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隔著窗紙透進來,聲音有點幹:「我聽說——」
「不關你的事!」
「我想……」
「別想了!」
「他叫——」
「沒起名,阿貓阿狗混叫著。」
那人嘴角彎了一下,映在窗紙上,精緻得像初一新月。他柔聲道:「阿薇。」沒有人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氣才把這兩個字從舌尖壓下去。這麼多年了……十年,不,十二年了。他起初以為他可以……他可以忘掉的。
沒有什麼是過不去的,八孃的死,滿門的血,十孃的意外。
李愔有時候會想起一年前的夏天,天那麼熱,持續了那麼久,必然會有大雨,勒令州縣防洪防汛,連周樂都坐不住,下去視察河道堤壩。
偏有人不知道死活。
那場大雨喚醒了他可怕的記憶。
幾乎所有人都說,都死了,她肯定也死了。也許會混在侍婢僕從中,也許早就被深埋在了地底下。
不不會的,他心裡想,她那麼美,地底下那麼黑。他一定要找到她。
雨有時候會停一會兒,而天氣越發酷熱,熱得雨水都從身體裡噴出來。他彷彿行走在廢墟中,血氣早就散了,剩下的都是屍氣。
衣物都腐爛了。他還是認了出來。她常穿的顏色,她喜歡的料子,她用的香。香氣應該早就散了,偏偏他覺得還有。
底下人鬆了口氣,以為終於可以卸了這樁要命的差事。
他不知道這些。
他的心停跳了一刻,以至於指尖的知覺到很久之後才傳遞進來。要把她翻過來,他想,讓他看到她的臉。
他記得他幼時讀書,看過漢武朝李夫人的典故。他想也許她並不想讓他看到她的臉,她生前那麼美,美得像軟玉生香。
他以為自己會失聲痛哭,但是並沒有。
他咬牙,把人翻了過來——他不信!他不信她就這麼死了!她那麼恨他!她都還沒來得及報復他!
他跌坐在地,汗如雨下。
不是她。
是她的貼身侍婢。
那麼她一定還活著!
不眠不休幾天幾夜,僕從和差役都累得不能再動。
只有他睡不著,半夜裡爬起來,提了燈,在沒有人的荒野裡行走。他喊她的名字,他不知道他喊的是人,還是一縷遊魂。
月光里布滿了雨水,後來索性就不見了。
雨又開始下。
泥水從靴子的破口處漫進來,就彷彿恐慌。肆無忌憚生長的野草。他想起來有一年周樂行軍失去訊息,華陽瞞著所有人去了前線。
那時候他想,怎麼有這麼不知道輕重的女人!
那時候他想,要是這世上有人為了他這樣不顧一切……也是好的。
原本也許是有的,他想。
原本她答應嫁給他,答應做他的妻子,答應和他在一起,白頭偕老。
然後他的頭髮忽然就白了,一夜之間。
喉嚨乾透了,就喝一口水,水喝完了,還是沒有人應他。
悉悉索索的大部分是老鼠,也有蛇。青蛙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一跳就跳遠了。去而復返的禿鷲群鴉。
聲音越來越小,也越來越難聽,像窮鄉僻壤的鳥,倉皇失措淋在雨裡,想要嘔出血來,也許天地玄黃,能給一聲回應。
失而復得,如死裡逃生,驚恐和喜悅都透著貪婪。
貪婪得像是等不到天明——怎麼等得到呢,天明還要那麼久。
而切實擁在懷裡的就只有這一瞬,沒有明天,沒有天明,天和地一齊毀滅才換來這個瞬間。什麼趙郡李氏,滎陽鄭氏,什麼家族恩怨,新仇舊恨,什麼尚書令,開封王,什麼江山社稷,黎民蒼生,建功立業,名垂青史……
只有懷中溫軟,只有腔子裡這口氣,才是天地間唯一的真實。
生死亦不可測。
生死亦不可奪。
荒唐熱烈瘋狂如同死亡親臨。
到天明,停了雨,太陽出來,和朝露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與她宿命如此。
退了燒,把人送去鄭家,他沒有留下名字,但是鄭隆並不是不知道——這些年他給了多少好處鄭氏心知肚明。
那時候他沒有想到——
他知道那個孩子的時候已經差不多過去兩年了。有個孩子,他和阿薇有個孩子!這個念頭像火一樣燙著他,讓他坐立不安。
周樂怪道:「你又不缺兒子。」
他惡狠狠剜了他一眼,決定不和他一般見識。
「阿薇……」他低聲說,「跟我回家。」
他是有錯,但是過去有十二年了。
窗紙上的剪影簡單給了他一個字:「滾!」
那該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如果這算是見面的話。鄭笑薇始終沒有推開那扇窗。於是後來想起來,就像是看了一場皮影戲。
孩子長到五歲,漸漸再瞞不過人。母親上山來探望她,氣得聲音都噎住了:「我的外孫……」
——她沒想到她的外孫長到五歲她才知道;
——她也沒想到兜兜轉轉,她的外孫還是長了一張李家人的臉。
——更沒有想到孩子都這麼大了,阿薇還是不肯進李家的門。
「日後這孩子,可怎麼辦?」她哭著問女兒。
「我鄭家的孩子,鴻臚卿的外孫,要怎麼辦?」鄭笑薇不耐煩,被母親劈頭打了一巴掌:「你知道什麼!李郎受天子之信,寔國掌命,這孩子是他唯一的嫡子,富貴前程,豈是一般人家能比!你這樣,是害了他!」
鄭笑薇看了一會兒那淘氣小兒,只覺得他不害人,已經是萬幸——她還能害了他?
