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對了一眼,周樂說道:「昨天南邊來了人,住進了金陵館,說是要議親……」使者是年年都來的,議題也年年都變,蕭阮今年丟擲這麼個題目來,他看得連呸了幾聲——他想得倒美,他兒女多,他這邊可沒有多餘的。
嘉語「咦」了一聲,她是才聽說。南邊的事兒周樂一向不愛與她通氣。
周樂道:「傳他進來。」
周凜進來得有點急,給父母請過安,目光一掃,明顯有點慌。周樂看出來端倪,只冷著臉不作聲。嘉語朝他招手道:「你過來。」
周凜乖乖兒走到母親跟前去。嘉語道:「近兒有件事,凜兒你有沒有聽聞?」
周凜的心一提,不由自主問道:「不知道母親說的是哪樁?」
「有客遠來,阿孃希望凜兒……」她回頭看了周樂一眼,周樂清咳一聲:「不就是讓凜兒去禮部歷練麼,至於這麼為難嘛。」
嘉語叫人拿酪飲給太子喝,又說道:「冬生長這麼大,也就再長安和洛陽呆過,冬生想不想去更遠的地方見識見識?」
「阿孃。」周凜喝不下去了,叫了一聲。
「怎麼,不願意?」周樂問。
周凜低頭道:「兒……不敢。」
「那不就成了,這麼晚了,還不快回去休息,來打擾你阿孃作甚。」
周凜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應了,行過禮退了出去。
嘉語沒忍住,大笑出了聲。周樂問:「笑什麼?」嘉語道:「呆頭呆腦,像一個人。」
周樂氣道:「我幾時這麼呆過,我當初……我當初來你帳中……」周樂回想了一下,確實還是有點呆,不過三孃的反應也呆。又搖頭:「有你這麼做孃的——你留了阿狸給你表姐,就是為了這個?」
嘉語道:「怎麼會——我是讓她長點心眼,能過得我表姐這關,日後也不怕她上別人的當。」
「真的?」
「真——」最後一個字被周樂吞掉了。
阿狸覺得在咸宜觀裡看到的星星有點冷清。
「獨孤娘子有心事?」她聽見聖善夫人這樣問她。
阿狸說道:「我自到洛陽,再來長安,就沒有離開過姨母。」
「你姨母很疼你麼?」
阿狸摩挲著春申的肚皮:「我姨母心善,我聽說姨母和夫人是一塊兒長大的,想來夫人也受惠於我姨母。」
賀蘭袖想不到這個在嘉語面前沉默寡言的小姑娘能有這麼伶俐的口齒,一面想後生可畏,一面笑道:「我比你姨母虛長几歲。」
阿狸偏頭看她。她眼睛又大又黑,陰沉沉的。賀蘭袖心裡恍惚,像是看到嘉言,又像嘉語。那姐妹倆明明並不太像,但是兩個眼睛,倒像是都長在了這個小姑娘身上。不由微嘆了口氣,說道:「我和元大娘子是另有淵源。」
阿狸道:「我姨母很憐惜善鍾姐姐。」
賀蘭袖心裡哼了一聲,想道三娘爛好人,當初在宮裡援手過陸氏姐妹,又得到過什麼回報。不便當著小輩說,只笑道:「你姨母要當真憐惜那孩子,就該留宮裡,以她的身份,便不配聖人,配太子也是好的。」
春申翻身而起,轉過來琥珀一樣的眼睛,兇光大盛。
賀蘭袖微微一笑,想道:果然是如此。因又扼腕嘆息道:「我倒是沒見過太子。」
「夫人要見太子做什麼?」阿狸問。
賀蘭袖慢慢說道:「獨孤娘子大約多少聽過我,先夫早亡,並未給我留下一兒半女;我父親亦早亡,父族疏離,久無音訊。我在這世間,最近的親人,除了母親和弟弟,就只有三娘。兩個弟弟尚小,太子便是我唯一的晚輩。」
阿狸低頭扯春申的耳朵,心裡想夫人你這樣的長輩,冬生還是不要遇見的好。
春申的耳朵忽然豎了起來,然後是毛,渾身的毛像是刺一樣,尾巴也直了,阿狸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是春申開始連續地吼叫:
「嗷——」
「嗷——」
「嗷——」
「春申、春申!」阿狸不安地想要安撫它。
「獨孤娘子!」賀蘭袖忽然叫出聲來,「你讓它、你讓它叫……」那虎吼聲就在耳邊,與梵聲對抗,此消彼長,那梵聲竟漸漸低下去。
賀蘭袖大喜:怪不得三娘要把這隻小崽子留給她,原來用在這裡。
她被梵聲困擾,已經許久沒能好好入睡了,這時候心神一鬆,竟然倒地入眠。留下茫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阿狸,看著還在暴走和低吼不止的春申,她摸了摸春申的毛,小聲安撫道:「別怕,我在這裡呢……」
夜色漸漸就深了,草地裡生了露珠,月亮上來了。
長安西郊,蘭若精室中,法照面上蒼白:虎吼聲雖然稚嫩,卻是一聲一聲,綿長不絕,恰恰壓制住了他的聲音。
那個妖女找到了幫手,他想。
他推門走出去,正看見一騎飛馳而來,因月色朦朧,他也看不清楚他的模樣,只覺得心口受到了極大的衝擊,當時脫口叫到:「什麼人?」
那騎士勒住馬,問道:「老丈可知道這附近有個咸宜觀?」
法照低頭唱了個喏,方才說道:「是有。」
「可否請老丈為小子指個路?」
法照想要抬手指路,只覺得這隻手重逾千斤,怎麼都抬不起來,他死死盯住眼前方寸之地,忽說道:「小僧想知道閣下的名字。」
那少年卻為難,握緊韁繩猶豫了片刻。
「是不能說麼?」
那少年道:「我違禁出城,若教人知道了,須饒我不得——」
「只是因為違禁出城?」
「不然,還有什麼?」少年貨真價實地困惑起來,他覺得他今晚這身裝扮正常極了,難道這和尚還能看穿他的身份不成。
「還有……你,原本是不該出生的人!」那僧人抬起頭來,目中精光暴漲,手中一串佛珠猛地激射出去!
