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韶進門的時候先踹一腳,就聽到「嘩啦」一聲,一盆水從帳頂潑下來,緊接著一陣轟笑:「我就說了不成!」
「阿兄成日里琢磨著整段叔,法子沒使過一千也有八百了,管用過麼?」
段韶搖了搖頭,就看見坐在篝火邊上的女子,火光跳躍著,焰色映著她的剪影,格外濃麗。她沒去管身邊嘰嘰喳喳的小崽子,只專心撥火。羊肉的香氣透了出來。許久沒聽到腳步聲,方才抬頭看了一眼。
「不過來吃肉?」
段韶走過去,他坐的位置總是剛剛好,不遠也不近。
嘉言遞一串肉給他。
段韶沒與她客氣。肉烤得極香,各種佐料放得均勻。她如今習慣了做這些,就彷彿她生就在草原上,馬背上,大青山腳下。
就和獨孤如願一樣。
她追逐他的影子,就像他追逐她。
「有話要說?」嘉言問。
儘管他進來,就像平常一樣;他接過烤肉,就像平常一樣;他低頭吃肉,也與平常並無不同。但是她知道他有話要說。
她就是知道。
這個沉默寡言的男子——他們年少相識,到如今,都已經不是太年輕。她有時候想起他們並肩作戰的那些年月,遠得就像是晚霞,她相信自己有過那樣熱烈如火的一段的時光,但是燃燒殆盡了,之後便是漫漫長夜。
她總想和他說不要再跟著她,想過很多次。堂堂雲朔刺史,卻常年越過駐地遊蕩在武川鎮。這不是笑話麼。
朝中人沒少拿這個攻擊他。
但是她知道她說了他也不會聽——當初在相州便是這樣。她負氣出奔,他便跟著她,也不說話,那時候下了雪,深一腳淺一腳,雪地上都是馬蹄印。
轉眼過去這麼多年。
嘉言總覺得滄桑。
但是他還在最好的年紀,高官顯爵,天子信臣。她知道京中該有無數正當韶齡的好女子盼著能嫁到這樣一個如意郎君。
她不想耽誤他。
「阿舅召我回京。」段韶說。
嘉言也不知道為什麼,心裡一沉。她知道這是好事:從來能作京官,誰會在邊鎮蹉跎。
因說道:「什麼時候,我給你送行?」
段韶又不響了。
嘉言也不催他——催亦無用。這是個極有主見,又極難動搖的人。
嘉言有時候想起來那段昏天暗地的日子。她整日在草原上打馬狂奔,到筋疲力盡,方能閤眼。
她從來沒有夢到過他。她不知道他會不會怨恨——是她養虎為患。不不不,姚仙童那麼弱雞一樣的東西,算什麼虎。
她像是冰天雪地裡跋涉的農夫,撿起了凍僵的蛇——但是姚仙童亦沒有毒蛇的陰狠狡詐。
他蠢得讓人傷心。
而更傷心的是,她的丈夫,她畢生至愛,死在這樣一個蠢貨手裡。
他原該威風凜凜過上好多年,冬天去洛陽,聽那些附庸風雅的達官貴人高談闊論,他在一旁喝酒,到有人提議射箭,他就是醉得眼睛都朦朧了,也能驚豔當場;夏天回到草原上,看大地的盡頭,落日一點一點下去。
風呼嘯,亙古至今。
到很老很老的時候,他不再遠行,他躺在高大氣派的金帳裡,象牙精雕的床上,錦繡,美人,龍涎香。外頭下著雨。他的兒孫們濟濟一堂,哭天搶地,而他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有個任性的小姑娘戴著醜怪的面具。
或者馬革裹屍。
她可以接受他的死,她不接受這個方式。
謀算他的是她的胞弟,動手的是她表弟,她將他帶來武川鎮——她將厄運帶給他,一次,又一次。
如果她當初死在柔然人手裡,就沒有今日。
他也許會娶另外的姑娘,生別的孩子,偶爾想起她,偶爾懷念她,像懷念剛下過雨的天空裡,一道慢慢消散的彩虹。
然而他們沒有這個機會。
她找過巫人,希望能召喚他的靈魂,雖然她並不知道她該和他說點什麼,也許是問他痛不痛。
他會怎麼回答?
