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蘇卿染

一

近年關,下了雪。

樹枝上,屋簷上,湖面上都堆了雪,迴廊底下長長短短的冰柱子,玉樹瓊枝,琉璃世界。

越往北,雪越大,風越是凜冽,像洛陽……不知道蘇卿染走到哪裡了,蕭阮心裡閃過這個念頭。

今兒朝上,蘇家人再次提了立後的事,他們已經很急了。國不可一日無君,後宮不可一日無主,但是他的後位,空置了近十年。從前有人催,他暗地裡叫人放出話去,說有髮妻在洛陽,如今——

他知道她是過不了江的,她註定要死在燕朝的土地上。

賀蘭袖和他提這個建議的時候,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始平王父子方死,他開城門,放元昭敘進城,那會兒也是她,建議讓華陽弒君。她給出的理由總是很充足,但是他知道她為的是什麼。

她從未在他面前掩飾過,也許是不能,也許是不必要。

從前她是想要華陽死,這次她想一箭三雕——她知道他不想立蘇卿染,所以遞了一把刀給他。

殺人不見血,是她的生存之道。

其實他不很明白為什麼蘇卿染這麼恨華陽,誠然華陽是他的結髮妻子,明媒正娶,有她在,她蘇卿染就永遠被壓一頭。

但是她明知道他和華陽沒有多少情分。

起初是源於利用,他知道華陽喜歡他,也許比喜歡更熾烈,熾烈如飛蛾撲火;他拒絕過,終於妥協。他需要擺脫危機,他需要一個在軍中立足的機會,而華陽想要的,也許只是他一紙婚約?

他想過好好待她,至少也相敬如賓,但是他們沒有這個運氣。

而蘇卿染耿耿於懷這麼多年,因為華陽是妻,她是妾;或者是她蘇家兩代女人,都因為公主失去夫君,恐懼與怨恨,終於在日復一日中,執念成魔。華陽不死,她破不了這個障。

賀蘭袖不過是直鉤釣魚,她就主動請纓了。不知道她這會兒是不是已經過江,有沒有等到華陽。

想到華陽,蕭阮神思有片刻的恍惚,十年過去了。

他沒想到她會活下來,就更沒有想到——

他未嘗沒有過氣惱:他的髮妻,親手給他織了一頂綠帽子。雖然並沒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說出口,但是提到洛陽那個權臣,未嘗不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臉色——他的臉色當然不會太好看。

如果華陽能夠活著抵達金陵,也許他會忍不住問她:「你怎麼有臉活下來?」——她元家的公主,怎麼有臉去給一個權臣作妾,不,連妾都不是,沒名沒分養在外頭,就只有一個「專寵」之名。

她父兄當日何等英雄,她玷汙了他們的名聲。

華陽會怎麼回答?

他想不出來。

他極少想她,也就極少去揣摩。十年前都面目模糊,何況十年後。十年這麼漫長的時間,他不知道她會變成什麼樣子。能得到洛陽那個權臣的寵愛,也許會比從前嬌,比從前媚,比從前放得下身段?

他想不出一個千嬌百媚,婉轉承歡的華陽。

燭火有點搖,看奏摺看到這個時候未免有點乏,火盆裡輕微的畢剝聲,恍恍惚惚的香,悄然溢滿一室。

蕭阮知道自己是在夢裡,只有在夢裡,人才能夠御風而行,金陵的風,然後是江陵,他覺得自己追了很久,方才追到蘇卿染的背影,玄色披風,整齊落下的馬蹄聲——她有很久沒有過披掛上陣了。

然後他看到了華陽,暮色裡,嘩嘩的水聲,他以為他會認不出來,但是相反,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的眸色深黑,逆著光看過來,蕭阮覺得自己的身體輕了起來,越來越輕,越來越輕,他像是泡沫一樣升起在暮色裡——

他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那一定是很久很久了,久到他根本不記得,他和華陽曾經有過這樣一些片段。在文津閣裡,在畫舫上,在疾馳的馬車上,隔著車廂,他聽見有人問:「原來三娘子對宋王……有意?」

他聽見她的聲音,像是急於辯解,她說:「以訛傳訛。」

原來是以訛傳訛麼?蕭阮心裡有說不出的詫異:她對他,哪裡像是以訛傳訛了?那個問話的少年——

「我姓周,叫周樂。」

原來他就是周樂,那個後來,專寵華陽十年的權臣。原來他們相遇這麼早。這麼早,華陽對他,就和旁人不一樣。蕭阮透過自己的眼睛看他。那是個非常明亮的少年,明亮的不僅僅是他的眼睛。

他讓他想到荒原上肆無忌憚生長的樹。

華陽很討他喜歡嗎?蕭阮迷惑不解地抬頭,看見華陽從別枝樓上走下來,月光裡,像是一縷遊魂。

命運從哪裡開始岔開,蕭阮不是太明白。他總以為是他的記憶出了差錯,直到他看到華陽和於瓔雪扭作一團。他沒有見過這樣失態的華陽——雖然從前她的姿態也並不好看。他沒有見過她這樣奮不顧身。

