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袁照

一

「阿孃再給我講講七姨母的事吧。」女孩兒央求。

崔十二孃撫她的發微笑。她知道這孩子並沒有多想聽七娘的故事,她是為了她阿姐——她阿姐和周家小郎訂了親。

女孩兒臨出閣,多少有點慌——崔十二孃是永安年間出的閣,夫婿姓袁,這些年仕途沉沉浮浮,一直沒有上去,好在袁氏大族,亂世中足以存身。夫妻相處甚得,膝下雖然只有兩個女兒,倒也不乏天倫之樂。

這時候回頭想起七娘,仍然詫異於她的勇氣。興許要這樣的勇氣,才能締造傳奇。雖則家門不幸,周乾早亡,但是餘蔭不絕。

「……那個吹笛子的小娘子,是當今皇后麼?」女孩兒又問。這孩子單名一個「照」字,膽子大得出奇。

知女莫過母,崔十二孃一聽便知道她又在外頭聽了些村話回來,嗔怪道:「皇后也是你隨便說得!」

女孩兒嘻嘻一笑,伏臉在母親膝上,過了一會兒才又說道:「所以阿孃見過皇后對不對?」

崔十二孃無奈道:「那都多少年前了……」

「皇后興許還記得呢。」那孩子說。

崔十二孃一笑,前兒九娘還說起——

當初九娘差點被嫁給鄭忱。幸而皇后和七娘說了不妥,方才逃過一劫,因心裡存了事,蹉跎了好些年,如今兒女尚小。前兒她夫婿覲見天子,天子問畢公事,竟說了一句:「皇后託我問尊夫人好。」

「想不到她還記得我。」九娘這樣感慨。

十二孃道:「當初亦想不到她能有今日。」

那時候她還小,鮮見外人。突然天上掉下來這麼個美貌可親的小姐姐,自然喜得無可無不可。她不過大她三歲,舉止氣度,倒像是經歷過千山萬水一般。誰想得到之後種種。她不過深閨春夢,安穩度日;她驚濤駭浪,死生幾回。

這時候聽小女兒問:「那阿孃也見過聖人麼?」

崔十二孃搖頭道:「天子豈是人人見得到。」

「天子有這麼見不得人麼?」袁照咯咯笑出聲來,崔十二孃瞪了她一眼。他們夫妻都是溫柔和順的性子,長女袁瞬也生得乖巧,不知道這個次女怎麼就這麼無法無天了。

「……我還當她是跟著天子私奔來的信都呢。」

崔十二孃道:「盡胡說!當時前朝興和帝駐軍信都,皇后是來找哥哥的。後來皇后和聖人的親事,也是興和帝做主。」

袁照笑道:「也就阿孃老實,信了這話。」

「你——」

袁瞬好奇問:「不老實又是什麼說法?」

袁照看了她阿姐一眼:「阿孃不必擔心,皇后度量大著呢,我個小孩兒,莫說是在自個兒家裡說話,就是傳到她耳中,也就一笑了之。」

這話卻中聽。崔十二孃笑道:「又哪裡看出皇后度量大了。」

袁照道:「當初七姨母和周家姨父好,卻拿皇后做筏子,這要換了心眼小的,豈有不惱?這是其一。」

「還有其二?」一個聲音插進來,母女三人紛紛轉頭,袁照驚喜地叫出聲來:「阿爺!」

崔十二孃奇道:「怎麼今兒這麼早?」

袁湛道:「特意告了假。」

崔十二孃一笑,她七姐好面子,有袁郎作陪自然更好。

袁照急得直跳腳:「你們還聽不聽我說了!」

袁湛與妻子相視一笑,袁瞬亦莞爾。袁湛道:「聽著呢——接著說其二?」

「其二是……我聽說當初始平王遇害,六鎮人馬緩行,是皇后單槍匹馬來了咱們信都——可有這事?」

袁湛料不到是這個,當即一怔。

崔十二孃道:「是有。」

「你們想啊,」袁照道,「如果是聖人親臨,自然找他周氏族人;皇后和他們周家無親無故,卻與我崔氏有舊,想必是找七姨母說服了周家姨父,才有迎聖人進信都。當時皇后有求於人,七姨母恐怕也沒那麼爽快;後來聖人得志,皇后可沒為難過七姨母——不然也沒有周家今日。」她蠻有把握,得意洋洋,指著能得到父母的讚賞。

崔十二孃只是笑——她雖然並不清楚詳情,卻也知道並非如此。

袁湛故意道:「周氏是聖人親族,聖人大軍進信都,周氏自然倒履相迎。」

袁照不服氣:「阿爺你莫要驢我,聖人當初什麼景況,周氏在我信都也算家大業大,如何肯跟了他做這殺頭的買賣!」

「阿照!」崔十二孃頭疼地叫了一聲。真是的,這孩子哪裡學來這麼多話。

袁照梗著脖子道:「要是親族就理所當然——怎麼前兒阿爺謀求差事,族裡倒又寧肯推外人也不讓阿爺去呢。」

「阿照!」這孩子不省心,直戳她爹的痛處,崔十二孃臉色變了。

袁瞬眼疾手快,忙把妹妹拉到懷裡,求情道:「阿孃,阿照年紀小……」

「我才不小!」袁照尖叫道,「別以為我不知道!那些個黑了心腸的,成日里背後嚼舌根,說阿爺也沒兒子,這麼辛苦為誰來……又盯著阿姐的嫁妝,生怕虧了他們一絲一毫,還說阿孃、說阿孃——」

她氣得直抽噎。

袁瞬無語地拍著她的背,她這個妹子爭強好勝,又牙尖嘴利,生平半點虧都不肯吃,卻是極護著家人。

崔十二孃默然。她只得這兩個女兒,袁郎雖然嘴上說不在意,心裡未嘗不遺憾;族中亦因此欺了他們夫妻——光就過繼這個事情,已經煩擾數年了,都說家裡要沒個男兒,以後誰護著這對姐妹?

