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入夏以來,今天最熱,柳枝樹葉都被釘死在灼熱的空氣裡,一點蟬聲都聽不到。走在西安城裡,隨便摸摸哪裡的城牆石柱,手掌便有七八分熟了。

沈子居坐在正屋中,簪花披紅,一身隆重,只可憐帽簷下的汗水前赴後繼,幾乎淌成一條小河。

盛裝的沈老夫人住著鶴頭杖,一雙老眼已朝門口張望了不知多少回,卻始終望不到想要的場面。

今日,西安城中小有名氣的沈公子大婚,迎娶沈家世交、洛陽富商嶽萬湖之女嶽如意。郎才女貌,皆大歡喜。

沈老夫人花去無數個年月來盼望唯一的孫兒成婚生子,眼見著能在踏進棺材前見到這一幕,真是死也瞑目,不怪她高興得整夜未眠,天不亮就催促著府中眾人再把迎親事宜捋一遍,不得有任何差池,好像要成親的事她自己一般。

新郎沈子居則淡定多了。雖然他也一夜未眠,但不是激動得睡不著,而是伏案眷寫了一整夜的《春江花月夜》的樂譜,直到天明前才倦極睡去,若非奶奶的柺杖敲得疼,他能一覺睡到另一個天明。自小失去雙親的他,由這位行事專斷果決地老太太一手養大,不忤逆她的意願是他愛這位唯一至親的方式,包括娶嶽如意為妻。

他都快忘記嶽如意的模樣了,記憶力只模糊存留著一個笑不露齒,連一隻蹦過的青蛙都能令其花容失色的小丫頭,應該是不美也不醜,若無一身華服襯托,放到人堆裡也就找不到的那一種。十年前,八歲的她曾跟隨嶽萬湖來沈家拜訪,小住了幾日。身為小主人兼大哥哥的他,帶著這個白開水一樣的小妹妹在沈府裡釣了幾次魚,畫了幾回畫,基本上都是他在做,她在看,不發表任何意見,只偶爾掩口輕笑,十足大家閨秀。沈老夫人卻將這個丫頭喜歡到了心裡去,直白地跟嶽萬湖將,沈家兒媳,非如意莫屬。嶽萬湖沒有異議,商人出身,算盤撥得精透,沈家在西安城中雖不算豪門巨賈,但旗下酒樓當鋪田產也頗豐厚,想想自家在洛陽也算不得拔尖兒,這小女兒又非傾國傾城,難為豪門官宦家看中,倒不如風光嫁入沈家當少奶奶,兩家聯姻,生意上還能互相扶持,怎麼也不虧。

於是,在兩位當事人都不知情的情況下,他們的未來就在兩家大人碰在一起的酒杯裡決定了。

婚期本在三年前,奈何嶽萬湖在一次進貨途中身染惡疾,沒幾個月便撒手人寰。嶽如意守孝三年,方才等來出閣之日,由岳家二公子送親,一路往西安而來。

可是,直到約定的黃道吉日,沈家大門都未出現送親的隊伍,連個遙遠的喜樂聲都沒聽到。

岳家的作風是出了名的守時,嶽公子更是親筆書信定下日期,說這一日花轎必然準時到達,沈家只需做好迎親拜堂之準備即可。

眼見著天邊已經燒起晚霞,這花轎還是毫無蹤影。出去打探的下人一撥接一撥,卻沒有一個帶回有用的訊息,只說都跑到西城門外了,還是不見送親隊伍的影子。

受邀的賓客們在偏廳中竊竊私語,有人說自洛陽往西安這一路,若想抄近道,便要自黑狐嶺過,偏偏最近這地方山賊鬧得厲害,殺人越貨,幾隊商旅都遭了道兒,這岳家當家若不知這一茬,偏往那黑狐嶺去的話……