這不有病麼,他問個路,和他扯什麼該不該……
周凜心裡嘀咕,又疑心是偽帝餘孽,或者前朝舊人,這時候來不及細想,先翻身避過。卻暗暗叫苦,他出來得匆忙,手邊並無趁手武器。
那僧人卻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一根哨棒來,竟舞得虎虎生威。
周凜縱馬急走,奈何那棒影如影隨形,根本繞不開去,也虧得他雖然沒長在六鎮,到底被他爹催逼得緊,控馬之能非常人能比。
即便如此,也是險象環生,猛地胯下馬痛嘶,前腿中招,就地跪倒。
周凜不虞有此,人穩不住往前栽,眼看著哨棒重影,帶起風聲——
間不容髮。
忽然金銳之聲破空,緊接著有人悶哼,哨棒落地,周凜翻身而起,就看見那僧人癱倒在地,胸口插了一支長箭,血已經流了出來,箭羽尚在微微顫動。
好快的箭!
好及時的箭!
周凜鬆了口氣,回頭看時,一匹全黑的駿馬昂然而立,皮毛如緞子閃閃發光,馬上頎長的中年男子,月光下他看清楚他的面容,不由怔了一下。
那人見他呆頭呆腦,也不道謝,也不知道逃,只當是被嚇住了,倒白長了個好皮囊。當下冷哼一聲:「這天子腳下,首善之地,竟有人當街殺人,姓周的這臉面還要不要?」
周凜嚥了一口唾沫,眼睜睜看著那人下馬,又聽他問:「他什麼事要打殺你?」
周凜還是作不了聲。
「是個傻子罷。」那人便下了論斷,也不管他,就要抓住僧人問話,孰料那僧人眼睛裡盡是驚駭之色,喉中更嚯嚯出聲,如同見了惡鬼。
那人皺眉,想道:莫非他認得我?卻聽身後人低聲問:「閣下、閣下可、可是——」
那人猛地起身,一腳踩住僧人,匕首已經抵到了周凜心口,目中寒意便如凝冰:「你認得我?」
周凜低眉看著匕首,眼圈開始泛紅,喉結上下動了動,太含混,那人竟沒聽出來這少年說的什麼,因又皺眉道:「怎麼這長安城裡盡是呆子傻子——」卻見那少年面容扭曲了一下,像是哭又像是笑,又像是極力想要抑制這幾種情緒。
他忽然覺得這少年看上去有點眼熟。
沒等他想明白到底眼熟在哪裡,面前人已經矮了半截,就在塵埃裡,不管不顧地一個頭磕了下去。
「喂——」
「阿舅。」
這回他聽明白了,少年一直嘟囔的話。他整個人都僵住了。站在那裡,也動彈不得。他忽然覺得今晚的月亮有點圓。
少年人……長得可真快啊。
他怎麼就沒……認出來呢?也許他理所當然認不出來吧。多少年了。他走的時候那孩子跟著父親來送他,還那麼小,那麼矮,和眼下跪著差不多高。
那時候他脆生生地問:「阿舅什麼時候回來?」
其實那時候他是想,永遠都不回來了吧。三郎在那個位置,他回來太尷尬。就算是思鄉,那也得很久很久以後了,二十年,或者三十年。
但是並沒有那麼久。
西域的商路通了,源源不斷的訊息,國號改了,年號改了,連京城都從洛陽遷到了長安。他當時聽聞,如同晴天霹靂,他不知道三娘是不是還活著:如果她死了,周樂就再沒有顧忌了。
所有人——三郎,嘉言,如願,玉郎,還有謝家……改朝換代需要的血,改朝換代會用上他所有親人的血。
他想回國,但是他回不來。千里且迢迢,何況萬里之遙。
好在不久就有人給了他肯定的答案:皇后姓元。
那就是三娘跟著周樂背叛了家族。昭熙不知道哪個結果更好:他的至親都死了,或者他的至親背叛了他。
雲娘最知道他的心。她說:「我們回去吧。」
回去吧,所有的訊息都可能是假的,唯有眼見是真。這一路他們聽到了更多的訊息,嘉言當然還活著,三郎當然還活著,謝家堪為肱骨,國力亦在蒸蒸日上中。有好些年沒有打仗了,就如當初他和他說的,與民生息。
也不是沒有人懷念前朝——永遠有人懷念,但是懷念沒有用。
驛站兢兢業業地給長安報信,他也給三娘寫信,寫山水,也寫見聞,但是總有些事,絕口不提。
一直到這長安城外,他才忽然重新又躊躇起來。這不是洛陽。這座城沒多少元家的影子。它姓周。它的主人姓周。他該怎樣與三娘相見?又該怎樣與周樂相見?昔日他是天子,是太上皇,如今這又算什麼?
