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昭熙

一

嘉語翻了個身。

周樂問:「還是睡不著?」

嘉語「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方才說道:「你說我是不是……去寶光寺裡住上一陣子。」

暗夜裡「噗嗤」一下笑了。

嘉語便有些惱:「還笑!」

「是是是不笑了。」一隻手臂橫過來,將她攬進懷裡,「……就這麼怕?」

「嗯。」

周樂用額頭碰了碰她。

「我昨晚……我這幾晚老做夢。」

「夢見你阿兄了?」

嘉語嘆了口氣:「夢見我阿爺了。」

周樂的手緊了一緊。始平王剛剛遇害的時候,他把嘉語從豫州帶去秦州,那一路她就是不斷地噩夢,半夏畢竟不習慣急行軍,體力不支的時候就是他守著她,他記得她那時候滿頭大汗醒來的樣子。

卻笑道:「岳父大人一定是罵我了。」

嘉語睜著眼睛看帳頂,微光從外頭漏進來:「阿爺問我哥哥呢?」

周樂微鬆了口氣,說道:「你阿兄雖然走得遠,日子卻過得滋潤,便是岳父大人,也該不會怪罪才對。」

——天統六年收回長安之後,柔然便不再構成威脅,西域商路暢通,昭熙的訊息陸陸續續傳回來,他們一行人雖然扮作商賈,護衛可是實打實的精兵,這一路過去,倒是添了許多傳奇佳話。

嘉語道:「我說哥哥很好,阿爺又問我,那三郎呢?」

周樂心道昭詢那麼個熊崽子,要不是有三娘和阿言,早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他岳父大人真真怪不得他。

「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嘉語低聲道。

外頭看她風光無限,從前長公主,如今元皇后。然而她到底是元家的女兒。周樂走這最後一步,固然得她默許,但是暗夜裡她也問過自己無數次,如果父親仍在,如果兄長歸來,她該如何面對?

周樂親了親她的眉目:「篡位的是我,你讓岳父大人來問我好了。」

「你……你能怎麼回答?」

「阿兄遠走,三郎失德,你我一手一腳打來的天下,你我不上位,卻讓給誰來?難道讓給那些在岳父大人遇害之後和偽帝親親熱熱的宗室?他們和岳父大人什麼關係?我雖然不姓元,到底是半子。」

「冬生也是他老人家的骨血不是?」周樂又道。

嘉語轉頭看了他片刻。她初見他,他手長腳長地靠在車廂上,天光日暖,他的眉目生動得好看;到如今廿年過去,光影都凝住,像是濃墨重彩作了一幅畫——卻又與蕭阮的清逸出塵不同。

如今竟是一國之君了。嘉語不知道心裡什麼滋味。她伸手去,細細撫他的臉。他總是這樣理直氣壯。

「總之,都推給我就好了。」周樂齜牙笑了一下。

嘉語不作聲。

「你要是去寶光寺……」周樂伏身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嘉語好笑又好氣:「又胡說!佛門重地——」

「不是有歡喜佛?」

嘉語推了他一下:「越說越不像了——明兒還有早朝呢。」實則這個時辰了,她原不該拿這些瑣事擾他。

周樂不理她,他這會兒忙得很。

到五更天,外頭叫起。

周樂磨磨蹭蹭不肯起來。嘉語笑吟吟羞他:「這才幾年就倦怠了,朝也不想上了,要再多幾年……」

「再多幾年怎樣?」周樂哼了一聲。

嘉語原是想笑話他「再多幾年就昏君了」,這時候晨曦的柔光打在他溼漉漉的眼睛裡,到底不能出口,就只親了親他,低聲道:「好人,你快去罷,不然他們罵我奸妃禍水,迷惑天子……」

那人卻正色道:「三娘這話就不對了!」

「哪裡不對?」天未明,夜未央,嘉語聽見自己的聲音軟得出奇。

「要說禍水,怎麼都說不到三娘身上——」

「我本來就不是!」嘉語理直氣壯。

「那當然、三娘當然不是,三娘也就是毀了偽帝天下,也就是讓尚書令至今絕口不提婚事,讓對面那位——三娘聽說了麼,姓蘇的那位像是認命了,今年年初,主動帶頭,給你上了尊號。」

嘉語:……

李愔這樁婚事誰都不會當真,但是對面——這個傻子每隔一段時間就要鬧一次。

偏偏她無從抵賴。

心思一轉,不由冷笑道:「縱我是禍水,那周郎呢?」

「我自然也是!」周樂道,「若非我禍水,怎麼能迷惑了長公主,取了天下?」

嘉語料不到他這麼光棍肯認,倒是一愣:「什麼?」

「其實——」

「嗯?」

「三娘有沒有想過——」

「想過什麼?」他忽然吞吞吐吐,嘉語不由追問。

周樂避開她的目光,收了笑。輕綃在幽藍的光影裡飛舞,一時明一時暗,片刻之間,竟生出鬼魅叢生的寒涼。

嘉語極少見他這麼正經——他素日與她說話,眉目裡總含了三分笑。她也沒想過,那笑容一旦斂去,眼前這個她最熟悉的男人,竟然會讓她生出陌生感來,她說不出那陌生是因為什麼。

就聽那人低聲道:「……三娘有沒有想過,其實……我早就死了。」

「說什麼胡話!」嘉語氣急了,「好端端的,幹什麼咒自己——」

「三娘自個兒想想,」扣在她腰間的手緊了一緊,聲音亦逼仄發緊,「你這兩世為人,親眼目睹無數人因你而改變的命運,怎麼就對我有這麼大的信心——三娘難道不知道,戰場上隨便一支流矢都可能要了我的命?」

嘉語心裡一驚,肢體便有些僵硬。

她當然知道他從一無所有到這個位置不容易,一萬個人裡也未必有一個人有命捱到最後。有無數的可能,毫釐之差,那不僅僅指向他不在她枕邊這個結果,也許整個世界,都是另外的因果——

也許表姐還是當了皇后。

也許蕭阮帶她過了江,她還是死在蘇卿染手裡,最多是死法不一樣。

也許她沒來得及找到哥哥……

「……三娘再想想,如果是你的周郎,如何捨得取你家天下,讓你這般兩下里為難?」

嘉語的呼吸急促起來,卻勉強笑道:「你不是周郎,那你是誰?」

「我呀……」周樂眉目微闔,森然道,「公主還記得麼,從前公主陪大將軍上西山,被大將軍打下來送給公主做圍脖的那隻狐狸——」

嘉語:……

「我就是被大將軍做成圍脖的狐狸,這輩子也只想公主一個。」周樂也撐不住了,笑得聲音都在抖。

嘉語反應過來,恨得在他肩上咬了一口:「我讓你胡說、我讓你胡說!你、你——你個狐媚子,讓本宮瞧瞧,到底有些什麼狐媚手段!」

周樂瞅住她笑,猛地衝外頭喊:「皇后有旨,今兒罷朝!」

嘉語:……

不、不是,她不是這個意思!

