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呢?」
「然後,沈子居把嶽如意接回了家,不久後婚禮如期舉行。我喝了他們的喜酒之後便離開了西安。等我再次去到這座古城時,已是兩百年之後了。沈府之人早已作古,沒有後人,沈府跟東籬小築也都不復存在。」
「你怎麼那麼久才回去?姓沈的不是你好友嗎?」
「剛好我那陣子忙啊,天界那幫老鬼天天跟在我屁股後頭催我釀酒。再說了……」九厥糾正我,「我與沈子居不是好友,只是萍水相逢的酒友罷了。像他這樣平淡出現又平淡消失在我生命裡的人,太多了。所以永歡一提起他,我還想了半天才想起這號人呢。」
我從後視鏡裡看著剛剛從回憶裡跳出來的九厥,再問了一次:「你能想起沈子居,但真的確定沒有永歡的存在嗎?」
「真的想不起來。」九厥撓頭,「或者我再多想想?」
「酒喝多了就是容易未老先衰。」開車的敖熾插嘴道,「你當心老年痴呆!」
「我已經很老了。」九厥故意道,「不過由衷祝你越來越年輕,年輕成一個小baby!」
「不許提這段往事!」
「提了又怎樣?你打我啊打我啊!」
「你以為我不敢嗎?」
反正不管這兩個活寶怎麼鬧,我們的車是一往直前地朝城西的桃葉灣而去。
疑點重重的「花月佳期」,就在這塊我幾乎不怎麼去的地區。不去不是因為那裡偏僻,而是嫌那裡太亂太吵。桃葉灣算是最靠近市中心的商業繁華區,最大的服裝批發市場與各種亂七八糟的店鋪都擠在那塊巴掌大的「黃金地段」裡,舊得快看不出本來面目的桃葉大廈裡,裝滿了買不起新房的居民與租不起好寫字樓的公司。葵顏說,這間婚介所,就在桃葉大廈23樓的最左邊,隔壁是個賣二手手機的公司。
灰塵與油漬遍佈的大堂裡,我幾乎無法從旁邊的灰鏡牆裡看清我們五個人的輪廓。太久無人清潔了,儘管桃葉大廈裡最不缺的就是人。
我將睡眠中的永歡交給趙公子跟紙片兒看管,甲乙懶洋洋地不想來,被我惡狠狠地拽進了車裡。咱們誰都可以不來,他甲乙必須來。為什麼?嘿嘿,以防萬一。
來來往往的人匆匆從我們身旁走過,有的抱著厚重的紙箱,有的拖著塞滿廉價服裝的編織袋,有的推著裝著盒飯的小車……一身骯髒的雞窩頭婦女跟在盒飯車後頭喊:「我買兩盒怎麼就不能便宜兩塊錢?」
桃葉大廈裡的人,從早到晚都要為餬口而奔忙。所以,我覺得花月佳期選在這裡開業時在令人費解。既然生意都做到能擠垮同行的境界,怎麼捨不得找個環境清幽高尚的地方?好歹也是掛月老名字替人牽線做媒,生生搞得像逛菜市場似的。
狹窄破爛的電梯裡,按鈕上的數字都被摸得模糊了,九厥看了半天才選中23樓。正要關門時,一隻不太乾淨的手突然伸進來擋住電梯門,隨著一股濃濃的燒肉味,剛剛那個買盒飯的婦女匆匆跳進來,跟我們到同一樓。
短短十幾秒中,婦人根本都不瞄我們一眼,自顧自蹲在電梯角落裡,麻利地把一個盒飯裡的燒肉全部撥到另一個盒飯裡。
直到電梯門開啟,我禮貌地讓她先出門時,才聽到她模糊地說了一句,衣裳真好看啊。
是在說我嗎?!
