮牆之下有這麼多燕子。有人說,這些燕子是當年戍守在此計程車兵的魂魄所化,因為那些士兵總是身著黑色戰衣;也有人說,這些燕子是妖怪,白天躲在這面牆裡休養生息,到了晚上便化成人形,出來興風作浪。
總之,這件事被當做一件不大不小的奇聞,不了了之。
這年月,人的事都管不過來,誰會去在意幾隻燕子。
聽說,後來有人住進了那條巷子,還是達官顯貴,名門望族。不論他們姓王還是姓謝,他們的來到,讓這條巷子蓬蓽生輝,名留青史。奇特的大火跟死去的燕子,在高門大戶的裡歌裡,被風吹到時間的河中,無跡可尋。
露宿街頭的人,依然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凍死在寒夜裡的,也不在少數。只是,再沒人在有月亮的夜裡,悄悄放一件暖和的衣裳在他們身邊。
4
王府很大,大得足以讓人迷路。而且,今夜又是不同的,府中的所有家丁僕婢都在忙碌,提燈穿梭於大小房舍之間,慌張地尋找著他們的大小姐。
王家老爺急得跺腳,眼看刺史大人就快到家中來,平日裡刁蠻任性也就罷了,關鍵時刻,他們王家的一世榮華位極人臣,都系在她身上,這節骨眼上,女兒不見了!
他找到她卻很容易。
王府裡最高的一片屋頂上,燈火照不到,月亮又剛好隱入了雲後,而屋頂上又如此安靜,連呼吸聲都聽不到。於是,這裡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小糠坐在凝固成冰的雪上,瑟瑟發抖,旁邊,躺著失蹤的王家大小姐,眼睛大大地睜著,飽滿光潔的額頭上,破了一個大洞,鮮血已凝成了塊,嬌美的臉孔比雪還白。
他甚至都不用探她的鼻息,就知道這女人的生死。
「不是我。」小糠的頭慢慢抬起來,但始終怯於看他,「她獨自來我房裡,把燈油潑在我身上,說我再不交出她的翡翠鐲子,就燒死我。可我真的沒有偷她的鐲子。」
他不答話,靜靜等她說下去。
「是她自己……」她的目光觸在王大小姐的屍體上,馬上驚恐地彈開,「是她自己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油,滑倒了……撞到了櫃角,就……就死了。我很怕,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抱著大小姐也覺得身子很輕,像飛起來似的,輕飄飄地便上了屋頂。」語無倫次地說完,她沒來由地問了一句:「你信我麼……」
他蹲下來,輕撫著她冰涼的面頰,說:「你是燕子,當然會飛。」
「燕子?」她像是被什麼戳中了心事,可又不明白是什麼心事,抬起頭看他一眼,馬上又低下去,緊張地喃喃,「要怎麼辦……老爺一定會殺掉我……」
他在心裡嘆氣外公從來不說假話,他的確讓她忘記了過去。
可是,如果她真的什麼都忘記了,為何獨獨忘不了這個——他從懷裡掏出那塊月下雲錦,它依然是漂亮的,當那層灰氣,幽靈似的依附在上頭,明月無光。
「我的……」她一見,一把將它搶了去,繼而疑惑,「為何還是一塊布?」
他看她的眼神,有一點悲哀,有一點失望。
「你如何得來這塊布料?」他問。
她緊緊將月下雲錦抱在懷裡,搖頭:「不知道。它一直就在。不管我走到哪裡,它都跟我一起,從不分離。我只有它,只有它了。」
當他看到她僅剩的一隻眼睛裡有淚光的時候,他覺得鼻子有些發酸。牽起袖子,他擦去她臉上的淚痕與汙跡,輕聲道:「為什麼來找我,還把這麼珍視的東西交給我?」
她哽咽著,半晌才顫顫地說:「我只是覺得……只能去找你。」
「你認識我麼?」他捧起她醜陋不堪的臉,無半點嫌棄。
這次,她沒有急急忙忙地躲開,愣愣地望著他的臉,點點頭:「去年,下雪的晚上,我在門裡,你在門外。」
他眼睛裡一撮小小的火苗,熄滅了。她對他的記憶,只到去年而已。
從他離開家,到他找到她,時移世易,萬里江山不知改了多少次姓氏,他知道尋找她需要很多時間,但沒想到會多到一直走到李唐的天下。外公拿走了她的記憶,也切斷了她身為燕妖的氣味。沒有任何捷徑,他只有實實在在地走過一座又一座城池,翻過一片又一片山川,靠近每一個可能是她的人,一次又一次失望之後,再打起精神走下一段路,專注得忘記了時間。
沒有記憶也好,面目全非也好,只要走近,他就能認出她,是本能,是天性,一如她什麼都不記得,卻忘不了那塊月下雲錦。
一個結,在解開之前,總是忘不掉的。
一年前,益州城的夜雪讓他停在了一片院牆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