「還好,很快就過去了。」她在心裡替他回答。
巫人沒有找到他。他們都說:「王爺尊貴,不是我們能召之即來。」
哪怕是她想見他?她在心裡默默問出這句話,又覺得自己痴傻。
她原不信這些。她自幼跟著姨母、跟著母親唸經,自小到大,也不知道唸了幾千幾萬遍,她也沒有信過。如今她想信了。她想有來生。
或者有地獄。
上窮碧落下黃泉——她想見他。
她要見他!
後來到底漸漸清醒了一些,她還有孩子。兩個孩子都還小,雖然有傅母,有侍婢,有經年的嬤嬤,但是他們還是眼巴巴地看著她。
也不敢哭。
她試著在他們的眉眼裡找他的影子,但是太淡了。
他留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太淡了。
獨孤,如願。
她想他爺孃給他取這個名字,應該是很愛他,希望他如願,事事如願。
但是他複姓獨孤,最後也果然一個人孤零零地離開,那時候她不在他身邊,他們的孩子也不在,他的兄弟也不在。
一個人,孤零零地。
有兩個人不斷給她寫信。一個是她阿姐。無論她走到哪裡,她的信總能送到,還有隨之而來的衣物用具,瓜果小食,香料,藥材,擅長烹調的庖人。各種稀罕玩意兒。
嘉言有時候想起來,她嫂子有過一段不如意的時候,她阿姐也是四處蒐羅。只是那時候還沒有這麼大手筆。
在信裡絮絮叨叨,開了花,下了雨,冬生換牙了。晚上出了月亮。
改朝換代,遷都長安這麼大事,只一筆帶過。
有次提到阿狸,說她養了只老虎。
嘉言當著來人將信丟進火盆裡。
之後便再沒有了。
她不是不明白,那不是阿狸的錯。她還是個孩子。她住在宮裡,昭詢和祖望之要下手,是個輕而易舉的事情。
之所以選她,而不是她的兩個弟弟,是因為她最年長。
小兒易夭——昭詢也怕她死。
但是明白歸明白。
她有時候覺得自己這一生,極少感情用事,所以任性一回無妨——當然元嘉言並不是不知道這是個謊言。
一個是段韶。
他掌軍,走的路子和她阿姐不同。但是信一樣能送到。起初她都沒有拆封,都堆在那裡,厚厚一沓。落了灰。
後來她漸漸好了些,又因為要防守柔然,私信附在公文軍報裡,由不得她不看。
段韶的字和人不一樣。他人話那麼少,大多數時候都規規矩矩,甚至讓人察覺不到他的存在。字就不一樣了。但凡能舒展的地方,都會盡力舒展。豎的,橫的,一撇,一捺,都長得異乎尋常,就彷彿一個人支稜著手腳站在面前。
話並不多,有時候就兩三個字,譬如「天冷,加衣」。
很段韶。
信不間斷地來了兩年,然後三年。第四年的時候人站到了面前,牽著馬,那馬極其雄俊,淡金色的毛閃閃地像一匹緞子。
「給你的。」他說。
她上馬試了試,馬蹄輕疾。它迎著風,追逐朝陽;出了汗,殷紅如血。
「汗血寶馬?」她問。
「嗯。」他就一個字,就彷彿再尋常不過一樣東西,漢武帝不曾為之發動滅國之戰。
那時候她找了一批極好的石料。府中每日里叮叮噹噹地響。但是雕琢出來的人總是不像。總也不像。
她發作了一頓。
後來方才好了,只是進展極慢。
她以為是石匠用了心。
阿虎大驚小怪和她說:「段叔讓人抬了個箱子到後院去了!」
開啟,是一尊石像。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她看他,他說:「安城王的死,阿舅也很痛惜。」
她其實不知道該怎樣面對她阿姐和……姐夫。
就像她沒法再面對昭詢和母親。
沒法面對阿狸。
她沒有回過她阿姐的信。回信的是佳人。這些年何佳人都在她身邊。她當然知道她是誰的人。那段很狂亂的日子,她的扈從和侍婢跟著她亂跑。她們馬力不如她,往往跟不上。到後來,就只有佳人一聲不吭地追。
佳人的騎射比不上她從前的那些親信,吃了很多苦頭,大腿活生生磨掉一層皮,也不喊痛。
佳人說:「公主身邊不能沒有人。」