她嘆息道:「……總是阿孃不是——」

「阿孃哪裡不是了!」袁照半點不肯退,「我阿孃哪裡不是了!我阿孃出身名門,賢惠持家,哪裡不是了!」

崔十二孃亦語塞。

「阿照說得對,」袁湛張臂摟住兩個女兒,「娘子哪裡有不是了。是我命中只有兩個女兒——」

「女兒有什麼不好!」袁照激烈地反駁他,「皇后不是女孩兒?晉陽公主不是女孩兒?當初始平王遇害,他這兩個女兒哪裡丟他的臉了?前朝興和帝倒是給他阿爺長臉,一斧頭劈死了親姐夫!」

袁湛:……

袁瞬捏了一把妹妹的臉:「你呀——道理一套一套的,晉陽公主能上戰場殺人,你也能不成?前兒誰被家裡鵝追得滿院子跑?」

袁照:……

「阿姐!」

「行了行了,在阿爺阿孃面前犟什麼。」袁瞬道,「舌頭長別人嘴裡,咱們還能讓他們不說話不成,不過是些三姑六婆,無知之見,咱們不理會不就得了。」

「不理會?」袁照哼了一聲,「總有一天,我拔了他們的舌!」

袁湛:……

崔十二孃:……

有僕婦在外頭通報道:「娘子、郎君,七娘子車駕過九寧橋了。」

崔十二孃一迭聲叫人打水來給小女兒洗臉上妝,因埋怨道:「在七姨母面前,可莫要這麼胡說。」

袁照不作聲。

袁瞬推了她一把,方才勉強應道:「我省會得。」

崔七娘要帶袁照去長安在袁家掀起軒然大波。

崔十二孃簡直沒法想。她就兩個女兒,長女已經定了要遠嫁長安,這個次女,他們夫妻都想著留在身邊,便於照應。

崔七娘道:「阿照這等人才,留在信都,豈不耽誤了她。」

她膝下三兒一女。長子死於興和六年,二郎周昕襲爵,娶的李氏女;三郎周昉過繼給周昂為嗣,定的袁氏。她原有些勉強,嫌袁氏門第不如從前,袁湛仕途平常。只是袁瞬這孩子實在秀外慧中,又是十二孃的女兒,才點了頭。

又數年不見。這次回鄉,才發現當初那個黃毛丫頭阿照也出落得水靈了。

崔十二孃只管搖頭:「這兩個丫頭,就是我的心我的肝,阿姐摘了我的肝去,就不要再想挖我的心了。」

崔七娘不以為然:「要是這孩子自個兒想去呢。」

崔十二孃仍是搖頭:「不可能!這孩子雖然野,卻是個極顧家的,如何捨得我和她阿爺。」

崔七娘道:「總要問過才算數。」

侍婢請了袁照過來。

崔十二孃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像是頭一次看到自己的女兒。袁照比袁瞬小兩歲,今年十四——崔家的女兒照例嫁得不是太早,袁瞬是定了來年出閣。時光比每個人想的都快。當初幼崽似的小東西,竟亭亭玉立了。

她微微低頭,說:「願去長安。」

崔十二孃腦子裡像是有什麼轟隆隆軋過。她幾乎要暴怒起來:「你說什麼!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袁照不說話,眼睛裡盡是倔強的神氣。

這孩子打小就這樣……崔十二孃心裡閃過這個念頭,這孩子打小就這樣,主意大,又不知道這世間兇險。她盡力把浮上來的惡氣壓下去,一五一十和她講道理:「你去長安做什麼?」

「我聽說長安是天底下最繁華的城市,我想去長安開開眼界,知道這天下多大。」

崔十二孃看了崔七娘一眼。

到底多年姐妹,這點默契還有。七娘笑了一聲:「十二孃要教兒,我先去喝盞酪。」

袁照手底一緊。她知道姨母不會給她說情——她一早就說過,怎麼說動她娘,看她自己。她是不會幫忙的。

「總不能為了這麼點小事兒,壞了我們姐妹情分。」

這時候就隻眼睜睜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侍婢一個一個退了出去。

母親的目光這才嚴厲起來:「阿照!」她說,「你看著我!」

袁照抬起頭,她盡力讓自己的目光堅定和坦蕩。

「為什麼要去長安?」

「我想去長安看看,長些見識。」她重複自己的說辭,她明白這個說辭裡的空。如果她能找到更有力的藉口——但是她沒有。

「你再說一遍!」

「我想去長安……我想去長安看看,見識這天下之大,英才之多……」

「你不是!」崔十二孃打斷她,「阿照,你是我的女兒,我一手帶大你,從牙牙學語,蹣跚走步,到如今……你的心思我明白,你要是個男兒,自然是要去長安,便是不成,還可以回來,信都雖小,總有你容身之處。」

「阿孃!」袁照叫了一聲。

「權貴不是那麼好攀附的,」崔十二孃眉目裡漸漸滲出恐懼的顏色,那些發生過的,聽說過的,遠遠近近,數給她的小女兒聽:

「……前朝正始年間距今也不是太久,頂尖門第如我崔家,李家,鄭家,哪個不是大把人命填進去;李家如今瞧著聲勢尚在,不過尚書令而已,一旦……後繼無力,勢必土崩瓦解;鄭家至今元氣未復,固然有聖人不喜浮華的緣故,未嘗不是當初鄭侯遺毒;如此數下來,只有盧家損失不大,然亦無所得。至於於家,穆家,陸家……一朝身死門滅,不過二十年,誰還記得當初顯赫。」

這數年舊事說下來,崔十二孃也免不了神思恍惚。她歇了口氣,方才又往下說:「阿孃知道你的心思,也知道你仰慕晉陽公主,但是阿照,晉陽公主……阿孃從前也見過的。如若不是她父兄出事,亦不能有這等機緣。」

袁照垂頭不說話。

「假若這條路行得通,你姨母家也不是沒有女孩兒,」崔十二孃道,「你倒是想想,為什麼她自個兒的女兒不栽培,卻看上你來?周家表妹你也是見過的,你倒是說說,德言容功哪樣不如你?」

「長安天子腳下,固然英才薈萃,」崔十二孃最後拉著她的手,安撫道,「咱們信都也是一州首府,未嘗無人,你放心,阿爺和阿孃定然好好為你選個……」話倒這裡,她忽然想,安城王獨孤如願難道不夠英才麼,公主且配得,當初七娘卻執意要跟周乾走。

袁照眼睛裡湧出眼淚來。

「阿孃。」她喃喃道。

崔十二孃輕拍她的背:「好了沒事了……這幾日你乖乖兒在半月居,讓你阿姐陪著你,你姨母那頭,阿孃給她交代。」

袁照將頭埋在母親肩上,淚水瞬間打溼了銀紅色的帔子。

崔七娘回京,袁家上下鬆了口氣;次日一切如常;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平安度過,第五日下午,袁瞬發現妹妹不見了。

距信都八百里外的驛館。

崔七娘看著眼前風塵僕僕的少年。她沒想到她真能追上來。起初她懇求她,她只是敷衍;再三推脫不得,方才問她意欲何為。

那孩子說:「願結交王侯,位比公卿!」

結交王侯,位比公卿。

崔七娘在她眼中看到灼灼焰光,那種叫野心的東西,她認得。她和周乾幾個兒女身上並沒有,她亦不希望他們有。她知道這其中的兇險——謝天謝地,周乾遺澤,他們只需要安安分分,便可富貴榮華。

但是對一個家族來說,不進則退。

崔七娘因笑道:「你這孩子……你爺孃定然恨毒了我。」

「怎麼會!」袁照笑盈盈道,「阿孃那頭早半個月就已經稟報過了,阿爺那裡我也留了信,爺孃都知道是我執意,再怪不到姨母。」

崔七娘但笑。

袁照又道:「便過幾日有人追上來,多半也是為了送衣物用具和侍婢,姨母不必多慮。」

崔七娘搖頭,纖指在她額上點了一點:「你呀——偏你爺孃信你。」

袁照嘻嘻笑道:「要是我阿姐,爺孃還更信一點,我素日里淘氣,裝這麼些時日也不容易。」——說穿了不值一哂,無非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仗著她爺孃疼她。

婢僕送了食物進來,袁照也不與她姨母客氣,坐下來大快朵頤。

崔七娘看著她垂下來的髮絲,想這一日一夜趕路餓得不輕,規矩還是不錯。夕陽落在她白皙的額上,如同鍍了一層火一層金。

崔七娘忽然想起她的十七歲。人年少時候的執拗,值得在青春的灰燼裡無限回味和悵惘。

她這時候並不知道,多少年之後她還會想起眼前這一幕,不斷想起。她沒有想到族中最軟糯嬌憨的十二孃會養出這樣堅毅倔強的女孩兒,她在闇昧叢生的權力場上活了下來,在博弈和廝殺中勝出,無論腳下是尖刀還是鮮血,火焰還是冰峰,她一步一步踩下去,咬著牙,蹚過人間地獄,抵達她目之所及,最高的地方。

袁照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前路坎坷,亦不知道將要付出的代價。她這會兒滿心歡喜,想著長安繁華,豪氣在她胸口震盪,鼓鼓地像漲滿風的帆。

就如袁照所料,袁家追至長安的家奴,不過給她送來金銀衣物和侍婢。崔七娘取了一半給她零用,退回剩下一半,說:「替我向十二孃賠罪。」

周家人口不算太多。周家六郎周慎出任兗州刺史,留在長安的只有妻兒——周慎的妻子也是崔家女孩兒,只是庶出。當初崔七娘做主成就的親事。因此在七娘面前十分溫順,一雙兒女都小,如今在族學啟蒙。

袁照跟著崔七娘初入各種貴人云集的場合。她很快發現了長安城裡的藏龍臥虎,出頭沒那麼容易——沒她想的那麼容易。她並不知道在曾經的洛陽,賀蘭袖也發出過同樣的感慨——當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不能說毫無所得。有三五個貴婦人也問起過她——「阿崔你家那個髮型別緻的小娘子,能不能借她的梳頭婢子給我用幾天?」

「阿崔家那個小娘子倒是能說會笑的……」

「不知道女紅怎麼樣……」漫不經心的口氣,風一吹,就散了。

沒有人知道她騎射有多出色,也沒人在意她能詩能文,一手飛白精妙無雙。沒有人在意。所有人都在稱讚鄭娘子的琴,謝娘子的氣度,盧娘子的美貌和張娘子的畫,甚至她的小表妹周琦偶爾笑一笑,也能博得許多目光。