昭熙在長安城外滯留已經有近半個月。他自知身份,並不怎麼外出。也沒有去見玉郎。玉郎和她姑姑那麼親,怎麼瞞得過去?何況她的夫婿還在朝中給姓周的效力——總不能讓她為難。只是晚上睡不著出來跑馬——
萬萬沒有想到——
「冬生長這麼大了。」他長長舒了口氣。真的,這孩子站直了差不多到他的肩。他才十五歲,還能再長好幾年。
又問:「這妖僧為什麼傷你?」
「我不知道。」周凜道,「我就問個路,他——」
「把他綁起來,回頭慢慢兒問。」昭熙挪開腳,把刀丟給周凜。僧人已經痛昏了過去。
周凜俯身要察看僧人的傷勢。
「別看了,死不了。」昭熙不耐煩地說。要被襲擊的他,他早一刀宰了。但是敢襲擊冬生——總要問明白有沒有背後指使。
打擾他們甥舅重逢就夠該死了。
周凜割開僧人衣物,綁了他的手腳,想了想,又把嘴塞上。他活做得細緻,但是還算流暢。昭熙冷眼瞧著:「你阿爺讓你上戰場了?」
「沒。」周凜忽然笑了,「他捨不得。」
昭熙哼了一聲:「你那隻熊崽子呢?」當初給冬生製作進宮腰牌,連熊都有一份,他記得的。
周凜肩線一僵,聲音也低了:「他死了。濟南王讓人把他從城牆上推了下去。」母親讓他不要記恨他,天下之爭,從來都如此。
但是他還是記恨了。
昭熙沒有問濟南王是誰,他猜得出來。當時三郎想要推下城牆的,肯定不是那隻熊崽子。他想要摸摸那孩子的頭,但是那孩子已經長大了。
「你這半夜三更地出城也就罷了,怎麼還孤身一人,要讓你娘知道了——」
「我娘不知道。」周凜嘀咕。
「還犟嘴了!」昭熙氣道。
周凜回頭來嘻嘻一笑,站直了拍拍手說:「好了。」他給自己受傷的馬包紮好了,栓在路邊的樹上,把僧人綁在昭熙的馬尾巴上。
昭熙看他的眉目,在月色裡,一時覺得像周樂,又比周樂要秀氣,大約還是像三娘,要三娘站在這裡,會和他說什麼?大約是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會哭罷。少年額上的灰,剛才就這麼……不管不顧地給他磕頭。
終於又嘆了口氣,也硬不起來說教了,只問:「你要去哪裡,阿舅送你?」
「咸宜觀。」
「咸宜觀?」昭熙覺得自己又要炸了,「你才多大,毛長齊了沒有!」難不成周樂宮裡,連美貌女子都沒有,逼得兒子半夜三更地——
「阿孃把阿狸丟在那裡,我要過去——」
「阿狸?」昭熙失聲道,「那不是、那不是阿言的——」
「姨父過世之後,母親就把阿狸留在身邊……阿舅、阿舅你怎麼了?」周凜覺察到昭熙不對,回頭一想,「是咸宜觀有什麼不妥嗎?聖善夫人她——」
如願他——
一個又一個的訊息炸過來,昭熙只能安撫自己,想那定然是以訛傳訛,要咸宜觀裡那麼亂,三娘怎麼都不至於把阿言的女兒丟在那裡。
但是如願他——
「阿舅見過聖善夫人麼?阿狸老說她。阿狸說她姓賀蘭,是阿孃的表姐——但是阿孃也沒說過她,而且表舅不是姓方麼。」
昭熙:……
他需要冷靜一下。
「你姨父——」
「原來阿舅都不知道麼,」周凜給昭熙牽馬,他低著頭,地上都是月光,月光里人的影子,像是皮影戲,「姚仙童殺了姨父。」
周凜心情也很複雜,他好容易威逼利誘從他娘身邊的婢子口中問出阿狸的下落,他急於要見她,誰知道……先是那個莫名其妙跳出來要打他的僧人——他就問個路,至於麼?然後是出走近十年的阿舅。
他當然知道母親不安。
他如今漸漸年長,也漸漸明白那些年發生過什麼,母親害怕的又是什麼,他心裡暗暗慶幸是他先一步遇見阿舅。
「阿舅莫怪阿孃,要怪就怪冬生好了。」他輕輕地說。
「你這傻子,要怪也怪你阿爺,怪你阿孃作什麼。」昭熙回覆他的聲音也是輕的,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也許是怕驚擾了故人。
他當然知道姚仙童是誰的人。他不相信殺如願是三郎的意思。他能夠明白三郎在周樂的陰影下喘不過氣來的壓力。
事已至此。
也許當初三娘和嘉言面對的局面也是如此:事已至此。
「阿舅要是心裡有氣,」周凜猶豫了一下,實則他覺得自己沒父親能捱打,但還是咬牙說道,「就發作在冬生身上好了——」
身體膚髮受之父母,父母有過,就是他該當的。
昭熙抖了一下鞭子。
少年飛快又加一句:「阿舅手下留情,免得阿孃傷心。」
昭熙:……
這狡猾憊懶,不愧是周家子。
咸宜觀。
阿狸安撫了春申半天,春申也像是叫累了,偎著她,一人一虎,沉沉睡去。
忽然有侍女匆匆進來:「獨孤娘子、獨孤娘子……」
阿狸揉了揉眼睛:「叫什麼?」
「有、有位公子求見。」
「這半夜三更的——」
「那位公子說,娘子聽到冬生兩個字,自然就會容他進來了。」開玩笑,這時辰,別說是公子,就是天子來了,那也得等天亮啊。
「那位公子像是……受了傷。」
「什麼?」阿狸跳了起來。
春申感受到氣場的變化,登時豎起了毛,又低吼了一聲。
阿狸也不看它,匆匆披了件帔子往外走,一面走一面問:「傷在哪裡?傷得重麼?就他一個人?」
侍女一個都答不上來,不過她算是看出來了,這位公子很要緊——想是獨孤小娘子的情郎?
門開啟,阿狸藉著燈光往外一瞧,月光像雪一樣鋪滿了地面,她沒去看牽馬的人——想是扈從——徑直看到馬背上伏著的少年,她熟悉至極。
登時慌慌兒叫了出來:「冬生、冬生你怎麼樣了?」
「我沒事。」
聽到聲音還是穩的,一顆跳到嗓子眼的心方才落下去,趕緊讓道:「快、快進來!」
待進了屋,叫侍婢把燈都點亮了。春申吃不住這麼亮,縮在角落裡,聽見屋裡頭一陣的兵荒馬亂,阿狸一疊聲叫人打水,叫人取藥,有侍婢推三阻四,被阿狸一記耳光打倒在地上:「拖出去!」
乖乖!春申決定裝死。
好半天才等到屋裡恢復了秩序,春申試探著伸了伸爪子,就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叫她們都下去。」
春申就地一倒,決定繼續裝死。
「冬生?」
「叫她們都下去!」周凜重複。
阿狸便道:「都下去!」
咸宜觀裡的侍婢素日是輕狂慣了,這觀裡就只有聖善夫人一個主子,性子極好——老成一點的婢子知道這個「好」並不太真。雖然都知道今兒來的是貴人。留下的這個小娘子多半也是貴人,只是貴人——如何會留在這種地方?