她自然知道姓李的諸多好處,就如同她知道富貴權勢和野心;她想如果哪日她死了,讓這孩子認祖歸宗也未嘗不可。
只是別讓她看見。
她知道這是自欺欺人——但是人活著,大多數時候,不就為了這點自欺欺人。
阿姚說:「他想見老師最後一面。」
他已經在外頭站了一天一夜了。
鄭笑薇撫了一把琴,淘氣小兒跑進來說:「阿孃,第三根絃斷了!」
鄭笑薇手癢得很,想打他一頓,最後還是算了。這孩子有八歲了。想起來當初三哥過世的時候,太子杵在祭棚裡才四五歲。
「阿孃,」那小兒蹩到她面前,察言觀色了半晌,問,「外頭那個小郎君,是我阿爺麼?」
鄭笑薇決定還是打他一頓好了。
鄭笑薇讓侍婢把阿姚叫進來,他們師徒也數年未見了。皇后把他放在東宮聽太子差遣。這孩子在文人雅士中頗有些名聲。
如今像個成人了。當初下山還是一派的孩子氣。
鄭笑薇指著他對小兒說:「叫阿兄。」
「哦。」小兒眉眼耷拉下來。
「他帶你去見你阿爺。」
小兒頓時就活過來,猴到阿姚跟前,欣欣然問:「阿兄我長得像我阿爺麼?」
阿姚:……
阿姚低聲道:「李尚書……想見老師。」
「不是讓你帶他去見他麼!」鄭笑薇說。
「他想見的是……老師你。」阿姚低聲下氣說道。
「他和我,」鄭笑薇指著小兒說,「只能去一個。」
「李尚書說了,如果只能見一個,他想見老師。」阿姚不得不佩服李愔的先見之明。
小兒「哇」地一下哭了出來。
鄭笑薇:……
「我知道……師父不想見他。」
「那你還來!」鄭笑薇也是恨鐵不成鋼。
「當初……」阿姚說道,「我阿爺罪無可赦,皇后還是讓我見了他最後一面。」
鄭笑薇看著他的眼睛:「你恨他嗎?」
「恨……恨的。」阿姚垂了頭,「他和我說他沒有害我娘,我也不知道真假。但是如果不見這一面,多少……會念著吧。」
鄭笑薇沒有作聲。
「師弟是李尚書的兒子,瞞不過世人。師弟日後年紀大了,也會想知道自己的來處;即便他不知道,旁人也會讓他知道;與其讓他從旁人口中聽到,不如——」
周樂如今每隔幾日就要去一趟李府,當然是微服。
他已經大赦天下,有無數人給他祈福,但是沉痾難起。李愔和他說:「陛下何必浪費國庫幣帑。」
周樂說:「沒動國庫,我自己的錢。」
李愔道:「那也是民脂民膏。」
周樂便不說話,只握住他的手。
李愔嘆息道:「陛下都年過不惑了。」真是的,他這個英明神武的主君,都年過不惑了,傷心起來還是會掉眼淚。
都是華陽縱的他……他恍恍惚惚地想,有一年的上巳節,他謀求那個少女的時候,也沒有想過她能有這麼恩愛的一段姻緣。
原本他以為……他們這樣的人,是不會動情的。
就聽見周樂抽抽搭搭問:「你還有什麼心願,你和我說……」
能求你別哭了嗎,李愔心裡想,終究氣力不繼,只說道:「要是她不肯來見我,陛下不要怪罪她……」
周樂沒有應聲。
「還有那個孩子……那是我的孩子,想必、想必陛下能善待他……」
「你孩子那麼多,我怎麼知道你說的哪個,」周樂哼了一聲,「你活著我就善待他……」
李愔笑了,他努力回握住他的手:「我與陛下相交二十年,陛下知我,我亦知陛下——」
「父親!」有人在外通報,「鄭娘子來了!」
李大郎領周樂退了出去,餘光掃到那個穿素衣的女子,他知道她。
人人都知道。
如果她點頭——只要她點頭,她就是李氏主母,她如今牽著的那個孩子,就是李家嫡子,李氏家主。
他不知道她有什麼好,讓他的父親死心塌地十餘年。他知道自己的母親出身卑微……但是真的不如她麼?