嘉語被迫簽訂了幾項喪權辱國條約,總算哄得狐媚子鬆口去上朝。得了閒細細看禮部送進來的條例。

以她的本心,是用什麼規格都不為過,那是她的哥哥,燕朝天子。她猜周樂未嘗不這麼想,但是他有他的顧慮。遷都長安,原本就是為了削弱前朝的影響力。如果昭熙歸來,仍以天子的規格遠迎,恐怕底下人心浮動。

然而——

不管怎樣,她都會覺得愧對於他。那總是她的過錯。離開洛陽時候周皇后看她的那個眼神,她懂;阿姚每次去濟南,昭詢的怨恨,她也沒什麼不懂的。但是人到這一步,哪裡還有退路。

嘉語揉了揉眉心,提筆硃批。

到午時,周樂散了朝回來,說:「十二郎帶了個人來見你。」

嘉語「咦」了一聲:「見我?」

以李愔的身份,什麼時候要見她,也都不必通過周樂。因心裡轉了轉,問:「什麼人?」

周樂笑得狡黠:「一個小娘子。」

嘉語:……

少時,喚了人進來,是個穿深青色細綢布的小姑娘,約是十七八歲,叉手站在階下,神色間茫然,像是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也不明白座上何人。

嘉語細細看了一通她的眉目,轉頭看李愔。

李愔臉上沒什麼表情。

嘉語賜了座,叫宮人拿果子給小姑娘吃。小姑娘的目光在果盤上跳來跳去,最後揀了一枚桃子。

「桃子還生。」嘉語提醒她。

小姑娘「嗯」了一聲,抬起頭來,目光清亮但是放肆。

李愔也沒有阻止她。

「你……家裡有給起名麼?」嘉語問。

「嬤嬤叫我大娘子。」小姑娘說。

這就是沒有取名了,嘉語心裡想,不知道當時逃出去的是琥珀還是赤珠,或者是兩個都……以她們的身份,雖然撫育有功,但是要取名,自然還是不配。

「你阿舅也沒給你取名麼?」嘉語又問。

「有。」李愔代她回答,「不過總要問過殿下。」

「叫什麼?」

「善鍾。」

善始善終,從前皇帝沒有,後來李十娘也沒有。這個小姑娘……想必前些年,因為昭熙兄弟在位,沒人敢讓她露面,如今是——

如今是瞅著年紀大了,這孩子金枝玉葉,總不能真讓她委委屈屈配一個山野村夫。

因微微頷首道:「撫育她的嬤嬤……」

「已經過世了。」李愔道,「臨終之前,遣了她下山來找臣,臣……」他微微嘆了口氣,他也不知道拿這個燙手山芋怎麼辦。她固然是十孃的女兒,但是也流著元家的血,當初姚太后母子打的是留子去母的主意。

如今她家裡死了個乾淨,倒把這個孽障丟給他。待不要,畢竟是十孃的骨血;待要了,想到他一家百餘口,皆喪生於她祖母的屠刀之下,這口氣,怎麼咽得下?退一萬步想,華陽也姓元。

也不能瞞過周樂。

嘉語猜到他的心思,也是為難。這眉目青青,分明是元家人的模樣。她這時候想起十三歲那年第一次看到她的父親和祖母,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她回頭看周樂,周樂攤手道:「都你決定。」

嘉語問李愔:「這孩子如果養在你膝下,行幾?」

李愔苦笑:「仍然是大娘子。」

嘉語一怔,亦不由失笑。李愔回洛陽之後才納的妾,自然通通都比這個小姑娘小。嘉語對她招了招手:「你過來。」

小姑娘看了看桃子。李愔瞪了她一眼,小姑娘才放下了,走到嘉語跟前去。她一向長在山野。嬤嬤快要死了,催她下山,催了好幾次她都不願意走,這一次是嬤嬤說,再不走,她就死在她面前。

才不得已下了山,進了城。

她在城門口就亮了身份。

守城的官兵被她嚇住了,雖然並不太相信這個「李尚書的外甥」,但還是盡職盡責給她傳了話。前來領她的是她表弟,高她半個頭。衣著華麗的世家子,她在山上沒有見過這樣文雅的少年。

但是她記得嬤嬤的話,她說:「這天下,就沒有比你更尊貴的人!」

她知道自己身份不尋常,但是也沒有深究過——總是有些不得已,她方才落到這個境地,如果能擺脫這個境地,嬤嬤自然早就和她說了,早就幫她想法子,卻拖到這個時候,可見得是沒有辦法。

阿舅沒有多喜歡她,但是也沒有多厭惡她,種種矛盾和糾結的心態,她幾次要問「我是誰」,但是最終也沒有。

她想時候到了,他總會告訴她。

她沒有想到她會被領到這座華麗的宮殿裡,座上英俊的男子和珠翠環繞的美人。美人瞅著她看了很久。她阿舅宅子裡也有的是美人,但是美人和美人不一樣。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

這時候就聽見美人柔聲說道:「大娘子,你阿舅有心想要收養你,讓你跟他姓李,取了名叫李善鍾,你可願意?」

「如果我不願意呢?」她說。

嘉語為難了片刻。

她沒想到她會拒絕——她如今無父無母,宗親固然是有的,但是如李愔一般身份清貴又位高權重的,沒有。她和姚太后母子、李十娘那點香火情,讓她希望這個她能有個說得過去的身份。

李愔早氣得臉都青了,要不是在御前他能拂袖而去!真是的,他一開始就不該相信姚太后能生出個什麼玩意兒來!