便多少有輕狎之意——她還這麼小,又不愛說話,也不怎麼理人。
從來就是新官上任,都要吃底下幾天排頭,何況留在這咸宜觀裡的,不都是聽聖善夫人使喚的嗎,誰比誰高貴了。
沒想到這位小娘子端的心狠手辣。
再看這半夜上門的兩位,雖然那少年人受了傷,面色有些蒼白,貴氣還是掩不住;
而年長那位——都沒人敢正眼看他,就像是一把刀,凜然生威。雖然他竭力收斂,但那就像獨孤娘子的那隻小老虎,大概他自個兒以為自個兒就是隻溫順討喜的大貓,但是四周因此斂跡的野獸證明了它自欺欺人。
因此竟無一人敢異議,都躡手躡腳退了出去。
屋裡剩下了甥舅三人,還有在角落裡目光炯炯裝死的春申。
「冬生——」
「來,見過阿舅。」周凜道。
阿狸自懂事之後,便知道自己有兩個舅舅,一個後來不知所蹤,一個後來在濟南。她不像冬生養在洛陽,她從前在武川鎮。雖然武川鎮也沒什麼好,就是藍的天,天底下山的影子,一眼看不到邊的草地。還有父親。
她總想裝作不記得有父親,不記得有母親。她就一直生活在洛陽,或者長安,姨母撫養她。她是宮裡唯一的小公主。
她是長樂公主。
但是這個深夜裡,冬生一句話,讓她一下子從春夜掉進了冰窟裡。她不敢去看那張臉。她會……想殺了他嗎?她不知道。她看過話本里說她的姨母,在她外祖父被害之後,決然與吳主決裂,奔向河北。
她總在想,那時候她有沒有回過頭,有沒有害怕,有沒有在深夜裡失聲痛哭?她都不知道。
她知道那個人已經死了,沒人敢在她面前提的那個人。但是她阿舅——
姨母和冬生說「不要恨他」,但是沒有和她說過。大概知道這是不可能。就像她沒有饒過害她外祖父的兇手。
「是二舅,不是三舅。」周凜道。他看見女孩兒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就和躲在角落裡的春申一模一樣。
「啊?」阿狸呆呆地應了聲。她轉不過這個彎來,她待著臉,燈光裡男子英挺的面容,但是目光這樣柔和,柔和得讓她想起一些久遠的記憶。
像她的父親。
她父親總把她抱在膝上,抱在懷裡,抱在馬背上,他揚鞭指著遠處的山給她看,那些起初很清晰的畫面,慢慢就沒那麼清晰了。
取而代之洛陽和長安的奢華,柔軟的絲綢,四時的鮮花,從遙遠的地方運過來精美的金器和玉器。
「我原本想,等我大一點,就去濟南殺了他。」她低聲說給眼前這個男子聽,那些從來沒有人聽過的話。
昭熙:……
「後來姚表哥回來,穿了孝,他說舅母沒了。表弟和表妹,以後就沒有阿孃了。」她靜靜看著燈光在眼底流淌。流光溢彩的是絲綢,是遠方的訊息,「我於是想,一命抵一命……就是這樣吧。」
昭熙撫她的發,他看不出這孩子像誰,就像冬生,像三娘,但是也像周家人;這孩子像阿言,但是眉目裡仍有如願的影子。
「是阿舅不好,三郎自幼喪父,養在宮裡,是我沒教好他。」就算要拿下週樂,也不能拿自家人開刀,哪怕是給他一塊地方,像如今周樂給他的一樣——怎麼能對冬生、對如願下手?
「阿孃常說阿爺從前有隻狸奴,最得阿爺喜歡,膽子很小,不許人摸它,就只有阿舅和阿孃可以。我後來養了春申,春申膽子也小得很,」她朝角落裡招手,角落裡慢慢挪過來一隻四腳獸,「春申別怕,這是我阿舅。」
昭熙:……
不是,如願養的四腳獸哪裡有這麼大!
春申乖巧地伏在阿狸腳邊上,它聞到了空氣裡的血腥味兒,它舔了舔牙齒。
阿狸默默給周凜上藥。少年勻淨的肌膚上三條鞭痕,煞是猙獰。她有些心疼,也不敢問怎麼來的。她在話本里看過她這個阿舅的脾氣。
又聽見昭熙問:「三娘把你留在咸宜觀裡做什麼——這道觀名聲可不好。」
話音落,猛地回頭:「誰?」
陰影裡慢慢兒走出一個人來,盈盈下拜:「表哥,許久不見。」
昭熙:……
「表哥不必擔心,阿狸在這裡,咸宜觀自然閉門謝客——也不會有人知道阿狸在這裡,三娘留她給我,是為了驅邪除祟。」
昭熙離開之前,就已經知道她在長安的境況,也知道那之後她一直給周樂傳遞訊息,所以周樂不殺她,也在情理之中。他也和周樂當初一樣,以為她改邪歸正,會古寺青燈下半輩子,沒想到又搗鼓出個咸宜觀來。
因皺眉道:「你不給陸郎——」
賀蘭袖捂嘴笑道:「陸郎自有妻兒,我算他什麼人呢,我要給他守?」她守的是心,不必對外人解釋,特別是三娘兄妹子侄。
周凜和阿狸對望一眼,人生觀又被重新整理了一次。
阿狸心道:怪不得聖善夫人這裡到處用香,香氣旖旎,不像是清修之地。
「是冬生麼?」賀蘭袖笑吟吟問,目光在少年赤裸的背脊上一轉,又掃過阿狸的面容。
周凜側目看去,那婦人一襲羽衣,手握拂塵,容色倒還秀麗。他聽她直呼昭熙「表哥」,便知道是自家長輩跑不掉了。
因垂目應道:「夫人。」
「冬生受了傷,表哥我們去別室說話罷,」賀蘭袖說道,「少年人覺多,你我杵在這裡,一會兒冬生想休息了怎麼辦?」
昭熙看了一眼周凜,點了點頭,他正有話要問她。
人一走,屋子空氣便鬆懈下來,周凜舒展手腳,阿狸給他弄了個軟枕過來,給他調整了「趴」姿。
「疼不疼?」
「有一點兒。」
「你這半夜三更的跑出來做什麼?」
還被阿舅逮到抽了一頓。
趕明兒被姨父知道了,就算不給他雪上加霜,那也得記賬上回頭再算。
「來找你。」
「找我做什麼?」阿狸心裡一跳,覺得眼前燈光也跳了一下。
周凜看了她半晌,爆出半句話:「你別怕……」
「我怕什麼?」阿狸被他弄糊塗了。
「我不會讓你和親的。」少年爆出下半句話,把臉埋進軟枕中。
「你傻嗎?」阿狸覺得這個世界崩壞掉了,「姨父和姨母膝下就你我兩個,他們怎麼可能讓我遠嫁?就算要和親,那也是你——」
「我也不娶!」少年的臉仍然埋在枕中,卻擲地如金石。
「那、那——」阿狸開始結巴,她覺得心跳得有點厲害。像是所有事都趕到了一塊兒,姨母帶她來見聖善夫人,讓她窺見內宅中的手段,然後阿舅忽然回來了,然後、然後——「那你要怎樣?」她聽見自己問。
周凜衝她招手。
阿狸湊近去聽,猝不及防被推了一把,眼前忽然放大的臉,還有柔軟的唇,滾燙地壓了過來。
阿狸:……
不是,你背上真的不疼嗎?