世間不公平如此。

袁照施展無地:明明就在身邊,衣香鬢影,笙簫不絕,脂膩粉香,但是每張臉都是一張屏,層層疊疊,不知道幾千重。

她們在屏風之後,她融不進去。

幸而崔七娘待她雖然不如對自家兒女盡心,也很不壞了。周家兄妹亦十分友愛。周昕君子,周昉靦腆,周琦嬌憨。

轉機在半年之後。中秋宮宴,崔家母子赴宴,袁照橫豎無事,臨了幾張帖睡下。次日晨起,崔七娘打發了侍婢來請。

「……是什麼事?」袁照試問。

侍婢只管搖頭,一問三不知。

到了正堂,崔七娘輕飄飄丟下來幾張詩箋:「這是你做的罷?」

袁照瞧著崔七娘臉色不是太好看——自她來長安之後,還是頭一次看到——因下意識問:「可是……有不妥?」她自問這幾首詩得來不易,不說豔壓群芳,也很拿得出手了——難道是犯了諱?一時間冷汗都要下來了。

正尋思,崔七娘道:「以後不要這麼自作聰明了!」

這話說得重,袁照哪裡受過,整個臉都漲得紅了。勉強調整了下呼吸,忍辱求道:「阿照學疏才淺,姨母教我!」

崔七娘握著秋扇,面上陰晴不定。她能說什麼。昨兒宮宴,周樂叫一群貴族少年分韻賦詩——嚇!他知道個什麼詩,也就是紀念週昂,討好李愔——誰想讓周昕拔了頭籌。周樂喜出望外,叫他過去賞了,又叫他再作幾首來。

不料續作水準大跌。因都疑心是代筆,也就皇后打圓場,說了句「佳句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混過去。

崔七娘知道這個兒子並無詩才,再三詰問,才知道是她這個外甥女做的好事——「阿照硬塞給孩兒,說有備無患……」周昕垂著頭,燈打在他臉上,一半兒明,一半兒暗。

崔七娘想一腳踹死他!

要不是當初興和帝作亂,大郎沒了,她也不指著他!她周家是出土匪,可不出這種敢做不敢當的東西!周樂指著他寫詩麼,當初他五叔周昂詩寫得好麼——

阿照也是多事!明知道表兄——

崔七娘不能夠想下去。到底自個兒的兒子,不成材也是自個兒的骨肉。阿照要打主意,也不該拿他做筏子。

如今卻不好收場。

一個不慎,這孩子就是全長安的笑料——便縱是皇親國戚,這人的嘴,該堵不上還是堵不上。周樂也瞧不上他,這聖寵一失,生出多少事;更休說這孩子打小臉皮薄,氣性大的……

崔七娘按住太陽穴,揮了揮扇子:「你下去吧。」

袁照不知道原委,惴惴退了下去。過幾日風平浪靜了方才私下裡找表妹周琦打聽,周琦天真,一五一十與她說了,又埋怨道:「聖人也是,這寫詩又不是紡紗,說有就能有。阿兄一時靈光,得了好句子,他也適可而止吧!」

袁照但笑。她猜天子是馬背天子,一向以少文為憾,見子弟中有這等詩才,便是芝蘭玉樹,生於階庭,豈有不喜之理,是有心誇耀,才叫周昕露一手,誰知道——

她到底年少,想到自個兒的詩壓過了一眾長安少年,心裡喜得飛飛的,連腳步都輕快了許多。她不明白姨母在擔心什麼,只覺得頂了不起給表兄多捉幾次刀。

她不知道那是她的原罪。

轉眼到十月,周乾與周昂忌日相去不遠。這在周家是大事:每年這時候,聖人都會遣太子親臨,代為祭祀。

那是袁照第一次看見太子。這位遙不可及的貴人,是個十分英俊的少年,和她的兩位表兄並不是太像。舉止風度無可挑剔,莊嚴配得上他的祭文。

他身邊的少年就活潑許多。太子給崔七娘介紹說:「這是我表弟安城王。」

崔七娘笑得一臉慈祥。她說不上獨孤羽生哪裡像他的父親,也許哪裡都不像。到底繼承了他的姓氏。那個廿年前被她拒絕過的男子。她已經快記不得他的樣子了。那時候他名不經傳,也沒有後來的美貌與風度。

而她的周郎——周郎野心勃勃。崔七娘心裡嘆了一聲。

「我知道這個安城王……」周琦給袁照咬耳朵,「城裡都叫他獨孤郎。」

「……晉陽公主的長子,他阿姐就要做太子妃了!」

袁照承認這是難得的美人。他像是並不知道自己有多美,只管嬉皮笑臉:「……姨母說表叔詩作得好,叫我來府上和表叔學!」

周昕板著面孔:「安城王客氣了。」

袁照心裡直搖頭,她雖然不知道安城王和周昕什麼過節,也聽得出安城王是損他。

「安城王開玩笑呢,表叔不要理他——我阿孃沒說過這話!」太子十分頭痛,他這個表弟到長安有陣子了,皮得很,也就阿狸管得住他。

袁照都替周昕尷尬:皇后沒說過這話——皇后知道你就是冒牌貨!偏她表兄還一板一眼回道:「安城王風趣,我知道的。太子勿慮。」

安城王大叫道:「大夥兒給我評評理,我姐夫叫我安城王!」

太子:……

早知道就該牽了春申過來。這個活寶敢多嘴,他就放春申咬死他——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春申這個欺軟怕硬的東西怕死了他,獨孤羽生卻偏怕了春申。