今天我沒有穿那件標誌性的旗袍,刻意換了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色羊絨長大衣,如果這樣都被稱讚,我應該很高興。
我目送婦人走向23樓的c號。
這層樓只有abc三個房間,呈品字形佈局。c號的大門還是最老式的推拉防盜門,只關了一半,裡頭的木門大開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歪著脖子坐在緊靠防盜門的小椅子上,鼻樑上架著只有盲人才會戴的墨鏡,嘴角還流了一縷口水。婦人的腳步離他還很遠,他就像直到了她的到來,很歡喜地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今天吃紅燒肉哦!」婦人晃了晃手裡的塑膠袋,笑嘻嘻地對男人說,「老闆是好人,多給一倍的肉也不加錢。」
經過她門前時,我刻意放慢了腳步,看到她攙扶著這個男人往裡屋走。當她察覺到有人在背後觀望時,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這回來拉上了防盜門,謝絕參觀。
如葵顏所說,b號是個掛著某某通訊牌子的小公司,租用這種破爛民居能比寫字樓便宜太多,公司大門緊閉,門上貼滿了水電氣費催繳單。
當最裡頭的a號,也是門庭最大的一間呈現在我們面前時,第一個吸引到我的,就是貼在大門口的一副對聯——
上聯:天長地久滴水穿石
下聯:海枯石爛飛蛾撲火
狠批:花月假期
字是平庸的,不似名家之手,倒像那些個練了幾天字便等不及要出來賣弄的練習品。
由古至今,搞婚介的地方我多少見過,不論哪裡的標語,都不會像眼前這副,分明只是尋常的詞語組合,不高明也不出彩,可就是無端端讓我覺得「重」,輕鬆的心情都被什麼壓住了似的。
一個婚介所,不論哪個細節,都該喜氣盈盈的不是嗎?
區區一副對聯,已讓我隱隱不適。
短暫的商議結果是,我跟敖熾還有甲乙先進去瞅瞅,葵顏跟九厥在外等訊息。原因一,葵顏是老面孔,進去也是被人再趕出來。原因二,如果永歡是這裡的客戶,再考慮到她跟九厥手上相連的暗影,九厥暫時不要露面。萬一裡頭髮生什麼意外,外頭也有個照應。
「記住,我們現在是同事,三個單身大齡青年,相約一起來找物件!」摁響門鈴之前,我再次提醒身邊的兩個男人。
「我不想進去。」甲乙打哈欠,「我勸你們也別進去了。」
「你怕了?」敖熾瞥了他一眼,又用力吸了吸鼻子,「沒有妖氣,沒有屍氣,只有人的味道。你幾時這麼慫了?」
「你沒得選擇。」我甚至都沒問個為什麼,手指已經摁響了那個特意做成心形的紅色門鈴。
三次「叮咚」聲後,硃紅色的鐵門朝裡開啟,門後,戴著黑邊眼鏡、穿著紅色套裙的小姑娘笑咪咪地看著我們:「三位是來做情感諮詢的嗎?」
我反問:「找物件包括在情感諮詢裡嗎?」
紅套裙笑得更甜了:「當然,這是我們的主要業務,請進。」
房間比我們想象中寬大,由民居改成辦公室一點也不顯侷促,大廳裡的牆壁包括天花板都刷成了溫馨的淡粉紅,九張白色的心形辦公桌整齊排開,每張桌子後都坐著一個紅套裙,都戴著黑邊眼鏡,乍一看跟一個模子倒出來的一樣。業務還挺繁忙,每張桌子前都有客人,一旁的等候區裡還坐著一個穿黑大衣的女人,三十來歲的樣子,緊緊抱著自己的手提包,對誰都充滿了警覺地樣子。
紅套裙把我們領到休息區坐下,然後每人發了一張表格,說:「請按需要,仔細填寫,寫完之後交給我就行。我叫十號。」
「你叫十號?」敖熾很想笑,看看她身後那些,「那你那些同事是不是叫一二三四五號啊?」
「是的。」十號保持著非常專業的微笑,「我們都以工作編號為稱呼。請仔細填表。填完後交給我,我就在那邊的前臺。」
我顧不上糾結紅套裙的名字,低頭仔細看手裡的表格,蠻簡單的,第一部分是基本資料,只需填上姓名性別職業身份證號,第二部分的抬頭是「需要尋找配偶的請填下列內容」,只有一欄——「請簡要描述您對理想配偶的要求。」,第三部分的抬頭是「有其他情感諮詢需要者請打勾選填」,共有三欄——「1單戀」、「2分手」、「3喪偶」。
真是太有特色的一張表格……
我跟敖熾對視一眼,低頭默默填寫第二部分。
我寫:脾氣要好,不能動不動就打人罵人,情商智商都不能低於正常水準,最要緊的是捨得給老婆花錢。
他寫:身材好……
甲乙寫:隨便。不適男人就行。
我立刻覺得跟他們坐在一起拉低了我的層次……
十號小姐微笑著看完我們交上去的表格,眼都不眨地說:「三位請稍等,待我們經理做出初次稽核之後,再來通知你們。」
「你當這是面試嗎?還需要初審!」敖熾不樂意了。
「對不起先生,這是我們花月假期的必要流程。」十號站起來朝他微微欠身,「如果您有任何不滿,可以隨時投訴我。現在請回休息區等待十分鐘。」
很有性格的工作人員呢。
退回休息區坐下後,敖熾低聲對我說:「這裡有些不妥。」
「看起來挺正常。」我環顧四周,工作人員跟客人個個相談甚歡,還有幾個客人邊說邊抹眼淚,號碼小姐們還體貼地送上紙巾與安慰的話語。
「就是看起來太正常了。」敖熾掃視一番,「你不覺得,這裡的人氣態‘多’了嗎?」
人氣太多?!一語中的!