「眼睛閉上啊!」她聽見他懊惱的聲音。
才要照做,心裡一動,眸光略轉,春申君瞪著銅鈴大的眼睛不解地看著他們。
周凜:……
他總有一天要宰了這隻畜生下酒!!!
春申抖了抖毛,默默退回了角落裡,他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也不敢問。
五
嘉語並不知道各路驛丞怎樣提著腦袋往長安發信。但是周樂已經覺察出端倪,上朝之前與妻子閒話:「你阿兄倒是沉得住氣。」
嘉語道:「近鄉情怯也未可知。」
周樂看了她一會兒,湊上來親了親她的面容。嘉語道:「陛下是知道我阿兄要回來,上趕著討好我麼——可遲了!」
周樂忍不住笑,虛虛擰了一下她的嘴,上朝去了。
到人影再看不見,嘉語方才回宮,處理了些宮務。忽侍婢來報:「太子來了。」
嘉語奇道:「這時辰,他不去勤政殿,來這裡做什麼?」到底叫人傳了進來。
周凜穿的便裝,身後侍衛卻穿斗篷。那斗篷全黑,把人遮了個嚴嚴實實——但還是看得出,是個高大魁梧的男子。
嘉語目光移回到兒子臉上:「你過來。」
周凜猶疑了片刻,因笑道:「阿孃——」
「過來!」嘉語提高了聲調,周凜便不敢再嬉皮笑臉,忙著走過去。嘉語道:「再過來一點——隔這麼遠,怕我吃了你不成?」
周凜心裡尋思除了前兒晚上出城,他最近實在也沒有做什麼犯禁的事——那事兒已經被他遮掩過去了,眼下不知道母親惱的是哪樁,到底不敢問,又上前兩步,到母親跟前,就聽得母親厲聲喝道:「拿下!」
周凜尚未回過神來,幾條人影直奔他身後而去。
周凜叫道:「阿孃!」
幸而那人並不反抗,侍婢過來,他便束手;到侍婢要揭去他的斗篷,方才輕喟一聲:「大膽。」即便是這兩個字,也溫柔得很。
嘉語一時也呆住了。她掙扎著想要站起來,手撐到案上,也用不上勁,就更說不出話來。臉上早溼了一片。
周凜心裡想,阿舅說我阿孃見了他,定然會哭——這話倒是分毫不差;但是阿舅見了我娘,那口氣變得卻也快——前兒見我,可沒這麼客氣。
又回頭扶他母親。
昭熙道:「這些人,是阿言給你練的麼?」
周凜代母親答道:「姨母給練的那一批年歲大了,多數已經配人,這些侍婢就是她們練出來的——不能和姨母當初的人比。」
又喝令左右:「還不退下!」
左右侍婢瞧著主母這個樣子,又是太子發了話,便都知道這位是貴人,紛紛掩口,行禮退下。
昭熙搖頭道:「方才還有點氣勢,我還道你有了長進,怎麼又哭成這個樣子。」他朝母子倆走過去,就聽到他妹子抽抽搭搭說道:「阿兄走了……好多年。」
「可不。」昭熙也有點感慨,他環視左右,嘆息道,「天下都換了人。」
嘉語臉色頓時蒼白。
昭熙道:「我原是想先去濟南探望三郎,又想還是先見過你——幸而那混蛋還算良心。」
周凜心裡腹誹等他爹敢對他娘混蛋,恐怕要下輩子——然而並不敢駁,就只垂手聽著。
嘉語沉吟道:「周郎他——」
「阿袖都和我說了。」
「袖表姐的話……」嘉語才要說「不可信」,又想到兄長已經見過周凜。偏頭往兒子方向看了一眼。周凜道:「阿舅問過我。」
昭熙在她面前坐下,斗篷也取下,有七八年沒見了。嘉語有些恍惚,想起來當初他走得匆忙,
留了鬍子。
西域的風大約比中原來得猛烈,鍛造出和從前不同的氣質,也許是粗獷,也許是滄桑。
嘉語鼻子酸得厲害:「阿兄身子可好些了?」
昭熙拿手巾給她擦眼淚:「都多大人了——一會兒冬生笑話你。」
「十年前謝姐姐也這麼說。」
「小時候不見這麼愛哭……」
「小時候阿兄也不在平城。」嘉語哼了一聲。昭熙也覺得好笑,又想起父親,在他這個年歲,已經遇害了。
嘉語道:「謝姐姐留在咸宜觀麼——阿兄也是,原本快到長安了就該說一聲,我讓周郎和冬生,還有玉郎……」
「三娘!」昭熙打斷她。
嘉語的話頭登時就斷掉,過了片刻方才說道:「……阿兄既然已經問過冬生,就該知道,三郎當時受人挑唆,周郎他、他——」
「但是現在我回來了。」昭熙道。
「阿兄也聽過刻舟求劍。」嘉語垂頭道。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三娘這會兒倒是寸步不讓了!」
嘉語頭垂得更低:「當初我勸過阿兄。」
她當初便說過周樂有自己的志向;昭詢壓不住他,也是他們兄妹共識,意外的只是如願的死——如願不死,她們姐妹便阻在周樂的帝王之路上,即便他狠得下心拿夫妻情分祭天,嘉言的實力也會令他忌憚。
「此一時彼一時。當初我也沒有想過,周樂他真敢——」
「阿兄為天子,便不能不想;之後阿兄不在其位,又何必再想。」
「如果我一定要想呢?」昭熙聲音微沉。
「阿兄——」
「如今這殿中就只有我們兄妹,」昭熙斜睨了冬生一眼,並不太放在心上,「如果我出手拿下你,冬生有所顧忌,便只能束手。你們母子落在我手裡,你說,周樂他,敢……還是不敢?」
「阿舅!」周凜心裡發慌:明明阿舅不是這麼說的,他讓他帶他進宮,是給他阿孃一個驚喜——有這麼驚喜的麼?