「我阿舅收養我,要特意來問過貴人——想必貴人也是我的長輩?」那姑娘慢慢地說。

嘉語道:「是。」

「我該……怎麼稱呼貴人?」

嘉語眉目裡閃過一絲狼狽,她說道:「你父親是我族兄。」

「貴人姓什麼?」

嘉語盯著她看了片刻,終於嘆息道:「我姓元。」

那姑娘道:「我願意叫元善鍾——我知道阿舅是好意。」

嘉語心裡算計昭熙一行的行程。

每三天一封飛信,有驛站傳來,也有昭熙親筆,又看得出有謝云然口述,說起一路見聞,各國軼事,筆調舒緩。

嘉語猜他們夫妻心情應該是很不錯。

因為要收信,玉郎這些日子進宮得極勤,她比善鍾還小歲餘,已經出閣好幾年,如今夫婿在秘書閣,極得寵信。

嘉語和她說了善鍾,玉郎也是一臉的一言難盡:當初要不是琥珀、赤珠倒戈,也不會有她父親陷落深宮,始平王府受制於人。想不到那個小崽子反而活了下來——原本她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她只是始平王的孫女兒——也許她更情願做始平王的孫女兒,雖然她並沒有見過她的祖父。

嘉語道:「陛下的意思,是在勳貴少年當中,為她擇一位年貌相當的夫婿,也不枉……」

不枉她父祖英烈,或者不枉她母親苦心籌謀,嘉語沒有想下去。

原本是想讓李愔收養她,以趙郡李氏的身份行走於世,但是既然她不願意,也就作罷——終究她長了元家人的眉目,遲早讓人生疑。

周樂的意思,既然是她元家的事,就都交給她處理,也免得她牽掛兄嫂行程,成日里胡思亂想。

嘉語心裡尋思,如今阿狸也一年比一年大了,多過得幾年也要擇婿,索性拿了來試手。因尋了名目召集全城貴公子游園,命李愔出題。李愔雖然奉詔,卻悻悻道:「滿腹詩書,也未必就是佳婿了。」

嘉語看了周樂一眼,周樂一口酒水沒嚥下去,全噴了出來:「李兄好歹給我留點面子。」

嘉語道:「我家選婿,不比卿家,詩文不過看個氣度,還是情投意合最要緊。」

又轉頭與善鍾說:「看中了哪個,和姑姑說。」

善鍾這些日子已經習慣了宮裡。雖然她從前也沒有過這麼奢靡的生活,但是那不妨礙她迅速接受了這個身份。她聽見宮人偷偷議論她,說她眉目酷似皇后,竟比「長樂公主」更像幾分。

她見過長樂公主,十四歲了。是個難得的美人。只是不怎麼愛笑,稚氣得很。大多數時候都和她那隻小老虎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說些什麼。和太子感情倒是極好。她猜,皇后是要留了這個外甥女做太子妃。

而她——

雖然皇后自稱是她的姑姑,但是她心裡清楚,這等話,做不得數。壽陽公主才是她嫡親的侄女兒,每次進宮,皇后臉上的光彩擋都擋不住——她不是的。她就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沒有人會為她打算,哪怕是她這個——舅舅。

善鐘的目光往李愔的方向轉了一轉。他正偏頭回答皇帝的問話。於是她的餘光順理成章就掃到了皇帝的側容。她聽說他起自草莽,只不知怎的,被當時的華陽公主看中,所以才有今日。

奇怪,華陽公主這樣的金枝玉葉,怎麼會看得到一個草莽;但是那像是一點都不意外,她能看見他。

便是在千人萬人之中,這人也該是被一眼看見的。

她無從見識他在臣子面前、在朝堂上的威嚴,但是在這後宮裡——

他很愛笑。

他看妻兒的樣子,就彷彿全世界的珍寶都在他眼睛裡,閃閃發光。

她見過他們並肩走在暮色的花園裡,風徐徐過去,星子一顆一顆亮起來,皇帝急幾步到樹下,用力搖了搖,一時間花落如雨,皇后又氣又笑,很捶了他幾下,他也不惱,只低頭聞她髮間的花香。

這時候他並不像個君主——甚至連君子都不像,就只是個愛笑愛鬧的少年郎。

歲月在他身上沒有痕跡。

也看見過他們坐在涼亭裡,月光在湖面上盪漾,兩個人都仰著面,隱隱有風把聲音吹過來:「那是貪狼,貪狼主桃花……」

「那是破軍,北斗第一星,化氣為耗……」

「三娘是哪顆星?」

聲音漸漸就低下去,低得像是呢喃,輕得像落花拂過琴絃,遠得像夜半來,天明去。

她想神仙眷屬,也不過如此罷了。

她漸漸不明白為什麼皇帝鍾情於皇后。那並不是說皇后不夠美,但是他貴為一國之君,要什麼樣的美人沒有,皇后再美,也不可能兼得春蘭秋菊,也不能和十六七歲的鮮嫩水靈相比——

就是這宮裡,她都見過不少美人,但是就沒見皇帝寵幸過。也隱隱聽說,到了年歲會放出宮裡去,不白白蹉跎了年華。

見鬼!就不許人家想個攀龍附鳳什麼的嗎!