我之前老覺得不對的就是這一點,人界以人為主,處處「人氣」是肯定的。但是,人氣會隨著人群的疏密而有輕重之變化,桃葉大廈裡的人氣太重了,就像這裡生活著幾千萬人一樣,可實際上,整座大廈加起來最多九十戶人家,滿打滿算也超不過一千人,再加上一樓跟負一樓的商城客流量,也不過幾千人頂天了。
真是奇怪!
這時,旁邊的黑衣女不知想到了什麼傷心事,突然低聲抽噎起來。
「沒事吧?」我適時地遞過去一張紙巾。
黑衣女搖搖頭,也沒接紙巾,用手背擦了擦眼淚,眼神刻意不與我對接,問:「你來徵婚?」
「對啊。長夜漫漫太孤單,有個枕邊人多好。」我一本正經道,「難道你不是?」
黑衣女驟然笑了,從哭到笑竟毫無轉折。她慢慢轉過頭,看著身後那片霧濛濛的視窗喃喃:「我沒力氣了……想念,怨恨,相愛……」
這又是一個徵婚徵到絕望的女子嗎?!
不等我再說話,十號從東北角那間單獨的辦公室裡嫋嫋娜娜地走了出來。
「林先生,您的資料沒有問題,這是您的號牌。請稍事休息,等會兒我來通知您去見經理。」十號將一個寫著「2號」的心形塑膠牌交給了甲乙,然後對我和敖熾微笑,「沙小姐,還有龍先生,很抱歉地通知兩位,你們的資料未通過稽核。花月佳期對不能為你們服務感到遺憾。我這就送二位出去。」
逐客令倒是下得爽快阿,不過,不出我所料。
「希望以後有機會為你們服務,再會。」十號的笑容很快隱沒在迅速關上的大門之後。
敖熾看著門上的對聯,說:「現在我知道你為什麼一定要那小子來了。」
「你由知道?」我笑笑,轉身朝樓道另一端走。
「那個經理,不是尋常貨色。」敖熾回頭再看一眼,「我想,咱們被攆出來的原因跟葵顏是一樣的。」
沒走兩步,一直蹲守在樓梯間裡的九厥跟葵顏鑽出來,問:「這就出來了?」葵顏看看我們身後:「面癱小子呢?」
「還是年輕人有前途阿!」我笑,「咱們這些老傢伙果然不入人家的眼,一個稽核不過關就給攆出來了。」
「咦?」葵顏一驚,「但為什麼那個小子……」
話沒說完,他自己明白過來了,一拍大腿道:「果然有問題!我們的假身份證即便萬無一失,他們還是知道我們根本就是有伴兒的人,不需要徵婚!所以不理會咱們!」
「我與甲乙相識一載,憑我的觀察與直覺,這小子應該是單身。」我拍拍葵顏的肩,「從你說被攆出來我就奇怪了,他們也許不知道你的身份,但好像能洞悉你的真實狀況,有伴兒沒伴兒一清二楚。這可是聯網都查不到的。來之前我就想印證這一點,如果我跟敖熾也被趕出來,而甲乙被留下,那這個地方就真的有‘高人’喲。」
「那小子能應付吧?」九厥略有擔心,「這個地方哪裡都找不出問題,但我就是覺得哪裡都有問題。」
「他比你頂用。」我聳聳肩,對這個我至今都不知道底細的所謂的道士,我市非常相信他的實力的,一路上他雖然像個可以隨時被忽略的影子,但總能在關鍵時刻做出一點有用的事。我斷然不會把一個不能獨當一面的人留在那個不知黑白的房間裡做臥底。
但,心裡總歸是有一點點擔心的,相伴一年,多少也有了點感情。
現在我們要做的,除了等,還有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