敢情他那三鞭白捱了?
「……既然姓周的喜歡長安,長安也是他打下來的,我就把長安賜給你們。」昭熙沒理會周凜巴巴的眼神。
嘉語抬頭看住兄長,臉色並沒有太大的變化,語調也只平平:「阿兄不可如此。」
「有什麼不可以?」昭熙冷笑一聲,「長安總比濟南好吧。」
「阿兄不可以以我們母子為質,要挾周郎。」
「又有什麼不可以!自古以來,這宮闈之內,父子,母子,兄弟手足……」
「你我不可以!」
昭熙:……
他想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硬氣的三娘。他甚至也有片刻的恍惚,想,這真是他妹子麼?剛才還哭得一塌糊塗,問他身子可好了的三娘?
「阿爺在天上看著呢。」她說。
「阿爺在天上看著你們夫妻把三郎拉下金鑾殿,把元氏宗廟換成他周家麼!」
「不、不是這樣的。阿兄不忿周郎取了天下,阿兄要把天下拿回來,可以!但是不能以我們母子為質——就如同當初三郎,他要怎麼算計周郎,周郎怎麼反擊,不過各憑本事,但是他不該——」嘉語猛地一指尚在懵懂中的周凜,「不該拿冬生要挾周郎!」
「三娘……」昭熙覺得他這個妹子實在又迂腐得可愛。
「我是誰?我是你的親妹妹,你的手足——阿兄見過拿自家手足去要挾人的嗎?周郎心疼我,難道阿兄就不心疼?如果周郎不顧我,難道阿兄狠得下心殺我?還有冬生,冬生是你的親外甥——有至親長輩拿孩子去要挾人的嗎?三郎不把冬生當自家孩子,阿兄也——」
到底說不出口,氣勢一洩,眼淚又來了。
「哥哥要以我和冬生為質,要是周郎拿下玉郎要挾哥哥,哥哥又怎麼想?讓阿爺看到了、讓阿爺看到哥哥要殺我……」
她這樣傷心,昭熙也硬不下去了,之前種種打算,通通都作了廢,因軟聲道:「我就是說說……」
「好了莫哭了。」這個哭法,真能把人的心都揉碎了。
「阿兄說得和真的一樣!」嘉語放聲大哭。
昭熙:……
「傻子,我自萬里之外歸來,能帶多少人,多少金帛?我這一路看過來,雖然說不上豐衣足食,勝在安定。」他從前跟著父親轉戰南北,殺人放火,並沒有想過民生,沒有留意過那些螻蟻一樣的人怎麼過活。
但是後來他做了皇帝。
「……又有幾個人還念我元氏。就是宗親舊部,這些年也都被你安撫住了。且,宗親當初沒站在三郎那頭,如今時過境遷,難道會站我?便是得我恩惠的舊人,要他們像從前一樣提著腦袋跟我,恐怕也不能了。你看,三娘,你阿兄這次歸來,沒有一兵一卒,除了你,還有什麼法子對付你的周郎?」
他撫她的面容,嘆息不止:「所以三娘,我原是個亡命之徒,你不該這樣掉以輕心——剛進來的時候倒是見你果斷得很,知道把冬生叫過來再讓人動手,怎麼這會兒倒是……連喊人都不會了呢?」
他聽見他妹子輕輕地回答:「你是我阿兄啊……」
六
周樂有些心神不寧,左眼皮老跳。他這會兒想不起來左眼跳的是災還是財。掃了一眼右手邊,老杵在那裡的豆丁不在。想起來東宮左庶子給他告了假,說是……病了?算了吧,就是個藉口。大約是要出城去找阿狸。
做老子的也不好和他斤斤計較。
阿狸確實生得明豔,冬生要喜歡她也不是不可以。嘉言這麼多年都沒怎麼管她,也是怪可憐一孩子……
他如今年富力強,倒沒怎麼想過逼獨子上進。他自個兒覺得,那孩子比他年輕時候可像樣多了。
「青州去歲秋有災蝗……」
「欽天監報,有星孛於東井……」
「吳國使團近日在金陵館宴客……」
周樂一行聽,一行與臣子商議,按著輕重緩急排出七八件事,算來接下來一兩月行程都是緊的。好容易到午時事畢,回了宮,就看見他大舅子大刀金馬坐在胡床上喝酒,三娘也不見,左右一個侍婢也都不見。
周樂:……
「阿兄。」周樂先給他大舅子行過禮,方才說道,「阿兄歸來,怎麼也不先說一聲?」
昭熙看著他,喝了一口酒。
周樂面不改色,說道:「阿兄一個人喝有什麼趣味,不如叫了冬生來伺候,我和三娘陪飲?」
昭熙冷冷道:「我何德何能,敢讓至尊奉酒?」
周樂笑道:「前兒李兄還教了我一句話,說兄有事弟子服其勞……」
昭熙含在嘴裡的半口酒噴了出來,指著周樂要罵,卻連嗆不止:「你、你——」這個狗膽包天的東西,聖人的話也敢曲解!
