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爐,又給你哥送飯來啊?」
「是呀,牛哥好,刀哥好,你們都吃啦?」
「吃啦吃啦,你哥還在裡頭忙呢,快去快去。」
「好嘞!」
蹲在陶窯外頭休息的漢子們,一聽到那叮叮噹噹的鈴聲,便知又是那個小小人兒來了。
炎夏裡開爐燒陶,是件苦差事,熱啊,熱得人恨不得脫去一層皮。毒日頭熱爐子,想想就要命。唯有這每天中午準時響起的鈴鐺聲,往人心裡莫名扇過一陣清涼。工坊裡的人都喜歡著孩子,愛笑嘴又甜,一身灰白的粗布裙衫總是乾乾淨淨,一蹦一跳像只小兔子,手腕上紅線拴住的金鈴鐺,亮澄澄響噹噹,一見就歡喜。
「哥哥!哥哥!」
春爐人還未到,聲音已傳到面前,忙著裝窯的宋逸從窯爐裡探出汗水漣漣的臉,大聲說:「外頭等我,這裡太熱!」
春爐是從來不肯聽話的,挽著小籃子坐在離他最近的地方:「等你出來跟我一起出去,我又不怕熱。」
她是從來不出汗的,再熱也不會。
宋逸拗不過她,只得加快速度。裝窯很關鍵,陶胚擺放位置大有講究,稍有差池,受火不勻,便容易出次品。工坊裡手藝最好的匠人,自然是宋逸,整個石尤村裡找不出第二個更厲害的,他是老宋頭的獨子,毫無遺漏地繼承了親爹的手藝,有過之而無不及。經宋逸的手出來的陶器,從不愁銷路,連宮中的御用匠人都自嘆不如,聽說最近一批送到宮裡的陶器,連李斯大人也讚不絕口。石尤村的工坊,名聲越來越響亮,慕名來找宋逸的人,一般分兩種,一種找他燒陶,一種找他拜師。
工坊裡每個人都可說是宋逸的徒弟,任何問題都會請教他,而他也從不吝嗇自己的技術與經驗,有問必答,甚至手把手教他們如何燒出完美的作品。有些遠道而來求教的人,他不知傾囊相授,遇到生計困難的,還要幫補幾個盤纏。
不少人提醒過他,人紅遭人妒,自家的獨門技藝還是掩藏一點的好,回頭被不懷好意的人學了去,將來搶了他的風頭,豈不是得不嘗失。可他總一笑了之,說如果真有人超過了他,那對方必然有優於自己的地方,他反過來向對方請教學習便是了。於是,有人暗地裡說他傻,也有人說他是真正的賢人。
不過,不管傻子還是賢人,春爐都是永遠站在宋逸這邊的。她是他妹妹,也是個黏糊糊的小跟班,不論冬夏晴雨,她永遠準時出現在工坊裡。籃子裡的飯菜,她親自做好,趁熱端來,還特意編了個蓋子,一定要將飯菜蓋得嚴絲合縫才罷休。給哥哥吃的飯,不能有一粒塵土。
眾人都知宋逸也極寵這妹妹,她手上的金鈴,價值不菲,是他攢了許久的工錢,趁運貨去咸陽的機會,千里迢迢買回送她的。他還特意讓人往鈴鐺上刻了四個字,一面是「春爐」,一面是「平安」。
許多個夏夜,春爐都會與宋逸坐在家中的院子前喝茶。同樣都是粗生粗養出來的山裡漢子,宋逸卻天生比他們多了些趣味與風雅。工坊裡的漢子一歇了共,最愛做的便是聚在一處大口肉大碗酒,滿口濁氣地討論誰家姑娘標誌,再不然就是揣了工錢跑去賭坊裡大殺四方。宋逸不同,他愛茶,最大的樂趣就是託人自四面八方弄來不同的茶葉,放在他自己特意燒紙出的精緻小罐裡,風清月朗的時候,逐一拿出來,小心地沏,細細地品。他的生命裡,已經有太多烈火高溫,對他來說,最大的享受,便是一把躺椅,半彎明月,清茶在手,院落靜謐。
春爐也是個與「烈火」無關的存在,她頑皮但不吵鬧,愛說話卻不聒噪,總能在最恰當的時候給予他最恰當的陪伴,聊天玩笑,總有說不盡的有趣話題。他們的性格並不相似,有時候甚至相反,她像溪水一樣活潑但又嫻靜,永遠不會有大江大河的洶湧澎湃,而他本性沉默,行事端方,像極了那些經他出手的陶器,旁人都當它們冰涼沉實,卻忘記了它們也是自烈焰高溫裡浴火而出,縱然冷了外表,內裡的溫度卻從未熄滅。
他常說,陶器也是有生命的,真正的好工匠,能用那一把火燒出一顆心來。
春爐知道,他是真正喜愛著他的職業。
這樣相依而坐,談天說地的夏夜,是兄妹倆最喜歡的時段。
曾有一個夏夜,她看看腕上的金鈴,又調皮地搖起來,打宋逸將這個送她到現在,她已經高興且故意地搖了多次。每次叮鈴聲一起,宋逸就會無奈地笑,說早知你要這麼玩耍它,讓我不得清淨,還不如不送。
「說謊!」她湊到他面前,挽住他的胳膊,一手指著天上,「就算我想要天上的星星,你也會送我的,對不對?」
「我不可能拿到星星。」宋逸認真地說,「但我會為你試一試。就算最後什麼都拿不到,起碼你不會太遺憾。」
「別試啦,星星那麼高,把你摔死了,我上哪去找個哥哥回來。」春爐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笑眯眯地搖著她的鈴鐺,「這個就夠了。」
這金鈴鐺,是她十五歲的生辰禮物。十年前的今天,她赤身裸體蜷縮在宋家的門口,那天大雨,她像一條狼狽的小魚,被拋棄到岸邊。
宋逸將她抱進了屋子,舉手之勞的救援,讓宋逸與他跛腳的老爹從此多了個沒有血緣的親人。收留她的當天,宋逸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見村裡石橋邊上,冒出一座爐火熊熊的陶窯,一個白生生但看不清臉的小丫頭自那爐窯裡跳出來。那時正值春光三月,陽光照著那自己跑過來的小人兒,奇異的光彩像仙境裡的鳥兒在她身後扇動翅膀。
醒來,他便給她起了個名字,春爐。
五歲之前的記憶,空白,宋逸也曾想過有一天她若能回憶起家在何處,便送她回父母身邊。可隨著她年齡的增長,這念頭也漸漸淡了,一來,她說實在想不起來,二來,他已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