善鍾心裡糊塗起來,總覺得她在宮裡看到的和素常嬤嬤說的大不一樣。

這時候聽到皇后的囑咐,不由莞爾:「那要是我看上了人,人家沒看上我,怎麼辦?」

嘉語:……

周樂嘴快,嘻嘻笑道:「要不要姑父我幫你把人搶回來?」

「這可是陛下說的!」善鍾接了一句。

李愔面上見惱。

嘉語瞪了周樂一眼,說道:「別聽陛下胡說!如果你看中了人,人家沒看中你,就再選一個好了——天底下好男兒多得是,何必一棵樹上吊死!」

善鍾把玩著手裡白玉玲瓏小盅,過了好一會兒方才說道:「那陛下和皇后娘娘當初——也是這樣麼?」

「大膽!」李愔怒喝出聲,「陛下和娘娘,也是你能編排的!」

嘉語和周樂對望一眼,卻齊齊都露出古怪的表情來。嘉語忍俊不禁,伸過手去握住周樂,卻微微一笑道:「自然不是。」

她從前,也只是遇見他太遲。

見李愔惱怒未消,忙添一句:「童言無忌,李卿不必在意!」

周樂自斟了一杯酒,送到她唇邊,喂她飲了,眉目間亦是歡欣無盡。

那頭自有人謄抄了詩文,呈上來供貴人細看。

嘉語和周樂說:「不知道那孩子喜歡什麼樣的,要說人才,盧家子允文允武,要說美貌,鄭家郎算是頂好了——」

話道這裡,就看見周樂似笑非笑,嘉語知道他是笑話她,推了他一把:「你倒是說句話呀,她雖然是我元家的女兒,也是你的子民不是——」

周樂道:「小娘子的心思,你都不懂,我怎麼能知道,要我看——」

「善鍾姐姐喜歡姨夫。」沒頭沒腦插進來一句話,卻是在一旁和老虎玩的阿狸。

嘉語:……

嘉語斥道:「盡胡說!你善鍾姐姐才多大——」

周樂「哈」地一下笑出聲來。

「你笑什麼?」嘉語嗔道。有這人在,她連教阿狸都板不起臉來,真真要不得!

周樂抱住她不讓她行兇,附耳道:「三娘初次見我……還沒她大呢。」

嘉語動彈不得,只忿忿道:「這你又記得了!」

「我什麼都記得。」周樂柔聲道。

嘉語面上飛紅:「和你說正事呢。」

「這才多大點事——」

「男人就沒一個好東西!」阿狸銳聲道。

周樂:……

嘉語扭頭看她,頭都大了。不是,就這麼丁點大的小姑娘,長在深宮裡,見過幾個男人。怎麼就說出這等話來!

登時把臉一沉,說道:「你過來!」

阿狸見姨母臉色不好看了,就有些怯,磨磨蹭蹭地抱著小老虎,老虎被她抱得緊了,不滿地嗚了一聲。

「獨孤羽燕!」

阿狸聽見她姨母連名帶姓叫了出來,心頭大恐,不得不起了身。老虎感受到小主人的恐懼,想要挺身護主,被周樂瞪了一眼,當機立斷軟軟趴下去:它認得這個眼神,是個能收了它零嘴的狠角色!

嘉語把外甥女叫到跟前,命她站好了,然後才問:「你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沒、沒什麼意思。」阿狸目光游移。她心裡也虛。她就是聽宮裡嬤嬤這麼說,覺得怪有意思的,對,就是這樣!男人能三妻四妾,當然不是好東西!可是姨母這麼質問上頭來——

就聽嘉語追問:「是你姨父不是東西,還是你表哥不是東西!」

阿狸哪裡敢應這個茬,趕緊奉承道:「姨父在姨母跟前,是很是東西的。」

周樂:……

「那是冬生得罪你了?」

阿狸搖頭:「冬生好著呢。」

「那到底……」嘉語臉色緩和下來,她妹子就這麼一個女兒,她可不能讓人教壞了去。心裡盤算著把人揪出來,因又說道:「阿狸如今也漸漸長大了,這些年冬生進學,都讓你一起去;你姚表哥建學堂,也讓你和冬生跟著奔走,都是讓你開眼界,長見識,不是讓你聽人說風就是雨!」

阿狸垂頭道:「阿狸知錯了。」

「你打小養在我身邊,所見所識都是一時之豪傑,你見過他們的才幹,手腕,談吐風度,怎麼就能得出‘男人沒一個好東西’這種結論?阿狸,你雖然是個女孩兒,但是我家女孩兒,一向都不作深宅婦人,你阿孃當初能征戰沙場,如今能獨當一面,你怎麼能學那些沒眼界沒見識的,以他是男人是女人來下論斷?」

阿狸「嗯」了一聲,頭栽得更低了:「姨母說得對。」

「這個論斷何其偏頗,便不論你日後的夫婿,這麼說,把你姨父、你父親置於何地?你冬生表哥,姚表哥又哪裡不是東西?還有你段叔叔——」

周樂乾咳了一聲:阿韶一向喊他舅舅,如今眼見得就要變成妹夫——確實有點不是東西。

嘉語被他打斷,惱恨得擰了他一下。

阿狸低聲道:「姨母說得對,都對!但是阿狸還是覺得,至少也要姨父不納了善鍾姐姐,阿狸才聽得進去!」

說完行過禮,不等嘉語叫起,一扭身就走了。

老虎看看嘉語,又看看周樂,夾著尾巴跟了上去。

嘉語:……

周樂眼睛鼻子都皺了起來。

嘉語想不到有這樁,一時有些發怔,轉頭看住周樂。

要說別人,她是不信的。但是善鍾——她不是沒聽過那些風聲,他們都說她長得頂像她。她心裡不以為然,她像她什麼。當初她也不是宗室近親,血脈這麼遠,無非是周邊人奉承那孩子。

但是——

周樂呢?他也這麼想麼?

他會懷念十年前二十年前始平王府的三娘子麼,就像大多數人懷念自己的青春時光?

周樂笑道:「阿狸大了,會護著你了。」

嘉語道:「周郎——」

「嗯?」

「你覺得,她……我是說善鍾那孩子,像我嗎?」

周樂臉色變了:「像如何,不像又如何?」

「周郎還記不記得我們訂親那晚我說的話?」

「我說過我都記得!」周樂眉目裡有了惱怒的顏色,「三娘信不過我麼?這麼多年了……都這麼多年了!三娘要是信不過我,這滿城貴胄,你隨便挑一個,瞎子瘸子,把那孩子給嫁了,難道我會有二話!」

嘉語沒想到他會這麼惱,因軟語道:「喜新厭舊,原是人之常情……」

「三娘最近看上什麼美少年了嗎?」周樂氣咻咻道,「是誰?讓朕去會會他!」

嘉語:……

她這輩子能指望她郎君腦回路正常一次麼?