他不敢想下去,門第尊卑,想細了便是不孝。
李愔看著那人從光裡一步一步走進來。
那孩子生得十分俊美,眼睛像足了阿薇。他蹲在床前仔細打量他:「你就是我阿爺麼?」
「你叫什麼名字?」
「夏天,阿孃叫我夏天。」
真能省事,李愔忍不住帶出笑容來,儘管這時候任何一個表情對他都已經很艱難了:「太子一定會很喜歡你。」
至少在名字上這哥倆能同病相憐。
「我不認識太子。」那孩子說。
「以後會認識的。」他說,「見到太子,你告訴他,你姓李,單名一個‘炎’字,你是趙郡李氏的家主。」
他是個小氣的男人,他是他的孩子,必須是他的孩子。
「哦。」那孩子漫不經心應了一聲,烏漆漆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定在男人的臉上,「你真是我阿爺?」
李愔往鄭笑薇那頭看了一眼,她還戴著帷帽,沒有摘下來的意思。他看不到她的臉。他低聲說:「是,我當然是。」
「那為什麼你從來不來看我?」孩子到底沒忍住委屈,扁了扁嘴。
回答他的是一陣驚天動地的猛咳,那孩子從未見過有人咳得這麼辛苦,這麼用力,像是要把整個的心肺都咳出來。
有人用手掩住了他的眼睛——是他的母親。
良久,方才聽那人說道:「我一直……想來看你,又怕惹你阿孃生氣……」
「是這樣啊,」孩子恍然大悟,「我阿孃是挺能得理不饒人的。」
李愔又笑了一聲。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歡喜過。他甚至沒有奢想過真能見他們母子一面。這孩子叫夏天,快活得像只夏天裡的雲雀,嘰嘰喳喳地說:「你這裡熱鬧得很。」
「你喜歡嗎?」
那孩子又忸怩起來:「我……阿孃喜歡我就喜歡。」
他扯了扯母親的衣角:「阿孃,你喜歡嗎?」
李愔也抬頭看鄭笑薇,他知道這是最後一面了,他時日無多,心口像是壓著一塊大石,也許下一刻,他就再說不出話來。
他還有話要對她說,無論她想不想聽。
「……二十年前我剛剛投奔陛下的時候,武威王和我說,我夫妻緣薄,六親無靠。我那時候年輕,心裡想大丈夫建功立業,夫妻小事,無須掛懷。」他斷斷續續地說,聲音時有時無,「但是後來我遇見了你……」
「阿薇,我求娶過公主,最後娶了她的侍婢。我曾經對她發誓不會再娶。我以為我能做到。但是後來我遇見了你……」
「起初我想,不成親就不成親,橫豎你不稀罕這個名分。後來……後來我甚至希望他不是,阿薇,我甚至希望不是他,我就可以瞞天過海,背誓娶你,我想要這個名分……但是是他……他是。」
「我無路可走。」
「……如果不是華陽公主的笄禮,我二十年前就死了。」他的目光在空氣裡,一寸一寸都像是索求,「我多活了二十年,如今我要去見我阿爺阿孃,兄弟姐妹了,阿薇,能、能……讓我再看你一眼麼?」
那人緩緩抬手,取下幕籬,露出帷紗底下的臉,是一張銀質的面具,面具上薔薇和流雲,精美絕倫。
哭聲響了起來。
一代名相,溘然而逝。
與他合葬的物件中,有一件精美絕倫的面具,面具上流雲和薔薇。
是年七月,李家主母鄭氏來歸,李炎承爵開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