他說:「我怕我下手沒個輕重,把春申弄死了,我阿姐不和我干休。」——這話太子當然是不信的。

安城王獨孤羽生這麼一鬧,倒把祭日的悲慼沖淡了大半——終究周乾兄弟過世也有十餘年了。再悲痛,也都過去了。

再激烈的情感,也會在日復一日中消磨。

祭日過後,安城王果然在周家住了幾天——當然不是為了學詩,而是陪太子探望長輩。周琦最開心,快活得飛來飛去。

因都是自家親戚,倒也不十分避嫌。

獨孤羽生和周琦實在沒多少話說。她是長輩,年歲又小。和袁照倒還說得來,都是異鄉人,同為異鄉客。

獨孤羽生和袁照說:「長安人規矩忒多!」

「好像人人都會寫詩!就我不會!」他坐在亭子的扶欄上,就著酒吃花生米。外頭下著雨,潺潺的,像是溪流,「都秋天了,冬生和我阿姐也沒空陪我去打個獵!」

他看了袁照一眼:「我姐夫小名兒叫冬生,你知道吧?」

袁照忍住笑:「不知道。」

「你別看他人前裝得人模狗樣……其實吧,欺男霸女。」獨孤羽生想了想,補充道,「我是男,我阿姐是女。」

袁照:……

「……我阿姐說他小時候有隻熊,後來沒了,打那之後他連獵都不愛打了。」

「太子仁慈,是萬民之幸。」袁照說。

「屁!他仁慈,春申第一個不答應!」獨孤羽生把酒囊遞給她,「敢不敢喝?」

袁照取了酒杯來,喝了一盞。

獨孤羽生搖頭:「嗨,你也是在長安染的這毛病吧,我們草原上的姑娘——」

「晉陽公主!」袁照心緒起伏,白皙的面容上一抹紅,「可算不得草原上的姑娘。」

獨孤羽生聽她提到母親,一愣,「唉」了一聲:「我阿孃啊——」

「令堂——」袁照不知道怎樣表述自己的仰慕之情才能不那麼諂媚——

「兇著呢。」獨孤羽生沒精打采地說。

袁照:……

「我有點想她。」獨孤羽生咕咚又喝了一口酒,「我阿孃自個兒不學無術,逼著我和阿豹讀書,唉,這長安也是,人人都會寫詩,就我不會——原本週家表叔看起來也挺不會的——」

獨孤羽生停了一停,醉眼惺忪看了袁照一眼,從長長的睫毛底下。他不懷好意地笑了:「阿照,那詩,是你寫的吧?」

回宮前獨孤羽生約了袁照去終南山打獵。

「我會叫上我阿姐。」那少年說。他並不是不明白這個世界對女孩兒的苛刻。

「我還沒有見過太子妃呢。」袁照這樣回答。雖然太子尚未大婚,但是人人都知道這樁親事勢在必行。

「我阿姐啊……」獨孤羽生撓頭,「唉,兇得很……像我娘。」

袁照笑了起來。

即便過去很多年,袁照想起那個少年的樣子,都忍不住笑,笑到眼淚都要掉出來。

她沒有赴約。

那天她指揮侍婢準備東西,騎裝,幕籬,帔子,弓箭,割肉的匕首,孜然,蜂蜜,酒,鹽,金瘡藥,侍婢笑話她:「姑娘也是操心,這些安城王都不備麼?」

她坐在胡床上,有一下沒一下蕩著白生生的腳丫子,垂下來細細金鈴,瓔瓔碎響:「他是他,我是我,而且——」

忽然侍婢通報,說二郎來了。袁照趿著木屐往外走,果然看到周昕,劈頭但問:「表妹要和安城王出去?」

「表哥從哪裡聽來這話,」袁照笑道,「是獨孤娘子相邀——」

「這就奇了!獨孤娘子人在深宮,既沒有見過表妹,也沒有聽說過,怎麼就起了心,要邀表妹出遊?」

袁照一時語塞。

幸而侍婢送飲子上來。袁照給周昕斟了盞烏梅漿,笑盈盈道:「表哥這急匆匆過來,渴了吧?先飲一盞。」

周昕嚐了半口,搖頭道:「淡而無味。」招手讓侍婢上酒。

袁照並不十分記得那個晚上——她努力讓自己忘掉它。

她當然推拒過,掙扎過,哭喊過,但是無濟於事。侍婢被關在門外。她聽到她的哭聲,慢慢兒哭聲也沒了,也許是被人塞住了嘴,她想。她的靈魂浮在半空中,居高臨下地看著在底下受苦的肉身。沒有人來救她。

到事畢,那人出去,侍婢奔進來的時候,她看到她臉上的血。

她自個兒臉上想必也都是血,青的腫的。她低聲說:「我要沐浴。」

侍婢放聲大哭。

「哭什麼。」她說。聲音乾啞,疼。

「婢子這就、這就去和夫人說……」

「回來!」袁照叫住她,木木地,「我要沐浴。」

侍婢怔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個兒家的娘子為什麼能這麼鎮定,她心裡忽然恐慌起來,她慌慌兒地想,娘子不會是、不會是想——

崔七娘一耳光打在周昕臉上。

她從未下過這樣的重手。周昕被打了個趔趄,臉上浮起很清晰的手指印,指印間詭異的笑容。

「孽子!」崔七娘氣得渾身發抖!她怎麼都沒有想到兒子能做出這樣的事!這就是她的兒子、她悉心教養了十九年的兒子!府裡頭多少美貌侍婢,平康坊要什麼美貌伎人沒有——便都不夠,好好兒尋訪不行麼!

阿照是他能動的嗎!