「李兄這個外甥女,可是個攪事小能手!」議完朝事,周樂沒忍住和李愔抱怨。

李愔幸災樂禍道:「她看上誰了?」

周樂不說話。

李愔何等靈省之人,登時領會過來,不由大笑道:「不會吧——」

「怎麼就不會了!」周樂氣惱道,「我有哪點教人看不上!」

「陛下哪點都叫人瞧得上,就是懼內教人牙疼……」李愔道,「陛下要是敢納了善鍾,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周樂哼了一聲,陰惻惻道:「李卿,這句話誰都說得,李卿說不得!」

李愔便知道這位又舊賬重算了,悻悻道:「都多少年了……」

「多少年我都記得!」

「那會兒我不是……」李愔想起來,訂婚之前他就和周樂打過照面,一時氣短,只得說道,「我離開洛陽時候,就給她寫了放婚書,陛下要這麼耿耿於懷,怎麼不打過江去——那頭才是正主!」

周樂冷笑道:「你當我不敢!」

李愔也料不到這貨能不要臉到這個地步——他倒是敢,他這個做臣子的就是死諫也不能讓他打這等沒把握的仗。

於是起身躬身道:「臣不敢奉詔,臣請告退!」

一拂袖退了下去。

周樂氣走了李愔,自個兒歪在書房裡發了半天呆,忽然外頭寺人稟報道:「善鍾小娘子求見!」

算算也差不多時候了。

周樂道:「請她進來!」

善鍾一進門,便跪倒在地,周樂道:「有什麼話,你且起來說。」

善鍾眼睛裡含著淚,她心裡真有些害怕了,她說:「我聽說皇后娘娘給我指了人,不日就要賜婚——」

「你不情願麼?」

「我、我想嫁個英雄!」

「你怎麼知道皇后給你指的不是個英雄?」

「我生平所見英雄,唯有陛下一人!」善鍾仰起面孔,灼灼直視,鏗鏘說道。

周樂:……

周樂在這個瞬間想起二十年前,他和昭熙在嘉語的莊子上見到她母親的樣子。那個頭髮滴著水,仍然眉目濃麗的女子,那時候他想,李家諸子之中,除了十二郎,也就只有這個女郎當得起事。

那時候他沒有想到她會就這麼輕易地……死於一個僕從之手。

他總以為她會是那種能翻起驚天巨浪的人物,最低限度也能扭轉命運,不遜色於她的堂兄。

但是人那麼脆弱,脆弱得像一隻蝴蝶。

他嘆了口氣。

就聽見那個女孩兒大聲道:「難道陛下不認為自己是個英雄嗎?」

周樂:……

周樂被她氣笑了:「我是不是個英雄,不用小娘子你來判斷。」

「可是當初,」善鍾說道,「當初皇后難道不是看中了陛下是個英雄,才以身許嫁的麼?」

周樂多看了她一眼,這個小娘子下山才幾日,誰往她腦子裡灌了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他想這件事背後還有人,不過,那都不重要。他簡單明瞭地告訴她:「不管我是不是個英雄,我都有主了。」

善鍾:……

真是晴天霹靂!

她從來沒有聽說過男人有主這種說法——不一般都是「名花有主」麼?難道皇帝陛下把自己當「名花」了?這個認知讓她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

「我是你姑姑的人,你不用想了。」周樂道,「如果你姑姑給你找的人你不喜歡,我就給你在城中指個尼寺,你過去住一陣子,什麼時候有看上的人了,和你阿舅說,你阿舅自然會給你安排。」

善鍾:……

她不知道什麼地方出了差錯。嬤嬤一向說她是天底下最尊貴的人,但凡她想要的,她都會盡力供給。她說著天下沒有什麼是她要不起的。她理當得到天底下最尊貴的人做她的夫婿。她的兒孫,理當繼承這個天下——

她年輕,貌美,她長得像皇后——年輕的時候。

有男人不貪這口鮮的嗎?嬤嬤說沒有;嬤嬤說這不是背叛;嬤嬤說姑侄姐妹共侍一夫是很常見的事……

但是所有這些話,在這個人面前,都像是不存在。

他簡簡單單地說,他是皇后的人。

她到底年輕氣盛,忍不住脫口道:「她有什麼好!她都老了!」

周樂眼睛裡精光暴漲。

善鐘被他盯得低下頭去,她第一次感受到……那也許應該叫天威的東西,它壓住了她,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聽見他聲音裡的冷意:「你母親和我、和皇后多少有些香火情,你阿舅更是與我並肩作戰多年,所以我和皇后,都想要善待你。」

「陛下——」

「皇后為你準備了縣主的封號,給你找的夫婿也都是一時之俊彥。即便你聽人挑唆,說出這等胡話來,我也都還能原諒你年紀小,長在山野,無父無母,無人管教。」

她有嬤嬤,她並非無人管教!善鐘面上透出些許倔強的神色,只不知為什麼,並不敢出口。

「……但是那不等於我會縱容你誹謗皇后。」周樂道,「實話告訴你,皇后並沒有給你指人,風聲是我放出來的,我就是想看看,你想要什麼。如今我已經知道了,結果也已經告知你——」

「可是你還是沒有告訴我,皇后有什麼好!」善鍾骨子裡的倔強被激發出來,她扛住他的目光,抬頭來與他對視,「從前她是公主,可是如今,世易時移,陛下才是天子,理該享用著世間最好的——」

她不怕他!

她為什麼要怕他!就算他能決定她的命運,即便他能決定她的生死,她左右也不過就這條命罷了!

她這麼想著,覺得壓在身上的目光變得輕了,那個英俊的男子愕然:「撫育你的嬤嬤竟然是這麼教你的嗎?你竟然……是把自己當成了一樣東西,趁著年輕貌美,想要貨與我享用?」

善鍾冷笑道:「陛下不喜歡年輕貌美,難道喜歡年老色衰?」

「你、你!你可真會戳人痛處,」周樂面色一沉,「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比三娘還大上好幾歲呢,她要是嫌我年老色衰了——」

善鍾:……

她覺得她要瘋了……要不就是這個世界瘋了!這個年富力強的帝王,竟然在擔心被皇后嫌棄年老色衰!