佳人說:「我不過是報答公主罷了。」——嘉言自然知道,這個公主不是她,是她阿姐。
她習慣稱她們姐妹為公主,不是王妃,不是皇后,就只是公主,燕朝長公主。
如願的死,周樂是最大的受益者。這一點她清楚,她阿姐心裡也是清楚的。
段韶沒怎麼給他阿舅說過話,他的話一如既往地少。
她也不知道他怎麼能把如願的樣子記得這麼清楚……甚至比她還清楚。
後來習慣了身邊有這樣一個人。
有時候嘉言覺得自己是個很需要依靠的人。從前在家裡依靠母親,出門依靠阿姐,在校場上依靠阿兄指點。
一直到有一天,所有人都不在了,她只能依靠她自己。
然後如願也不在了。
所有人都會離開,無論你是否習慣。
嘉言覺得自己像是聽過類似的話,只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
也許是半年前。一百多個日夜,容易模糊一些東西。人總會隨著年歲漸長,而讓時間變快。越來越快,快得就像脫了韁的野馬。
那天段韶提了一壺酒來找她。
才開春,雨沙沙地,像是草木拼命生長的聲音。他喝了很久的酒,才說了第一句話:「父親讓我把爵位讓給我阿弟。」
他母親過世已經很多年,嘉言記得,那時候他們才進洛陽不久。病來得很急,很突然。嘉言有時候想起來,都不敢相信那個總是笑眯眯的能幹婦人,會走得那麼早。那時候段韶和婁昭都在外打仗,沒來得及回去。
他父親守滿一年孝,另娶了。是個很年輕的婦人,次年就給他生了個妹妹,然後是弟弟。一家人其樂融融——
除了他。
可想而知的格格不入。
嘉言道:「聖人不會允許罷。」
她姐夫是個念舊的人。
當初和他一起起兵的懷朔鎮幢主孫騰,髮妻袁氏過世,納了崔氏養女作妾。
未幾,妾室生子。孫騰原只有一女,乳名雁娘,走失已經很多年。他們夫妻發過願,也窮盡所能找過,都沒有音訊。到這會兒得子,喜出望外,扶正了妾室,又上書請求將袁氏的誥命轉給繼妻,被周樂拒絕。
誥命尚且如此,何況王爵。
段韶點了點頭:「阿舅都壓下去了。」
壓下去好多次。
訊息是婁昭私信給他,勸他主動。橫豎他爵位是不愁的,他有的是立功的機會。皇帝又格外寵愛他,興許回頭一想,還會賞他個更好的呢。
還能博一個孝悌之名。
他明白這個道理。
但是他是他父親的嫡長子。他從前在家裡像個外人,讓了爵位,放棄繼承權,就是貨真價實的外人了。
亦恨父親目光短淺。他有立功的機會,他弟弟就沒有麼。霍去病不夠提攜霍光麼。又或者幼子承歡,他就活該失去母親之後,再失去父親?
嘉言便不再說話,她陪他喝酒。
他們喝了很多的酒。嘉言酒量好。段韶的酒量如何他不敢說,但是喝多少下去都不見變色,最後兩手一攤,橫倒在地。
一宵冷雨。
嘉言一個人接著喝,後來也醉了。
醒來天還沒有大亮。微光,有人在微光裡看她。她睜開眼睛,他移開目光。
段韶的情意,她並不是不知道。
她從前拒絕過一次。但是這次沒有。她疑心自己貪戀那點微光。她知道那樣不好,那樣耽誤了他。不僅僅是婚姻,還有前程。
她知道自己任性和自私——是有人縱容她。所有人。
段韶說得對,人和人不一樣——這句話是在姚表姐墓前說的,她記得。然而她也報不了如願的仇。
她陪段韶爬過一次祁連山,在那次醉酒之後。
草原上傳說祁連山上祁連池畔有仙音,但是要非常之人才能聽到。
「我父親年少的時候來過這裡,」她這樣告訴段韶,「他在這裡聽到了簫鼓之聲,人們都說,當致王侯。」
段韶便笑了。
「我父親與叔父不和,是因為錢財。」嘉言又說。
「令尊不是斤斤計較的人。」
「是因為姨娘……」嘉言低聲道,「姨娘守寡,被賀蘭氏族人關在祠堂裡。阿爺去搶了人回來,賀蘭氏要告官,阿爺偷拿了嬸嬸的嫁妝當了換錢,給姨娘母女買了條命。二叔很生氣,阿爺就離開平城去了洛陽。」