阿照是十二孃的女兒!

崔七娘眼前發黑,心口悶得像壓了塊大石頭,她喘不過氣來,這件事、這件事比中秋宴上那件要嚴重百倍。

她能怎麼辦?

阿照是十二孃的女兒——她能怎麼辦!

要是個懦弱溫順的女孩兒,找個次一等的門第,找個……說得過去的人……崔七娘忽然想起李琇,那個女孩兒蒼白的臉色和周昂的頭顱在記憶裡交替,周乾在長夜裡一遍一遍和她說:「那麼多箭……」

「五郎死的時候一定很疼……」

崔七娘死死攥住手巾,手巾都溼透了。阿照可不是這麼好擺佈的人……那是頭小豹子,誰敢打她的主意她能咬斷他的喉!

更何況——

更何況——

崔七娘聽見自己嘴裡牙齒咯咯直響,滿嘴血腥沫子。把大郎綁了去謝罪?沒用的;那還能怎樣——

不能留這個禍根。

崔七娘的眼睛慢慢冷下來,在熾熱的憤怒過去之後,她冷冷地看著還杵在跟前的周昕:「你怎麼收場?」

「我納她為妾。」

「啪!」又一記耳光,臉頰腫得更高了。崔七娘的聲音卻是冷的:「阿照會做你的妾?」

「事已至此,還能由得了她?」他就不信了!她一個女孩兒,再本事了得,她能上天?又不是人人都是晉陽。

晉陽是誰?人在前朝也是公主。

阿照算什麼。陳郡袁氏,嘿,陳郡袁氏也就佔個祖上闊過。

他恨她——一個女孩兒,不安分守己等著出閣,到處顯擺什麼詩才?她又不能為官作宰,要這詩才有何用?

為什麼這等才能卻落在這等人身上,豈不如明珠暗投、錦衣夜行?

他這些日子在同伴中受盡了奚落和白眼,他們都笑話他:「再作一首來看看?」

「人家是妙手——妙手空空呀!」

每一句話,不,是每一個字,都讓他恨得發狂!

表面還要撐出個翩翩君子的風度,然而他心裡、他心裡就像是在油鍋裡煎熬。母親讓他外出避風頭,他原本是答應了,打算等父親祭日過去就出門。

然而阿照攀上了安城王。

他在那個瞬間發現了自己的岌岌可危:她能給他代筆,焉能不給未來夫君代筆?

「如果她不答應呢?」

「讓她有個孩子。」周昕說。

「袁家豈肯善罷甘休?」

周昕陰沉沉笑了一聲:「信都是我周家故地,父親有的是鄉鄰舊部——」

又一記耳光:「你有臉提你父親!」

周昕沒有動,也沒有作聲。他不怕。他不怕他阿孃,他是她的骨肉,她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去死。他知道她能擺平袁氏。

只是個女孩兒——

袁氏會為了個女孩兒得罪他周家?沒見過這麼目光短淺的。

「……李氏那頭怎麼辦?」崔七娘問。

「她一向溫順。」周昕說。他沒有擔心過他的妻子。

崔七娘默然。

她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想好了收場;那未嘗不是一個選擇,和殺人滅口比起來。但是她終於也沒有說話,只揮手讓兒子下去,她沒有辦法看他,她沒有辦法接受她的孩子是個無恥小人。

袁照不知道這些,她甚至沒有去想,水很熱,澡豆用完了整整一盒,皮膚被搓出血來,也不知道痛。什麼感覺都沒有。

「姑娘……」侍婢眼睛一點都不敢錯開,她怕,她怕她一個不留意,姑娘就——

她小心翼翼藏好了割肉的匕首。

「姑娘,咱們回去吧,咱們回信都去,讓夫人做主——」

良久,浴桶裡方才傳來細若遊絲的聲音:「你回不去……」

「姑娘——」

「我也……回不去……」

「可是——」

「夜來……」

「嗯?」

「我沒用……」

「不姑娘、姑娘——」夜來泣不成聲。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明明周家大郎一直都斯文守禮,不知道為什麼——

為什麼突然就——

那和姑娘什麼關係,為什麼姑娘要受這種罪?她們姑娘聰明能幹,十里八鄉都是有名的,誰都知道他們袁家的女孩兒長得又美,見識又高,還寫得一手好字,怎麼會沒用——她們姑娘哪裡沒用了?

「我……我怕保不住你。」袁照低低地說。

燈燒得很亮,太亮了。袁照覺得她沒法忍受這麼亮的光,她想躲在暗處,久一點,再久一點。

這對姨甥的對峙是醞釀已久,彼此心知肚明。

「都是姨母的不是,不該讓你們不避男女,廝混在一起。」崔七娘說。

袁照垂著頭,她想咬死這個女人!

「大郎是我的兒子,你是十二孃的女兒,」崔七娘推心置腹與她說,「手心手背,姨母怎麼都不能看著你們受罰。」

袁照還是不作聲,頭垂得更低,指甲直直陷進皮肉裡,也不覺得疼。

「你們要是兩情相悅——」

「夫人!」袁照嘴裡突然蹦出兩個字來。

崔七娘心裡一涼:她喊她「夫人」!