天理呢?

卻聽皇帝正色道:「你總問皇后有什麼好,不是我不想答你,只是沒有這個必要,如果有一日,你碰到一個你真心傾慕的人,便不會再問這樣的話。我以為你如今這樣問,是因為你不懂——但是既然你把自己當成一件貨物,拿自己的年輕貌美待價而沽,也許你永遠都不會懂了。我愛的那個女子,即便在一無所有的時候,也沒有想過把自己當成一件東西,供人享用。

小娘子,沒有人會永遠年輕,三娘不會,我不會,小娘子你也不會。但是如果你真心愛過,便會知道,此時此刻,我看她,便是她最好的時候;她看我,也是我最好的樣子。她是我的心頭血,一時歡喜,我便歡喜,誰與她為難,便是與我為難;我是她的肉中骨,誰要抽走,她都會痛。

你走罷,不要回頭——這原本不是你的地方。你的父親和母親都葬身在這裡,我放你走,是放你一條生路。」

周樂處理得太乾脆,嘉語到善鍾搬出去才反應過來,聽周樂解釋了那一通英雄不英雄的,也是啼笑皆非,說道:「我知道是誰了。」

「誰?」

嘉語道:「想得出這套說辭來挑撥你我的,除了我的好表姐,還能有誰。」

周樂吃了一驚:「那不至於罷——」

賀蘭袖如今——他也想不起來上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了,很久了罷。自陸儼死後她一向安分守己,他幾乎要以為她改邪歸正了。

不想還有這一手。

「她也就是打量著你看在她的功勞上,我看在姨母的份上,總不至於——」

「你要去見她麼?」

嘉語笑道:「她費這麼大勁,不就是為了見我嗎——趕在哥哥回來之前,也好。」

阿狸心裡有點小興奮,她姨母答應帶她去見聖善夫人。

聖善夫人複姓賀蘭,長安城裡有一些關於她的傳說,但是宮裡不提她,她猜這裡頭是有一些她所不知道的禁忌。她也旁敲側擊問過冬生,冬生一臉「你怎麼這麼八卦」,讓她閉了嘴——真是的,八卦一下怎麼了。

明明小時候冬生是個很活潑的孩子,不知道為什麼,越長大越老成了,和他爹不走一個路子,阿狸不止一次聽姨母抱怨過皇帝:「冬生不像你。」

皇帝不高興:「眼睛不像還嘴巴不像?」

姨母說:「性子不像。」

皇帝回答說:「性子不像就對了,老子打天下的,天下人服氣;這孩子日後坐天下的,不老成一點,底下人欺負他。」

阿狸偷偷兒看冬生,覺得太子也不容易。又暗搓搓想,原來姨父也知道自個兒不老成。

幸而長安市面上話本極多——都是南邊過來的,當然不能讓皇帝知道。阿狸叫人帶了進來,被左右嬤嬤蒐羅了去。皇后邊看邊笑。後來讓皇帝知道了,一把火燒了——阿狸覺得她姨父也忒小心眼了,人家寫寫畫畫怎麼了,話本里把她姨母畫得還挺美——她娘也美,她還看到她爹了。

真讓她心心念唸的反而是出鏡不多的聖善夫人,她姨母的表姐,寫到她就含混起來,像是做過王妃,又流落為婢,後來翻了身,雖然還是個妾室,但是奔走於江湖之間,無論當初偽帝,還是南邊吳主,都和她有些瓜葛。

就連她姨父也——

阿狸發了心,要給聖善夫人作傳。只苦於無處下筆。起初是跟著冬生去探望過幾次宮夫人。宮夫人是個十分和善的婦人,和善到近乎老實。阿狸怎麼都想不出,她怎麼能養出她姨母和聖善夫人這樣的傳奇人物。

因此聽姨母說要帶她同去,興奮得整晚沒睡。早上用粉敷了眼底。迎面碰上冬生,冬生問她哪裡去,阿狸說:「姨母不讓我告訴你!」

冬生嘴角抽了抽,說道:「金陵館來人了。」

阿狸不知道他為什麼提這個,因十分迷惑。

冬生道:「……說是要和我朝議親。我阿爺可沒女兒——」

阿狸腳下的小老虎開始發出低吼。

冬生踢了那畜生一腳,揚長而去。

小老虎還要爬起來示威,阿狸摸了摸它的頭:「你省省吧,別裝了。」——別以為她不知道這貨揹著她有多貼冬生。

阿狸跟著嘉語上車,就有些心事重重。

嘉語只當是要去見賀蘭的緣故,也沒有在意,只叮囑她:「一會兒進了咸宜觀,見了聖善夫人,多聽,別問。」

阿狸過一會兒才問:「姨母為什麼要帶我去見聖善夫人?」

嘉語看了一眼伏在腳邊吃糕點的小老虎,不鹹不淡說道:「給你長心眼。」

阿狸不覺得自己沒有心眼。

咸宜觀在西郊。

阿狸恍惚記得在哪本書上看過,賀蘭夫人是出過家的,還剃度了,後來光復長安,又還了俗,不知道上哪找的秘方,居然頭髮又蓄了起來,但是因為遷都,要避她姨母,只得又委委屈屈搬出了內城,索性建了個道觀。

「為什麼是道觀啊?」阿狸和冬生討論過這個問題。

冬生說:「道觀裡熱鬧。」

阿狸不知道道觀有什麼熱鬧,這個咸宜觀看著就不怎麼熱鬧。

很單調的青磚白瓦,剛下過雨,倒是很雅緻的一幅畫,畫裡頭又探出一支桃花來,桃花開得很活潑。往裡走,也是安靜,竹影悄然落在地面上,一隻閒置的琵琶又雕飾得綺麗非常,讓人幾乎想上去撥一手,不知聲音如何。