她後來猜,她阿姐母親宮氏的死,和她二叔逼迫有關。阿爺瞞得很好,她阿兄和阿姐一無所知。
「我的祖父偏疼我二叔。」嘉言最後給整個事情加了一個註腳,「但是我阿爺過得很好。」
她父親前後兩段婚姻,都是極恩愛。宮氏與他貧賤相守;她母親遇見她父親的時候,她姨母還不是太后,還沒有生下莊烈帝——連這個希望都沒有。小小充華,九嬪之一,沒有人能料到後來的一飛沖天。
譬如漢時衛子夫。
始於貧賤,而終於富貴。所以她父親的死,才讓她母親這樣無法接受。
嘉言那時候也沒有想到自己會重蹈母親的覆轍——她和如願甚至還沒有她阿爺阿孃那麼多的時間。
段韶應道:「嗯。」
他的話真少,嘉言忍不住想。
他們到了山頂,祁連池畔。她沒有聽到仙音,段韶也沒有。她於是取笑他說:「恐怕將軍沒有王侯之分。」
段韶笑了一笑,他說:「令尊不止王侯。」
嘉言啞然。
她是公主,位比親王;段韶這輩子,哪怕立時死了,周樂也會追諡他一個王侯——他們聽不到,是因為他們沒有九五之分。
想明白這一點,俯視江山,但覺莽莽蒼蒼。
下山下了雨,淅淅瀝瀝。他們沒帶雨具,在樹下躲雨,看小溪匯成河流。
「要是雨下得大了……」她說。
「我就抱住這棵樹。」段韶說。
「抱樹作什麼?怕被衝跑麼?」她莫名其妙。
「等你回來。」
嘉言想不明白這個話,便拿去問夫子。阿虎和阿豹長到該啟蒙的年齡,她阿姐就遣了博士過來。雖然嘉言覺得她這兩個兒子讀書並不是很在行——淘氣倒是很在行。
夫子說,尾生抱柱。
據說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叫尾生的傻子,約了女孩兒在橋下相會,女孩兒沒有去,漲了水,尾生不肯走,抱著樑柱一直到死。
「她為什麼不去?」嘉言問。
夫子捋著山羊鬍子答不上來。
也許那個女孩兒有別的顧慮。但是她既然肯與尾生相會,便一定不會想他死。
他們再沒有說過這個話題。
就像他們之間無端消失的許多話頭一樣,過去就過去了。有些記得,有些不記得。
嘉言搜腸刮肚地想要想幾句送行的話,又覺得哪句都很多餘。
「一帆風順」?
有點蠢相,此去長安,一路都騎馬,哪裡來的帆?
「前程似錦,步步高昇」?
都是廢話。
譬如祝他早日找到心上人,「琴瑟和鳴,早生貴子」?
嘉言覺得自己就是全無心肝,也不能這樣戳人心窩子。
絞盡腦汁想了半天,就只冒出來半句:「你要好好兒地……」
他轉眸看住她。
他的眼睛真黑,她想。
篝火噼裡啪啦地在響,響得她有點心煩意亂了,「保重。」她慌忙擠出最後兩個字。
段韶又低頭吃肉,火越燒越旺了,夜色也越來越深,到時辰了,都成灰燼。
段韶走的時候,嘉言送他他到門口,她說:「明兒早上我送你?」
段韶住了腳步,凝眸看住她。
他的眼睛真黑,她再一次想。
「六娘子,」他說,「其實我也是肉體凡胎……」
「嗯?」
「我有時候也想聽你說一句……」他聲音越發低了,低得讓嘉言有點恍惚,恍惚自己並沒有聽清楚,他說的最後三個字,「不要走。」
次日早起,去送段韶。已經人去帳空。
留在那裡等她的老蒼頭說:「使君天沒亮就走了。」
嘉言怔了一會兒,覺得也好。
他此去長安,是鵬程萬里,扶搖直上;是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他在她身上蹉跎了太長久的時光,而一無所得,於是相忘於江湖。
這些話,終於不必她親自說出口。
佳人說:「小段將軍是怕公主不來。」
「是嗎。」
她心裡有個聲音在回答:是。他是肉體凡胎,他不是尾生。他希望得到她的回應。如她不來,過期不候。
她年少的時候,和表姐姚佳怡最好。有那麼一陣子,姚佳怡很愛看話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