這原本也是預料之中。阿照這麼倔強有主意的孩子,怎麼可能指望她乖乖兒接受這個結果。也就是大郎異想天開。

她調整了方向:「你是想回信都嗎?」

袁照的目光動了動,又不響了。

「你要是回信都,姨母就是拼了被你爺孃索命,也要送你回去。」崔七娘嘆了一聲,「姨母是老了,你姨父狠心短命的,留了我們孤兒寡母在這世上……」她面上露出淒涼的笑容,這倒是真心實意,「誰想孩子不爭氣……」

她拿手巾捂住嘴哭了幾聲。

袁照的臉還是木木的,一言不發,也不安慰她。她不信她會送她回去。這不過是些說辭,沒用的說辭。

「但是你還年輕……」崔七娘哭得沒趣,只得收了眼淚,「還要嫁人,日後還長著呢。好在咱們家一向是外言不入內言不出,這長安和信都,也是迢迢千里,只要處理了夜來,也就……」

「那個蠢丫頭昨晚睡死了,什麼都不知道。」袁照幹著嗓子說。

她知道還有別的法子,比如告訴他們昨晚被禍害的不是她,是侍婢夜來,順水推舟讓她做周昕的妾——多少人家這麼處理。

她做不出來——她私自離家,那個忠心耿耿的蠢丫頭給她背了多少鍋。

且,這周家母子要的也不是她,把她交出去,還是脫不了身。

如此,何苦多害一條命?

崔七娘心裡一鬆,故意道:「這麼懶怠的丫頭,還留了作什麼用?一棍子打死了!」

「我的丫頭,要死要活,由我處置。」她說。她就知道他們不會放過夜來。

「那是、那是。」崔七娘道,「可是阿照啊,你還小,你不懂。昨兒的事發生得倉促,如今還看不出來,要是——」

她目光精準地往她腹部一撒。

言下之意很明白:就這麼回去,萬一珠胎暗結,可就瞞不過去了。

「大郎和李氏成親有三載,至今沒有一兒半女。李氏這個人,阿照你也見過,病歪歪的,也不知道能活幾年……」崔七娘循循誘導。

「這麼說,」袁照問,「夫人希望我留下?」

崔七娘起身朝她走過來:「你是十二孃的孩子,又生得可人疼,我做姨母的——」

「做姨母的……」

袁照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知道她該忍,但是她忍了又忍,終於沒忍住,一口啐在崔七娘臉上。

「你——」崔七娘長到這把年紀,從未遭受過這樣的侮辱,就是當初華陽公主,也不曾動過她一根指頭。

因竟呆了一呆。

這孩子……她心裡想,這孩子,無論如何……大郎又不靠詩才吃飯,頂了不起讓人說他江郎才盡。

她目光裡漸漸滲出殺意。

「表姑娘得失心瘋了,」她叫侍婢進來,「服侍表姑娘吃藥。」

袁照掙扎起來。

哪裡掙扎得動,那僕婦的手像鐵鉗一樣扼住了她。

她心裡未嘗不懊悔一時意氣,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她被按住頭,掐住喉,藥碗碰到她的唇,她死死咬住牙關——

「砰!」

門被撞開,年輕男子走了調的聲音,也許是哭腔:「母親!」

誰?袁照恍惚地想,逆著光,她也看不清楚那人是誰,只知道那人跪了下來:「母親,你饒了阿照吧!」

是周昕嗎?他們母子使苦肉計麼?

「……我雖然被過繼到五叔名下,也是母親的骨肉,母親就當是憐惜我,憐惜我和阿瞬,給阿照一條生路吧!」

他使勁磕頭,磕得砰砰作聲。

袁照呆呆看著地上的血,她想不到這個素日里寡言少語的表兄會給自己出頭,亦想不到,即便是在千里之外,自己終究還是要受阿姐庇護。

她想家了。

她想縱容她的父親和母親,想愛護她的姐姐,想信都了,想那個粗糙和淳樸的地方,也許沒有長安這樣流光溢彩。

但是她回不去了。

她跪在周昉身邊,跟著他磕頭。

「昨晚表哥喝得多了,欺侮了夜來,只是個侍婢而已,我不該為了她來和姨母鬧——我知錯了,姨母饒我。」

「阿照自幼雅好詩文,這些年積了不少,都放在妝奩裡,姨母可取來消遣,權當阿照承歡膝下。」

「是我馭下不嚴,求姨母讓我帶夜來入寺修行,阿照願——」

她從懷裡取出匕首,揮刀斷髮,青絲長長短短,覆了滿地。

周昉連夜送袁照上青雲寺。

夜來一直在哭,袁照打了她兩個嘴巴才讓她安靜下來。

周昉眼睛紅著。臨下山才叮囑她:「入口的東西要當心……」

「我明年開春就去信都……」他去信都迎娶袁瞬。

「我會和他分家。我是過繼出去了的人,我嫡母在洛陽,不會有人為難……」他始終吐不出那個名字。

他無法為兄長辯解。如果不是夜來拼死來見他,也許、也許——

他該怎麼和阿瞬交代呢——你妹妹在我家作客,沒了?