周樂過來給他拍背:「阿兄不要急,慢慢兒說。三娘也是,阿兄回來了,怎麼不在家裡招待,卻上哪兒去了。
「我叫人帶走了。」昭熙好容易止住咳,板著臉說道。
周樂明顯一怔,倒也不急。就地坐下,說道:「既如此,就只能由我來盡地主之誼了。」
「你算什麼地主!」昭熙將酒杯擲於案上,恨恨道,「——周郎是早忘了天下姓什麼!」
周樂微垂了眼簾,看灑在案上的酒水,他把酒杯扶起來,徐徐說道:「阿兄問我天下姓什麼,我讀書少,也答不上來。就記得李兄和我說過,天下姓過姬,姓過劉,姓過司馬,如今隔江而治,該姓什麼,阿兄教我?」
還敢犟嘴了——就和冬生一個樣!昭熙忿忿想道。眉眼也是像的。不知道是不是和三娘夫妻多年,乍看,竟然和三娘也像!
昭熙真是一口氣上不來,想捶胸頓足。
周樂又給他斟酒,雙手奉到面前,說道:「但是李兄這話,我其實是不贊同的。」
「你贊同什麼?」
周樂覺得他大舅子這口氣和他岳父大人簡直一模一樣。因說道:「江山無主,天下人自有姓氏。」
昭熙盯住他,卻駁不得,也不接酒。
周樂把酒放在他面前,又給自己斟了一杯,又說道:「阿兄知我,和岳父大人一樣,出身貧苦——」
「我阿爺可沒你那個犯法刑流的爹!」
「是啊,」周樂並不以為恥辱,只道,「岳父畢竟是宗室,有祿米可領。邊鎮苦寒,一衣一食都要仰賴天時,仰賴弓馬,仰賴這雙手。知道春耕秋收,天下人糧食得來不易,所以方才阿兄灑了酒,我心中不喜。」
「那又怎樣?」
「但是我知道阿兄並非有意如此。阿兄自幼跟著岳父,也是見識過世情,知道民生疾苦。但是三郎不知道。」
昭熙面色微變。
他並非不知道昭詢生於富貴,長在深宮,如果不是當時柔然逼急,鄭忱的死讓他心灰意冷,大約也不會如此倉促。卻說道:「那也是做臣子的輔弼不力。」
周樂道:「三郎只道天下是他的,不知道天下是天下人的。」
言盡於此,將盞中酒一飲而盡。
昭熙默然,也將面前酒水飲盡。
周樂又道:「三娘一直惦記阿兄,也一直擔心阿兄回來問責於她。我和她說,阿兄該問的是我。」
「自然該問你!」昭熙看著周樂給他滿上,「你騙得過三娘,可騙不過我!三郎固然不知道民間疾苦,又有奸人挑撥,但是沒有你一步一步引導,亦不會走到那一步。」
周樂又滿飲一杯,倒也不狡辯,只道:「如願的死,並非我能預料。」
昭熙胸口一窒。
「三郎不能服眾,便如小兒持金過鬧市。」周樂說。
「他要怎麼服眾?」昭熙冷笑,攥緊了酒杯,「當初先姚太后扶持五歲小兒登基,五歲小兒能服什麼眾,姚太后又有什麼資歷服眾?」
「莊烈帝是宣武帝愛子。」周樂酒杯稍傾,灑於地面,以為祭。
昭熙語塞。阿狸和他說過善鍾。理論上,他們兄弟確實是竊取大位——興許比從前蕭阮他叔還更名不正言不順。
到底不甘心,直問:「所以,你就當真不擔心三孃的下落?」
「擔心的。」
「為什麼不問?」
「阿兄便是害了我,也不會動三娘。」周樂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還有冬生。這是阿兄和三郎不一樣的地方。」
「但是我可以讓你再也見不到他們。」
「這就是我擔心的。」周樂說道,「三娘不會願意我被人要挾。特別是……」他多看了昭熙一眼,手中的酒微微上舉,像是在敬什麼人。
昭熙心思一轉,登時就明白過來,他敬的是他阿爺。不由恨恨想道:這夫妻倆倒真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卻說道:「這些年不見,周郎口齒倒又長進了。」
「不敢。」
「這天下還有你不敢的事麼。」昭熙哼了一聲。從懷中摸出一隻酒壺來。那酒壺極其精緻,就只有巴掌大。昭熙問:「周郎認得這個嗎?」
周樂搖頭。
「當初鄭郎……身份被戳穿,鄭娘子進宮來看他,就帶了這隻酒壺。」
周樂自然知道鄭忱是仰藥自盡。
昭熙道:「周郎給我斟了這麼多杯酒,我也給周郎斟一杯。」
周樂的臉色變了。
「我知道周郎不願意。」昭熙又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來,金燦燦的好看。擺在案上,輕輕一撥,滴溜溜轉個不停。
「……等它停下來,箭頭指的周郎,那麼周郎喝,指的我,我喝,如何?」昭熙說得散淡,目中卻精光大盛,逼視周樂。
周樂看了他一會兒,又看了一會兒那個金燦燦的小東西,最終卻搖頭道:「不好。我不會喝。也不會讓阿兄喝。阿兄要是逼我,可以脫了袍服,真刀真槍在這殿中打過——輸贏憑本事,生死無尤。但是要束手喝這毒酒,就不必了。」
「為什麼——這才是天子的死法。」昭熙詫異了。
「這是亡國之君的死法,阿兄不是,我也不是;這殿中只有郎舅,沒有天子。阿兄從前不是,我從前也不是。阿兄和我,都是行伍中殺出來的軍漢,如果一定要死,也要死得堂堂正正。」周樂忽又笑了一下,「雖然我相信這些年阿兄的武藝也沒有荒廢,但是我還是會盡力打倒阿兄——我不想死,也不會讓阿兄死,我不想三娘傷心。」
