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冬天的風吹得格外冷,琴絃摸上去像刀。
侍婢進來通報說:「姚郎君在外頭站了一天一夜了。」
鄭笑薇沒有應聲。
她目光有點直,從視窗看出去,一樹臘梅凌霜傲雪。阿姚那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心思軟了。也許是隨他娘。
李家和他什麼關係,什麼關係都沒有——非要說有,那還是興和年間,教唆他離開興和帝,上山向她求教學琴的功勞。
那時候帝都還是洛陽。
如今洛陽雖然也還是東都,已經不能和從前比,就像當初帝都從平城遷到洛陽。人總跟著權勢走。當初父親問過她,要不要去長安。
她說算了,那麼遠。
父親差點落下淚來:「阿薇你還年輕,總不能就這樣——」
她那時候只問了一句:「父親你覺得,姓李的會容我再嫁嗎?」
父親便沒有再多話,黯然下了山。他當然是要跟去長安,人人都會去長安,她兄弟,姐妹,子侄。李十二郎。
洛陽的繁華在一夕之間揮霍殆盡——當然那不是真的。遷都斷斷續續花了有大半年的功夫,華陽上山來與她道別,帶了冬生和阿狸。
鄭笑薇記得她三哥出殯,華陽設路棚,冬生主祭,一臉嚴肅認真地在黑幛白幕之間。轉眼長高了好些。阿狸那孩子眉目和她娘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只是不像她娘當年,有種無憂無慮的豪氣。倒是像華陽更多。
華陽和她說:「我就要離開洛陽,我留在洛陽的產業,就都麻煩鄭娘子關照了。」
皇后的產業,要什麼人關照——無非是她關照她。
鄭笑薇覺得好笑。
又說道:「世子和獨孤小娘子都是頭一次來,我做長輩的,不能沒有表示。」便叫侍婢領冬生和阿狸去庫房挑選禮物。
華陽道:「你倒和我客氣起來。」
鄭笑薇笑而不語。
阿狸挑了一口寶刀;冬生兩手空空。鄭笑薇奇道:「想是我這裡沒什麼能讓世子瞧得上眼?」
「不是的。」冬生忸怩道,「是我有求於姑姑。」
鄭笑薇掩口笑道:「承蒙世子叫我一聲姑姑,就不用這個‘求’字了。」
「我有個熊……」冬生比劃了一下,「沒了。我娘不讓我帶去長安。我瞧著姑姑這裡依山傍水,姑姑能賞我塊地方,安置他嗎?」
鄭笑薇有點詫異——她原以為是華陽授意,想不到渤海王的兒子,會有這樣的心腸。
華陽摸了摸他的頭,那孩子從她手底下滑開。
鄭笑薇應道:「好。姑姑給你看著,逢年過節,也讓他吃些香火。」
那也是十年前了。
白駒過隙,當年一雙小兒女都已經成人。前年成了親,她收到來自長安的喜帖,也沒有過去。
去長安,就免不了要見面——
這些年,也不能說完全沒有見過。積善寺佔地再廣,也不可能封鎖整個龍門山。那人每年會來幾次。開頭還規規矩矩遞帖子,後來就不了。冷不丁就會碰上。她發作了幾次,把有嫌疑的侍婢都趕了出去。
還是禁不住。
後來想明白了,那人手眼通天,她能趕多少人走,他就能送多少人進來。
也並不靠近,遠遠的。
她在亭子裡喝酒,有人在山腰。就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個身影。相信他看她也是。
她反手,酒灑在風裡,回了屋。
她原本想說句「滾!」,太遠了,不值當這麼費嗓子。
春天裡賞花,遊湖,踏青,竹林裡一閃而沒的身影。那麼快,就好像只是風過去。剩下瀟瀟的聲音不絕於耳。
又一個「滾」字卡在了喉嚨裡,沒機會出口。
好在他畢竟公務繁忙,並沒有太多閒暇;遷都長安之後,更是往來不便。
漸漸絕跡。
漸漸也就習慣了。
夏天快過完的時候她約了人上山打獵,忽然開始下雨。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雨,像是天破了個窟窿,嘩嘩地沒完了。
雨沖壞了下山的路。
情況越來越壞,派下山求救的僕從的屍體飄了回來。糧食一天一天少下去。柴都溼透了,生火艱難。人開始生病,病了抬出去;死了埋了,免得疫情傳染。
有天晚上她開始發熱。
外頭很鬧。她在半昏半醒之中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有打鬥的聲音,有人嘶吼,火光,凌亂的腳步伴隨著哀嚎聲,呻吟聲,有人背起她,有人在她耳邊說:「姑娘莫要出聲。」她的貼身侍婢掩上門,走了出去。
再沒有回來。
雨太大了。血腥的氣味很快被洗淨,水流到腳邊上,也已經沒了顏色。
她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她只牢牢記著侍婢的話,莫要出聲。她把她藏在這裡,水和乾糧都不是太多,沒有藥。
她想她快要死了。
她怎麼都沒有想到她的一生會這樣結束,高門貴女,洛陽名花,多少人仰慕她的風華,或傾倒於她的美貌。
而她會死在這裡,一個山間雜屋,水米用盡,身邊空無一人。她所喜愛的,美酒,珠寶,輕歌曼舞,那些深夜裡旖旎的香,華麗的絲綢,世間所有美好的東西……而最後陪伴她的只有汙濁的血,也許還有屍體。
她很快就會變成其中一具,沒有人知道她生前多麼好。
「阿薇、阿薇——」
也許是幻聽,哪裡還有人,除了嘩嘩的雨聲,哪裡還有人?
