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與他爹都當這女娃是上天賜來的禮物,那麼好看,那麼聰明,教她識字,一遍足夠,她記性太好。最難得的,她對欣賞及製作陶器有一種天生的悟性,她在地上拿樹枝畫出的圖樣,經由宋逸燒製出來的器皿,往往是最先被人搶購一空的。有段時間,宋逸總是無法掌握好燒製的溫度,也是春爐從旁提議,才解決了問題。當時他十分驚奇於春爐在這方面的天分,問她為何能做到,春爐卻說她也不知道,就覺得應該是那樣罷了。
好幾次,宋逸對漸漸長大的春爐說,若你是男兒身,便能堂而皇之進工坊一展才華,不需多少時間,必然能成一代名匠,成就會在他之上。
可春爐卻說,她更喜歡送飯這差事。
「這麼熱的天,不是說了不用送飯來麼。」宋逸做完手裡的活計,鑽出來,把兩手胡亂擦乾淨,拉著春爐坐到裡窯爐最遠的樹下。
「我又不怕熱。」春爐把飯菜擺出來,「快吃。吃飽了才有力氣跟虎頭村那個舒單一決高下。」
近日最惹人關注的事,便是自皇宮裡發出的那道徵集令了。奉皇帝之命,李斯大人下令全國徵召善於製陶的工坊及匠人,鑄造數量浩大的人俑及馬俑,無論官營還是私營工坊,皆以手藝論高低,一旦入選為御用工匠,有封賞倒是其次,燒製出的作品能為帝王所用,這才是無上的榮耀與肯定。
石尤村的宋逸,虎頭村的舒單,兩個都是如今響噹噹的匠人,只是那舒單恃才傲物,歷來視宋逸為眼中釘。可笑的是,當年他未成名時,還曾巴巴地跑來石尤村向宋逸求教,宋逸自然將一手技藝無私教授,熟料他得了勢,不但將師父忘得一乾二淨,整天盤算的更是如何讓宋逸他們從他眼裡消失,從此只有虎頭村舒單領頭的工坊獨領風騷。
這次的徵集令,由下往上,層層選拔,各村工坊都按要求製作人俑一個,送往縣衙供宮裡派來的官員稽核評定,合格者再往上推舉。
眼看送選之日已迫在眉睫,虎頭村那邊早已忙成了一鍋粥,可宋逸卻不慌不忙,每天按部就班,一邊燒製人俑,一邊也不耽誤工坊裡的活計。
「我從未想過與舒單一爭高下。」他咬了一口饅頭,「如果他能入選,只說明他的技藝已在我之上,我還須磨練。御用不御用,倒是次要了。」
「姓舒的可不這麼想。」春爐撇撇嘴,「他就是想趁這次機會打敗你。若他贏了,咱們的工坊將來就很難有好日子了。」
他彈了彈春爐的額頭:「小傢伙,你太多慮了。這些留給你哥哥去操心,你好好在家唸書學女紅便是。眼看著就是大姑娘了,拿不起針提不起線,將來哪裡找婆家去?」
春爐傻笑:「那我就一輩子都在宋家,跟著哥哥。」
「傻丫頭,那怎麼可能。」他笑笑。
聞聽此言,春爐的小臉突然沉下來,撅嘴道:「除非你不想要我了,想把我扔了。」
「瞎想。」他拍拍她的腦袋,「我連燒壞的陶器都不捨得扔,何況你一個大活人。」
春爐這才破涕為笑,緊緊摟住了他的胳膊。
一陣輕風,從樹下一路吹到眼前那片殘缺的土牆,牆上那一大塊缺口,剛好對著那條四季不歇的妒津。
在工坊幹活的間歇,宋逸最喜歡坐在這裡,聽河水流動,看青山氤氳。他一直認為這條河,以及那條石橋,是石尤村最美的風景,妒津這個名字實在損了它的氣韻。春爐問過他,為何這條河要叫妒津,那座橋乃至整個村,都要叫石尤。
宋逸說,重耳還未繼位時,曾因故被迫四方流亡。追隨他的臣下中,有個叫介之推的人物,一路忠心耿耿,隨之流亡十九年都未有半分埋怨。只可惜這介之推卻娶了一位善妒的夫人,她哪管介之推離家流亡是為了忠君愛國,只當他是外出風流快活,不知與幾多女子花前月下。這夫人,便叫石尤。待到重耳歸晉國繼位時,一心掛念妻子的介之推連受封賞都顧不上,趕回家一看,才知石尤已在多年前搬回老家。他馬不停蹄趕去相見,誰知這婦人見到突然歸來的夫婿時,不但沒有半分歡喜,反而拿了一條早準備好的被下了巫術的繩索,將介之推牢牢拴住,例數他的種種莫須有的「罪行」後,發誓永遠不許他再離開自己一步,不許他再看別的女子一眼,只能與她「日日相對」。後來重耳見介之推失蹤多日,便派了部下來尋,尋到他家附近,來人喊介之推的名字,可惜無人應答。那部下天生魯莽,生出個餿主意來,在整座山上放起了火,心想他見了火,哪裡還有不跑出來的道理。可憐那介之推堂堂男兒,只因受制於一條套住脖子的繩索不得自由,加上衣衫不整,自覺無顏見人,才不敢應答。如今見起了火,又聯想到這些時日所受的屈辱,索性在自家裡也點起了火。內外皆是烈焰,夫婦二人均無退路,石尤抱住他,哭說以後再不妒就是,可是水火無情,為時晚矣,一把大火將夫婦二人燒成灰燼。眾人事後清理時,發現二人遺骨已與泥土混為一體,連收殮都不可。
之後,此地便常發生怪事。石尤葬身之處的附近,有一條河,一座石橋,多年來無災無難,但自從出了這事,任何模樣標緻的女子從河上過,都會被一股妖風捲入河底,無人生還。反倒是那些醜人老婦,卻能平安渡河。眾人皆說,這是石尤奶奶怨氣不息所致,見不得漂亮姑娘,總當她們是勾引夫婿的禍害。於是他們找了人在這裡修了廟,供奉起石尤奶奶來。多年來,打從這裡渡河的女子,總要將自己弄得邋遢醜陋,方能安然渡河。所以這條河被人稱為妒津,石橋以及這個村子皆被命名為石尤。
不過宋逸也說,傳說罷了,此處究竟是不是石尤奶奶的葬身之處,已無從考證,但這裡的土質特別倒也是事實,石尤村裡出產的粘土,比別處都細膩且耐火,燒出來的陶器緊湊紮實。於是又有人說,這是因為石尤奶奶的精魄融在土裡的緣故。
春爐問他信不信有石尤奶奶,宋逸說不信,那些扮醜過橋的婦人,不過是無知。春爐卻說,她是信的。
吃罷飯,春爐邊收拾碗盤邊問:「晚上要吃什麼菜?阿爹今天釣了好大一條魚。」
「呀,今晚恐怕不能回家吃飯,得去接你阿芷姐姐。她去探舅父的病,讓我今天去白水村接她回來呢。」宋逸一拍大腿,笑著摸摸春爐的頭,「那條魚,你跟阿爹分了吃吧,反正你胃口大。我去幹活了,你收拾收拾趕緊回去。」
「哦……」
春爐歷來麻利的動作漸漸便得緩慢,每每聽到阿芷這個名字,她的動作就會無意識地慢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