他說著站起身來,真個要脫去袍服的樣子。
昭熙也看了一會兒那個兀自轉個不休的東西。他沒有想到周樂會這樣回答。但是也許他一開始就應該想到。
這小子……
唉,這小子。
昭熙猛地伸手,一把攥住那個金燦燦的小東西,按倒在案上,然後閃電一般奪過周樂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阿——」他這一氣呵成,周樂竟沒有反應過來,到酒杯落下,後面那個字方才顫巍巍跟著落下,「兄?」
「來人、來人——宣太醫!」周樂叫道。
殿外匆匆的腳步聲遠去。
昭熙擺手道:「不用這麼麻煩——你聽我說,三娘說得對,周郎是自家人,冬生也是。我不能拿自家人要挾自家人。但是元氏百年天下,總不能到頭來一點犧牲都沒有。」
「如願還不夠嗎!」周樂也怒了,他差點沒把酒案掀翻,「還是加上濟南王妃也不夠?還是阿狸這麼多年沒法回武川鎮也不夠?阿兄雖然不在中原,也是一方王侯,何以、何以——」
他心裡忽然驚怖起來,如果三娘知道了、如果三娘回來看到她阿兄已經——「阿兄這是逼三娘和我……了斷嗎?」
他最後兩個字落得極輕,極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有那麼一個瞬間,他彷彿置身荒野,天地飄零。
如果沒有三娘,沒有冬生,那麼他這一生岌岌所求,都荒蕪如深秋的樹,每一根乾枯的枝都指向蒼青的天,而那裡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不、他不能讓這一切發生——
他必須、他必須竭盡所能,阻止它發生!
「周郎勿怒。」
周樂的臉色已經不能看了,他轉頭衝殿外喊:「人呢、人呢——人怎麼還沒到!」
「周郎這是要給我上演天子之怒麼?」昭熙笑了。
周樂沒理他這話,在原地轉了個圈,猛地想到了,衝過來就要給昭熙灌水催吐。
昭熙閃身避開:「周郎勿惱——從前三娘帶周郎從司州回洛陽,我原本是要灌醉周郎,好好教訓一番,奈何三娘不許。三娘說周郎曾發誓不飲,便有事,也不過三杯——今日,周郎可願意陪我一醉方休?」
周樂紅著眼睛,爆竹似的爆出一長串話來。昭熙聽了半天,每個字都聽得清楚,愣是聽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便知道是真急了,連官話都不說了——他鮮卑俚語他原也不能盡知,恐怕是沒有什麼好話。
不由失笑,反手抱住他道:「周郎鎮定、鎮定一點——來,喝了這杯酒,阿兄就不和你鬧了。」
周樂:……
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侍衛領太醫進來,就看見皇帝被一個陌生男子抱得死死的,那男子手裡還拿著酒往他嘴裡灌。
皇帝像是在……掙扎?
太醫和侍衛心裡也很掙扎:他們是該衝上去嗎?他們是衝上去先把人分開還是——
等等,誰是病人?皇帝還是——
太醫尋思,這架勢,他該模仿一下夏無且擲藥箱救始皇帝麼?還是……先給皇帝陛下行禮?
正不可開交,又一陣腳步聲,伴隨著皇后柔和的聲音:「阿忱喜歡蜜煎櫻桃麼……廣寒糕?姑姑和你說,這長安城裡啊——這是、這是在做什麼?阿兄你和周郎打起來了麼——我不是和你說過不要欺負周郎嗎?」
周樂:……
周樂不敢置信地轉頭去看昭熙,昭熙放開他,攤手道:「我早說過,周郎勿怒——只要周郎陪我飲酒,這事兒就算揭過了。」
周樂險些沒有直接跌坐在地——好歹顧著天子尊嚴。
嘉語手裡牽的那個小傢伙卻一溜兒衝他跑過來,扯著他的衣角,奶聲奶氣問:「你是姑父嗎?」
周樂眼前一黑。
昭熙道:「如你所說,我在西域也稱了王,總該有個繼承人。」
周樂覺得他就是在扯淡——多半是有了這孩子,才又起了建功立業之心。也難怪當年昭熙沒有第一時間趕回來。虧得他們夫妻主僕一行人瞞得死緊:也許最初要瞞的不是他,而是昭詢。
那孩子右手撫在左胸,折腰給他行禮:「阿孃說姑父是皇帝,阿忱給姑父行禮。」
口齒倒是清晰,只是重心不太穩,一個倒栽蔥就要臉貼地。周樂也是無奈——誰叫他離得最近呢,只得一把把小傢伙拎起來:「得了,咱們自家人,不用這些虛禮。阿忱頭次見姑父,喜歡什麼姑父賞你。」
「真的……阿忱要什麼姑父都賞?」小傢伙眼睛睜得大大的,忽閃忽閃。讓周樂想起十多年前,冬生也這麼小,這麼乖,這麼軟軟的。轉眼就長大了。
一時心裡也軟了下去,應道:「要什麼都賞。」
「那、那……阿忱就說了啊。」
「說!」就這麼個小東西能要什麼,金銀財貨,王侯爵位,都是他應得的;就是稀罕物兒,他也沒什麼捨不得。
那孩子靦腆地笑了一下,兩個梨渦。他示意周樂坐下,然後伏到他耳邊,脆脆地說:「阿忱想聽姑父……學、貓、叫。」
周樂:……
你是魔鬼嗎!
這一天,皇帝陛下終於想起了十五年前的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