煮了茶,茶香四溢。案上放著拂塵。

女子坐在蒲團上,穿著羽衣。羽衣也素淨,素淨得精緻。只是看她形容——阿狸吃了一嚇:怎麼枯瘦成這個樣子?話本里不是說她只比姨母大上兩歲麼?她不由自主側目去看她的姨母,瑩白圓潤的面頰,顧盼之間自有神采。

阿狸心上的天平不由自主往她姨母那頭又移了一大塊:想來這位聖善夫人日子並不好過。所謂傳奇的下半場,也不過如此。

嘉語不知道這小丫頭心裡雜七雜八揣度了這麼多。她也詫異於賀蘭袖的枯瘦,只看這觀、這室,便知道周樂並沒有虧待她。總還是念在下長安有功的份上。那是另有緣故了。

因只說道:「韓陵一別,有十七年了。」

賀蘭袖也有些恍惚,真的,十七年了。這十七年裡她們在沒有見過。王政見過她,韓舒意見過她,韓狸也見過她,但是她沒有。

卻原來十七年之後的三娘是這個樣子——她前世沒有見到,前世三娘也沒有活這麼久。

歲月給她增添了光彩。她這時候想十七年前,十七年前的三娘沒有這麼從容。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她忽然有點不敢去看鏡子裡的自己。

賀蘭袖默默然給她分了一盞茶;又分一盞給隨侍在側的小丫頭。小丫頭年紀雖小,豔色已經壓不住了。

賀蘭袖道:「是六娘子的女兒麼——難為三娘特意帶了她來看我。」

嘉語也想起來,正始四年,她們在馬車裡對峙,她衝她說的那番話——然而嘉言和如願並沒有白頭到老的運氣。

一時間心裡也有些唏噓。

就聽賀蘭袖問:「你叫什麼名字?」

阿狸看了嘉語一眼,嘉語微微頷首。便應道:「我叫獨孤羽燕。」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賀蘭袖取笑道,「這名不像是你的周郎取的。」

這輕車熟路的調侃,嘉語也有點哭笑不得。她表姐這個人,最會拿捏分寸。她當然知道惹不起她,所以一早乖覺搬出內城,出家為道。一來方便蓄髮,女子愛美,出於天然;二來可以避免逢年過節,進宮道賀。如今一句話,便彷彿時光倒轉——如果不是這許多恩怨,她們原本該是可以互相嘲笑打趣的至親姐妹。

嘉語不與她廢話,只說道:「元大娘子又哪裡得罪表姐了,要這樣算計她?」

賀蘭袖微微一笑:「三娘這是找我興師問罪來了?」

嘉語道:「那孩子才多大,又養在山野,見過幾個人物?周郎英俊,又貴為帝王——」

「看看,看看!」賀蘭袖搖頭道,「三娘竟然為了她來找我問罪了,當初她阿爺對三娘可沒有客氣過——」

嘉語語聲一滯。她也拿不準賀蘭袖說的是前世還是今生,橫豎她這兩輩子,在正始帝面前都沒討到過什麼好。

阿狸心裡納罕:卻原來,善鍾姐姐的父親和姨母還有過節呢?這她可想不出來。

「穆氏一早就過世了,她阿爺阿孃也都不在了,要說起來,」賀蘭袖慢悠悠說道,「她的事,我還能做得了主。」

嘉語被她氣笑了:她還當她是莊烈帝的皇后,元氏主母麼?

「我是為了三娘好。」賀蘭袖放下銀匙,抬起眼來。

阿狸覺得這一眼頗有點圖窮匕見的驚險。她姨母臉上沒什麼表情,只伸手到案上,一翻腕,一杯茶全潑了出去。

賀蘭袖只覺臉上一熱,水答答滴落到羽衣上。睫毛上也沾了水,透過圓的水珠,人有些變形,三娘臉上並沒有怒色,但是她仍然感受到了壓力。

「沒有第二次了,表姐。」

賀蘭袖抹了一把臉,又自顧喝了一口茶,方才說道:「真苦。」

「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南邊的人愛喝這個。後來到了長安,進了尼寺,方才知道這其中的好處。」

她轉臉向阿狸:「獨孤娘子,你想不想知道,是什麼好處?」

阿狸扯了扯老虎耳朵,她不明白姨母我們發火,就更不明白這茶有什麼好喝了。聖善夫人忽然問她,她讓老虎「嗷」了一聲,算是回答。

賀蘭袖嘆了口氣:「你還小,自然是不懂。但是三娘,你可不小了。我知道三娘是怕了,元家大娘子……三娘,如果你的周郎納幸了她,那便是你的末日。你能安撫宗室,難道她不能?她身份不如你高貴麼?你曾和周郎同甘共苦,那都多少年前了?當初那些受你恩惠,受你提拔的人,周郎打天下固然用他們,如今治天下,卻用不上了。如果元大娘子再一索得男……三娘該知道,周郎命中,原本不該只有冬生一個兒子。」

阿狸不安地扭了一下身子,她聽不懂這話。姨父膝下,可不就只有冬生麼。

「……這樣一來,三娘手裡的牌,就只剩下六娘子。是這個緣故,所以三娘才要把獨孤娘子養在膝下,攥在手心裡吧。」

阿狸吃驚地抬起頭,臉漲得通紅,叫道:「你胡說八道!」

忽然頂上一暖,卻是姨母揉了揉她的發,她轉頭往姨母看去,她仍然沒有動怒,只問:「表姐都說完了?」

「那輪到我了。我原本以為,表姐該有所長進的,都十七年過去了。」

「三娘這話,我就不懂了。」

「……但是在知道善鍾來過咸宜觀之後,我就知道我猜錯了。表姐還是表姐。」嘉語道,「無論表姐有什麼求於我,都不該這樣利用善鍾。那孩子沒有做錯過什麼,便是她父母從前得罪過表姐,那也是十多年前了。表姐明知道周郎怎麼對我,不過是為了見我一面,便把她推出來——只要對錶姐有利,表姐並不在意傷害到什麼人,傷害到多少人。」

「表姐以為我害怕,便會以表姐為援引,表姐便有機會證明自己有用——從前是對吳主有用,如今是對我有用,但是表姐,我不是吳主,我是三娘,我是和你一起長大,被你害死過一次的三娘。」嘉語一字一頓道,「我再說一次,表姐,沒有下次了!你再敢試探周郎,我就殺了你——我不會顧忌姨娘。」

她聲音冰涼,賀蘭袖終於收起了故作的姿態,低頭應諾道:「是。」

又聽嘉語道:「阿狸,人心險惡,你看明白了嗎?」

阿狸緊緊抓著老虎的毛,像是進入到了另外一個世界,雖然這座府邸經營得這樣風雅,但是它看起來還是像是什麼動物的洞穴:原來善鍾姐姐……原來——她模模糊糊地想,她是被誤導被利用了麼?眼前這個枯瘦的女子輕描淡寫,也許是幾句話,也許是幾個眼神,便讓那個看起來聰明伶俐的善鍾姐姐以為、以為——

如果善鍾姐姐想不明白,豈不是被誤一生?