又誰會這麼親暱地叫她的閨名——這天底下有幾個人配得上叫她的閨名?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阿薇,你應我、你應我一聲——」已經有些啞了。啞得像是在哭。
她不知道要不要答應,她想不起來那是誰的聲音,或者是不願意想起來。她的侍婢臨走之前和她說,莫要出聲。
那也許是洪水猛獸,鬼魅山魈,不知道打哪裡得到她的名字,便來蠱惑她,不,她不能信這個。
她不能出聲,她不能應他。
雖然這個聲音……但是這個聲音……真的很耳熟呢,她迷迷糊糊地想,終於昏睡過去。
再醒來不知道是在哪裡,也許是人的懷抱裡,乾燥的,暖的,柔軟的,不是冰冷冷的地面。
有人在喂她水。
很久沒喝水了,她的唇乾得很。她覺得冷,但是忽然又很熱。冷和熱交織著。是病情加重了,她想。
「我姓鄭……」她含含糊糊地交代,「我死之後,你、你去洛陽報信……有賞……」
父親和母親會賞他很多錢,很多很多錢,足夠他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但是他們,該有多傷心啊。
她總讓人傷心。
從前母親還對她寄予厚望,希望她的夫婿……那會兒她的夫婿還是元家人,過去很久了,太久了,她甚至想不起來他的名字。橫豎那段婚姻也沒有持續太久。他對她是不壞的,大多數男人對一個美人都不會太壞。
除了——
她想不起來除了什麼。但是她想起來她的丈夫是死在她父親手裡。父親和她解釋過,他犯了事,回來也是個死,還會連累到她。作為犯人家眷,沒入掖庭。可能會留在宮裡,也有可能會被賞給功臣。
那人如今是功臣了……
渤海王跟前第一紅人。沒辦法,權貴的圈子就這麼大,有些訊息,她不想聽也會聽到。
很氣人!
他那麼壞,但是那麼得意,而她毫無辦法,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得意。
「阿薇、阿薇……阿薇你醒醒,你不能睡……你別睡,我求你,別——」
她不知道為什麼不能睡,她想睡,她眼皮子沉極了。也許睡過去就再醒不過來,但是那未嘗不好。
她有時候會想起她的姑姑,想起她的眼睛。她沒有見過比她更美的女人,但是她的眼睛是陳灰色的,你知道嗎,那種很沉很沉的顏色,天與地在夕陽中燃燒殆盡了,就只剩下灰燼,一天一地的灰燼,都在她的眼睛裡。
沒意思……活著沒什麼意思。
鄭笑薇想起自己年少的時候,能清晰地從姑姑的眼睛裡讀出這層意思,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她的世界蓬勃得像清晨的露珠。
她和姑姑,是不一樣的人。
三哥喜歡姑姑。
她懷疑過其實姑姑並不喜歡她,也沒那麼喜歡三哥,她誰都不喜歡,她不喜歡這個世界,她一直在那裡,不過是等著誰來結束。
後來一切都結束了,桐花紛落的時候,有很充沛的雨水。
巧得很,如今她也在一場大雨中。
她想起來,那個人……那個人的妹妹,是八娘麼,也死在一場大雨中。他從來沒有提過的那場大雨,大雨中的追殺和逃亡,最後他遇見了渤海王。
在後世……在不相干的人眼中,那也許是命中註定的相遇,一場傳奇拉開序幕。
緣起自一場大雨,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雨。
「那其實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她喃喃地說。她遇見過的男人中,數他最有意思了。她有時候會奇怪為什麼他們年少的時候不曾相遇。
他怎麼會去求娶華陽呢,他們一點都不配。
他長得很好看,他自己不知道麼;不,他知道的。他那樣的人、他那樣的人……大約是不屑以色相事人。
「討厭得很……」不知道為什麼笑出聲來。真的,討厭得很。