從前那些如飛蛾撲火的熱烈,多少還有貴族女子的自矜。

但是這時候,她面目猙獰,遍身血汙,便如同從地獄歸來。她連滾帶爬地撲向他,顫著手探他的鼻息,眼淚簌簌地,在滿面塵埃中衝出淺淺一條淚溝。

蕭阮覺得有什麼在心裡轟地一聲響。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想她果然是他的妻子,她愛他這樣深,他從來都知道,但是竟然從來沒有在意過。

風蕭蕭地,從他的手心裡過去,從他的眼睛裡過去,像是有什麼在他的心上,拂了一拂,碎掉的一池水,一池影子,一池記憶。

他看到自己對她說:「別哭。」

她這樣深愛他,她怎麼可能愛上別的男人?那之後,她被拋棄在洛陽之後,也許不過是為了求一個棲身之地,也許是為了活著,為了活著……能再見到他?蕭阮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起這些。

也許是因為、也許是因為……會太遲吧,蘇卿染過江了嗎?他不知道。他這時候忽然希望她沒有。

但是他醒不過來。

然後他看到她的手伸向匕首。

蕭阮皺了眉,他已經知道這不是他和華陽的過往,他從未想過他和華陽的關係能糾結成這樣,他會這樣反反覆覆求娶,她會這樣反反覆覆拒絕,在她父親的營帳裡,在沒有雪的冬夜,一盞燈,孑然。

她說:「我做了一個夢……」

而那個明亮的少年走進來,在光影交錯中問:「那三娘子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給我一點時間?」

是有什麼發生了,蕭阮心裡凌亂地想。從前、從前華陽並沒有推拒過他。從前華陽看到他的樣子他還記得,也許是剛剛記起來——她的眼睛會在瞬間亮起來,就好像有誰點亮了她眼睛裡的光。

而夢裡,她疲倦地回答周樂:「邊鎮苦寒,不比洛陽繁華。」

她輕易在他面前露出她的疲倦與軟弱,就好像他不是邊鎮上一無所有的軍漢,而是很多年後執掌一國權柄的大將軍,她已經在他身邊很多年,她熟悉他的目光,熟悉他的氣息,熟悉他的寵愛。

蕭阮敏銳地抓住這個線頭。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忽然明白了她說的那個夢,是他們之間已經發生過的:他南下,他帶了蘇卿染,帶了賀蘭袖,沒有帶上她,他的髮妻——原來她心裡是怨恨的嗎?

是,她有什麼理由不怨恨。

蕭阮在這個瞬間明白了於瓔雪死後的那個清晨,華陽抽出來的匕首。

他不明白的也許是,她為什麼沒有殺了他。既然一切重來,既然她知道他會娶她,會拋棄她,會幫助皇帝殺死她的父兄——也許她不知道?

也許她不恨他?

也許——

千頭萬緒,蕭阮忽然發覺,他其實不懂華陽。也許是沒有想過要懂,也許是來不及,總之他的妻子對於他來說,更像是一個陌生人。

而她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答應了另外一個男人,她說:「……那你去吧。」

命運給了她第二次機會,她選擇了另外一個男人。

這也許並不難以理解,蕭阮自認為是一個講道理的人,換作他是華陽,他也一樣會努力避開自己,避開被拋棄被背叛的命運,無論是德陽殿裡太后的逼迫,還是同生共死的情分,都不能讓她鬆口。

這是他們必然的結局。

夢裡他並不知道這個結局。蕭阮沒有想到自己會陷進去,就像當初的華陽陷入命運的天羅地網,怎麼掙扎都是徒勞。

如今輪到他。

如今輪到他眼睜睜看著和記憶中完全不一樣的華陽——也許並沒有什麼不一樣,只是他從前沒有見過,這個會送面首給太后,會攛掇謝云然和賀蘭袖打擂臺,會讓侍婢掌摑崔家人的華陽。

她過著自己的小日子,她過著沒有他的小日子,看書,踏青,教訓妹妹;她仗義出手,幫謝云然出氣,也令賀蘭袖的殺招功虧一簣;她勸說昭熙娶個情投意合的妻子,她像是知道了什麼……

知道她從前,不該勉強他麼?蕭阮苦笑:可是他看見自己,在離開寶光寺的時候,低聲對嫡母彭城長公主說:「算我為難她。」

命運作弄如此。

西山的那個晚上,她假扮始平王退敵,長箭穿過他的胸口,他聽見她哭著說:「只要你不死,我就、我就原諒你!」

原來她終於還是願意原諒他,那麼多恨,那麼多恐懼,那麼多辜負與背叛,她還是願意原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