袁照沒有說話,她還在疲倦中沒有緩過來。

那場疲倦席捲了整個秋天,葉子從很高很高的樹上掉下來,鋪陳得到處都是。樹枝和天空同樣蒼涼。

有個女孩兒從牆上探出頭來:「喂!」

袁照沒有理會。

一粒石子被擲到她腳下,還是那個聲音:「喂!」

袁照轉身往屋裡走。

女孩兒一激動,從牆上掉了下來。

袁照:……

「你倒是扶我一把呀!」女孩兒叫道。

袁照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沒有動。女孩兒於是唉聲嘆氣爬了起來:「你也是犯了錯被髮配到這裡來的嗎?」

「我沒犯錯。」袁照說。

女孩兒拍手笑道:「說話了說話了!我還當來了個啞巴呢——她們都這麼說,說這屋裡住了個美人兒,就是啞了,怪可惜的。」

「我叫善鍾,你呢?」

「阿照。」

這個女孩兒很活潑,像她從前。

袁照沒有問過善鍾犯了什麼錯,都是她自個兒說的。

「聖人……聖人你知道吧,看上我了,要我做他的妃子,我不樂意……」

「為什麼不樂意啊?聖人很難看嗎?」夜來問。她給她們送柿子過來,柿子紅得很好,一隻一隻像火裡淬出來的。

周昉很照顧姑娘,就是不便現身——怕姑娘難過。每次都送了東西就走。有時候是錢財,也有時候是信都闔家平安的訊息。

然而即便是這麼好的週三郎,也不會帶她們回信都,也不會給她們捎信。

夜來有時候害怕,怕他們會把姑娘關到死——也許大姑娘過來就好了,也許安城王哪天會想起姑娘就好了,也許。

然而沒有,一天一天地過去了。

善鍾那個小娘子倒是很討人喜歡,她多少讓她覺得眼熟,這時候拿了柿子,得意洋洋道:「才不!聖人很好看的。」

「那為什麼不樂意啊?」

「老了。」善鐘的眼皮耷拉下來。

夜來哈哈大笑,覺得善鍾也是個人才——吹牛吹到聖人頭上去了。

「你不信我?」善鍾很是會察言觀色,登時就氣起來,氣得吃了兩隻柿子,又原地繞了幾圈,才想要爆個大秘密唬這主僕一跳,忽然牆上有人朝她招手,立刻就把這事兒給忘了,衝牆上喊:「鬼鬼祟祟作什麼?」

那婢子不敢出聲,只奮力比劃,來回比劃好幾次,善鍾還是一頭霧水,婢子無可奈何,只得把手放在嘴邊噓聲作口型。

「你倒是出聲呀!」善鐘不耐煩。

「尚書令——」

善鍾背都繃直了,慌慌張張抓著夜來在她衣上擦了兩把,慌慌張張道:「不行我得走了,我阿舅來了……」

袁照偏頭看了她一眼,吩咐道:「夜來,給善鍾娘子搬梯子來!」

她想善鍾說的也許是真的,她也許真的在宮裡住過,真的差點被皇帝納為妃子,也真的喊皇后「姑姑」——「只知道是族親,不知道遠近。」她這麼說。如果在從前,得到這樣的女伴,足以讓她欣喜若狂。

但是如今,她只覺得疲倦。

她總做噩夢,在深夜裡醒來,就再也睡不著。

從側門出去,有個小小的側殿,破敗得像個廢墟,連壁畫都沒有完工,刷筆堆積在地上,顏料早就凝固了。

筆浸在溪水裡,顏色一絲一絲從筆尖滲出來。

她不擅畫,她只會寫字;她不敢寫出來,枯的墨跡在塵埃覆蔽的寺壁上凝固。

「好字。」有人的聲音。是個年輕的男子。

袁照的肢體僵住。

「我不是惡人。」那人說。

他撿起地上的筆,在另一頭畫起來。袁照不知道他畫的什麼,次日來看,疏淡的線條,勾勒出飛天吹笛。

袁照垂著眼睛沒有說話。

夜來說:「畫得真好看!」她看不懂她們姑娘的字,一個一個瘦骨嶙峋,凶神惡煞,也不知道寫的什麼,這畫卻是生動至極。

那人每晚都來,自帶了水筆。一個寫,一個畫,也不說話。

袁照沒有轉頭去看過他的臉,火光和月光交織,在寺壁上投下巨大的陰影,隱約可見清麗流暢的輪廓。壁畫十分繁麗,用色大膽而細膩。

漸漸成形,滿壁飛天,有吹笛,彈琵琶,駐足回望……衣袂飄飄,如行雲流水。

有時候帶酒囊來,遞給她,她沒有接,他便收回去,自個兒喝了。

袁照和善鐘下棋。

善鍾棋下得頗有靈氣,就是沒打過棋譜,對弈經驗不多,十局裡總有八局要輸。便十分懊惱,抓了一把杏脯就茶喝。

「茶葉不錯。」

「南方人喝的東西。」善鐘不以為然。

袁照的目光順下來,落在她的衣袖上,花團錦簇,章彩奇麗。問:「今年新出的紋樣麼?」

「也許是罷,」善鍾說,「我瞧著這一對兒小馬玲瓏可愛。」

這個女孩兒並不太守規矩,但是無論多貴重的東西,也都不怎麼放在眼裡——就像是全天下,都是她應得的。

袁照道:「我和你說個秘密。」

「嗯?」善鍾眼睛立刻就睜大了。真的,自被皇帝驅逐出宮,送到這荒山野嶺,都淡出鳥來了。好容易來了新人,雖然古古怪怪的,更從來不與她說私密話。

快三個月了,才聽到這句,善鍾心裡頭雀躍,還竭盡全力想要裝出不在意的神氣。

袁照說:「再過兩個月,你就能下山了。」

「誰說的?」善鍾尖叫起來,一把攥住她。

袁照被攥得痛了,也不喊,只垂著眼簾看她的手。雪白圓潤一隻手腕,腕上掐絲嵌寶的金釧子,一隻鳳凰昂然而立,紅色的眼珠子熠熠生輝。

她嘴角一絲不易察覺的輕笑:「我說的。」

善鍾痿了:「你說的……」

——她說的管什麼用啊,善鐘快哭了。

「如果我說準了呢?」

「說準了……」善鍾哼了一聲,「朕恕你無罪。」

袁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