就只為了見她姨母一面?

「好了表姐,你現在可以說了,你要見我,有什麼事?」

賀蘭袖道:「有個自南邊來的僧人,知道了……你我的事。」

嘉語心裡一轉:「他待怎樣?」

「我每晚都聽到梵音,無法入睡,他說要度我回去。」賀蘭袖老老實實地回答。她未嘗沒有想過借這個機會蠱惑嘉語,她是這個帝國的中樞,她想要重新……回到名利場中,她想要呼風喚雨,但是她終於知道不可能。

「你不想回去?」嘉語心裡也有一點詫異。回去,回到過去,她表姐就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但是她不想?

賀蘭袖沒有回答,她再喝了一口茶。再回去,回到哪裡去?她沒有信心再來一次。她猜三娘也沒有。每個人都在時間的洪流裡,孤苦無依。她在這裡,尚有陸郎。回到從前,她要回到哪個點,才能不與他錯過?

「他是隻知道你,不知道還有我?」嘉語又問。

「是,他說是吳主告知他——」賀蘭袖覺得一口氣堵在心口,她當然猜得出蕭阮這是禍水東引,但是她有什麼法子,她不敢供出三娘。不供出她,她還有救,要供出來,就算三娘還能容她活著,那境遇又遠不如如今了。

蕭阮那個王八蛋!

「我知道了。」嘉語點頭。

「我還能——」賀蘭袖急切的眼神一閃而過,「我聽說表哥回來了,我能、我能幫三娘應對他。」

嘉語搖頭道:「表姐,你安心修道罷,這觀裡,你要見誰見誰,你愛寵誰寵誰,不要再打別的主意了——我信不過你。」

「阿狸,我們走。」

阿狸站起來。

嘉語看了一眼她腳下:「把春申給夫人留下。」當初小老虎抱回來,阿狸要給它取名春生,被冬生激烈地反對了,她姨父差點沒笑得背過氣去,她聽見他對她姨母說:「我現在知道阿言果然是你親妹子、阿狸是你親外甥了。」

——為了冬生的臉面,才勉強改為春申,說是長了一身黃毛的緣故。

阿狸又吃了一驚:「不成——我不在,春申晚上做噩夢怎麼辦?」

嘉語想了想,說道:「那你也留下。表姐,這是我家阿言的女兒,就拜託你照顧幾日了。」

賀蘭袖:……她能反對嗎?

阿狸:……這樣也行?

周樂道:「你就這麼把阿狸留給她,不怕被她生吞活剝了?」

嘉語哼了一聲:「她倒是敢!」

周樂偏愛她這仗勢欺人的勁兒,不由大笑,又問:「如果那僧人真把你表姐度回去了怎麼辦?」

嘉語道:「我表姐糊塗,周郎也跟著糊塗了?那僧人誆她呢,他真有能耐把表姐帶回去,早帶回去了,巴巴在咸宜觀念了半年經算怎麼回事。當初……當初我和表姐之所以……那是用盡了畢生的怨念……」

周樂心裡一緊,尋思回頭還是要找人把那僧人給幹掉。這時候只把妻子擁進懷裡,說道:「三娘從前怨恨我明白,但是我一直不明白,你表姐她……怨什麼?」

嘉語沒好氣道:「她和蕭阮之間,總有不盡如人意之處罷——我怎麼知道。」

「他念著你。」

嘉語:……

嘉語算了怕了周樂這個勁頭,趕緊轉移話題道:「無論如何,她不想回去,我留了春申給她,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春申能做什麼?」

「春申是百獸之王,周郎何以這麼瞧不起人。」嘉語道,「虎嘯破障——周郎沒聽說過麼?」

「沒。」周樂仔細想了一下,那個軟趴趴的東西也能稱王?

嘉語道:「也對,周郎從前蒐集的書裡倒是說過,不過周郎又不記得了。」

周樂於是十分記恨從前的自己。

又道:「你表姐想出面迎你阿兄,也是件好事,為什麼又不讓呢,讓她有點事做也好——橫豎你拿得住她。」

嘉語道:「她能怎麼應對我阿兄,周郎想不明白麼,無非把我當時處境說得極慘,原本在阿兄心裡,天下雖然重要,也重不過我們姐弟——少不得我阿兄還要傷心一場。我表姐是個不顧人心的,不能讓她來。我回頭讓玉郎和冬生——玉郎不行,玉郎也為難,讓冬生給阿兄負荊請罪,阿兄雖然惱,久了也就罷了。」

周樂:我兒子做錯了什麼?

實則他並沒有嘉語那麼擔心,都這麼多年了。

昭熙雖然在外,但是商旅既通,沒有理由完全沒聽到風聲,如果他真急,便不能脅生雙翼飛回來,於情於理,來信譴責,他是能收到的。但是也沒有。他猜想昭熙最初得到訊息是過於震驚,只是趕不回來,後來訊息漸多,不接受也只能接受了。

人總要接受現實。

殘酷一點想,相比當初始平王的死,七廟易主要好接受得多。

待他歸來,有冬生這個臺階,便也能下了——他親外甥,他總不能打死他。

周樂和嘉語喁喁說些閒話,忽然內侍通報:「太子求見。」

嘉語奇道:「都這麼晚了,冬生來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