「我死了不要告訴他……」
「他很可憐……」
他已經很可憐了,她死的訊息,只會讓他更可憐。
鄭笑薇昏昏沉沉地,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她發狠說過「你敢娶我就敢嫁!」,她想過殺他家個片甲不留。
後來還是算了。她也不是華陽,她也不是晉陽,她也沒殺過人,她雞都沒殺過。
她這輩子,就是朵人間富貴花,能指望她什麼。
那人脫她的衣服。
「不要碰我!」她覺得那是很強烈的反抗了,但是沒有得到回答。肌膚接觸到空氣,手,然後是酒的氣味……
他用酒給她擦身。
「土窟春?」滎陽美酒以此為最,也是她最常飲的酒。
可惜了,她想。
她忽然知道了他是誰。也許她一開始就知道。她只是睜不開眼睛。夜太沉了。
未嘗……不是報應。
他李家在一場大雨中丟下多少條人命。
「其實三哥也想滅我鄭氏滿門……只是沒來得及。」他大概也沒想到莊烈帝這麼沒用,沒想到先姚太后下得去那個手。
他大概……也捨不得她去死;他是不大舍得她傷心的,她知道。
到如今,再說這個有什麼用。人都死了,她也快死了。
人死債消。
「別死。」她聽到那個人的聲音,到底多年宰執,有了殺伐果斷的氣息,奇怪,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怎麼會在這場傾天覆地的大雨中。
都是她的幻覺罷。
鄭笑薇的指尖垂下去,太多天了,指甲上的蔻丹已經殘了,但還是好看的,一抹豔色。
她沒有聽到那人的哭聲,就像那人沒想到自己這輩子還能有眼淚。
再醒來,已經在家裡。高床軟枕,松暖的被褥,細細一脈香,也是她慣用的。身上乾乾淨淨,什麼痕跡都沒有。
只是換了侍婢。
左右說,曉風救了她。
曉風是她的貼身侍婢。她記得她把她背進雜屋裡,然後走了出去——她猜她穿了她的衣物。
「那人呢?」
「已經沒了。」
鄭家會給她足夠豐厚的回報,表彰,厚葬,賞賜。然而還是免不了傷心一場。
來龍去脈也不難推斷。無非是她染了疫症,走漏了訊息,同行的人要埋了她。她的侍婢和僕從不肯,雙方打了起來。
曉風替她死了。
混戰中活下來的人寥寥無幾,有人下山報信。
「那之後呢?」
為什麼趕過來的會是那人,是他比別人都快,還是——
何必想呢,本身就經不起細想。就當是她高熱之下一場大夢吧。
劫後餘生,又一次。
每次都以為是最後一次,但是並不會。只要活著,就可能有無數意外。
她記不起來那個混亂的晚上,冷熱交織,退不下去的溫度。空氣裡混亂的酒氣,還有別的。混亂的糾纏,肌膚和肢體。
潮溼的雨水在呼吸之間。
生與死的角逐,生與死的角力。
她不記得,身體自作主張:秋天過到尾聲,她發現自己有了身孕。
她並不想要孩子,特別一個姓李的孩子。但是她怕死。下胎的藥擺在面前,看上去就很苦。拖來拖去,不得已只能生。
吃了很大的苦頭。她惡狠狠問候過李家上下十八代,又十分懊悔沒眼一閉心一橫把藥喝了,到這時候,說什麼都遲了。
生下來肉團團一隻,軟得嚇了她一跳。
過幾天眉目舒展得鮮明瞭,又教人發愁。
她不敢抱回家裡去充作兄弟的孩子——這孩子誰看了都知道姓李。
孩子的事她瞞得很死,沒讓家裡知道。左右被逼得發了毒誓——然而鄭笑薇也沒有想過,養個孩子會這麼麻煩。
會哭,會鬧,會惱恨,會生病,會察言觀色地整夜裡鬧騰。
會淘氣——她從來沒有聽說過一個還只會爬的孩子能淘氣到這個地步。更無從猜測如今端方清正的尚書令幼年是不是一隻惡魔。
積善寺方圓十里的活物望風而逃。
有天晚上起了風,風過樹林,沙沙地像是下雨。
鬼使神差,披件紗衣起了身,就看見窗紙上的人影,瘦得像一支勁竹,風飄飄地從寬大的衣袖裡穿出去。
奇怪,那晚並沒有覺察到他瘦得只剩了骨頭,鄭笑薇迷惑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