不慌不忙地馬蹄聲由遠而近,走進大門的卻不是期盼已久的岳家的人。

年輕的灰衣後生,頂著一頭世間少見的湖藍色頭髮,拎著一個黑亮亮的小酒罈,滿臉笑意地進來:「來晚了來晚了,為賀沈兄大喜,專門找了這罈陳年女兒紅。」

原來是沈子居的酒友,沈家上下都識得此人,偶爾來找他家公子喝酒的閒散人士,不知來自何方也不知做何營生,只聽見沈子居稱他九厥兄弟。反正大家的心又沉了下去。

「這是怎的?天都要黑了,為何府中……」九厥環顧四周,紅綢紅燈紅喜字,就是不見紅花轎,空蕩蕩,冷清清。

沈子居搖頭:「不知。說是近日午時必到的。」

「不能再等了。」沈老夫人的柺杖往地上一杵,「子居,你帶幾個身手好的,親自出城區看一看!」

沈子居牽起袖口擦擦額頭上的汗漬:「再等等吧,許是路上耽擱了片刻。如意的兄長個個拳腳功夫了得,她二哥還是開鏢局的,有他護送,出不了亂子。」

聞言,沈老夫人覺得有理,稍稍安穩了些,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喃喃:「菩薩保佑,一路平安。」

九厥想了想,上前對沈子居道:「天色已晚,賓客尚在,老這麼等不是法子。你是新郎官,不宜奔忙,不如我替你去看看,反正我的馬兒剛吃了草,多跑跑才好。」

說罷,他轉身便走,卻被沈子居拽住:「你近日為釀新酒已是勞頓不堪,實在不能再勞煩你跑這一趟。再等等吧。」

等?還等?自己老婆都不知上哪兒去了,就一點不擔心嗎?

九厥知道沈子居是個慢性子,平日裡話不多,除了喜歡與他圍爐品酒,便是鑽研書畫樂器,字寫得好,畫畫得好,隨便一件樂器到他手裡都能奏一支好曲,行雲流水繞樑三日,明明是個開酒樓開當鋪的小老闆,偏偏風雅的緊。聽說沈子居要娶親,他真是飯都來不及吃,便從千里之外趕回來參加酒友的婚禮,因為他實在太好奇怎樣的女子才能成為這個貌比潘安、心思玲瓏的男人的妻子。

幾年前,四海遊蕩的他來到西安城,於城中一年一度的「品酒大會」上與沈子居相識,此會之參與者皆以黑布矇眼,品數十種美酒,誰說對的品種多,誰便是當年的「酒仙」,可免費享用城內所有酒坊釀造的好酒一年。那一次,他與沈子居打了個平手,這倒是意外的。以他釀酒仙官的身份,多年來能在「酒」上與他勢均力敵的,沈子居是頭一個。這小子懂酒,卻不好酒,謙和地把冠軍之位讓給了九厥。一來二去,兩人因酒結緣,倒也引為酒友,但凡他到西安城,少不了找沈子居喝兩杯,後來,沈子居在郊外建了一座名為東籬小築的別苑,他去過一回,依山傍水,景色甚好,這小子的日子過得確實逍遙。

只是,這位嶽如意小姐,倒從未聽沈子居提起過。他幾乎從不談起任何與終身大事有關的事情,不像別家有錢公子,到了二十好幾的年紀,爹都當了好幾次了,而他,似乎對任何女性都沒有興趣一般,害得九厥一度以為他有斷袖之癖。

如今他突然說要成婚了,新娘子還是青梅竹馬,九厥哪有不快馬加鞭趕來看熱鬧的道理?

可他來了,卻連新娘子的一根頭髮都沒看到,著實掃興。更掃興的是沈子居的態度,這半死不活的「等等等」,好像要成親的人壓根不是他。

「天都黑盡了,我還是去瞅瞅吧。若真是再城外遭了什麼麻煩就不好了。」九厥拉開他的手,執意要出門去。

「你去了又有什麼用呢?」沈子居似乎急了,脫口而出。

九厥停下來,奇怪地回頭看他,這小子今天怎麼了?平日裡就算被人惹怒了,也不見得有這麼大的聲音。

「子居!」沈老夫人也怒了,「你這算是唱哪一齣?讓你帶人去,你不去,如今九厥說去,你也不讓人去,你就一點不擔心如意的安危嗎?」

「擔心?!」沈子居看著沈老夫人憤怒的雙目,竟然笑了,「我連她長什麼模樣都不知道。」

九厥微微一怔,看來,所有人都盼望的親事,偏偏不是新郎官盼望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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