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元嘉言

一些才子佳人。開始總是一見鍾情,海誓山盟;繼而陰差陽錯,平地波瀾;到最後峰迴路轉,柳暗花明。

但是姚佳怡也沒有嫁給莊烈帝。

她阿姐也沒有和蕭阮白頭偕老。

佳話太短,人一生太長。

她記得佳人從前跟她來邊鎮,是因為方策。因又問:「佳人後來還見過方將軍麼?」

佳人抿嘴笑道:「見過的——前兒他妻舅犯事,他求到我跟前來,指著公主法外開恩。」

「你沒有和我說。」

「方將軍是公主舊部,能手下留情的,公主不會不留。」佳人這樣回答。

嘉言不由一笑。

無非就是君恩已盡,妾本無緣。

佳人如今在她府上管事。

天統六年那場動亂中,因佳人當機立斷才沒讓姚仙童得逞,釀成大禍。佳人雖然也得了誥命,但是她丈夫和方策獲益更多,升官加爵受賞,風光無限。

起初尚好,她丈夫總記得自己的功勞是怎麼來的。但是時日久了,人心不足,就想納妾生子。

——佳人早年吃過虧,沒有孩子。

佳人便來找她:「當初是我自請求去,如今亦沒有臉面再見華陽長公主,希望公主能收留我——我什麼都能做。」

這句話嘉言倒是信的,她能在她阿姐身邊管事,自然也能在她這裡管。嘉言讓她做了阿虎的傅母。阿虎是獨孤如願的長子,年紀雖小,身上已經有了安城王的爵位。所以這府中,她便是一人之下,其他人之上。

軍鎮的事務嘉言這麼些年已經做得很熟了。

她治軍一向嚴苛,不過是仗著賞必行罰必信,後來獨理武川,治民也如治軍,讓她阿姐知道了,特意叫了人過來罵她。她說:「我已經沒了阿爺,沒了妹夫,我不想有一天,連我妹子也都要我來收屍!」

又說:「這是生如願養如願的地方,你不想替他守住麼?」

後來慢慢兒回過神來,瑣事磨性子,做久了也就習慣了。為政寬和,與人好處也是會上癮的。她如今在武川鎮威望極高。

他們念她的好,讓她躲過了幾場禍事,多打了幾次勝仗。

嘉言揉了揉眉心,聽到門外巨響。

「什麼人?」侍婢喝問出聲。

外頭侍衛回覆說:「上頭落了個箱子下來。」

嘉言:……

「人呢?」侍婢又問。

「沒看到。」侍從又補充說,「都找過了,沒有人。」

嘉言道:「拿進來。」

箱子被抬進來,嘉言拔刀,侍婢趕著阻止:「讓奴婢來吧。」

不知道為什麼,嘉言忽然想起她的父親。據說蕭阮給他送信的那個晚上,他就是親手開了一隻箱子,箱子裡血淋淋一個人頭。

「好吧。」嘉言把刀交給侍婢。

箱子開啟來——不是人頭。

一些發黃的信箋。倒是疊得整整齊齊。嘉言拿起一封,字跡頂眼熟。她愣了片刻,啞然失笑:是三年前段韶給她的信。

竟然有這麼多。

那時候段韶像是比後來話多。

什麼都寫。走到哪裡,看到什麼,有時候幾個字,有時候幾行幾張。有時候是風光,有時候是風土人情,志怪傳奇。

他走的地方多,走得匆忙,寫得便不甚細緻。

他說青州民風剽悍,每有刺史至,則懷磚相迎,到卸任離州,仍揣此磚相送——迎時叩首,去以相擊,可謂物盡其用。

又府藏獻寶,找出來世祖時候十二隻黃金合盤,徑二尺二寸,鏤以白銀,鈿以玫瑰,纖文麗質。渤海王召與左右賞玩過,轉手給了華陽公主,公主賜與諸宗室,僅留兩隻——嘉言看到這裡,抬頭看了看案頭,一隻裝著葡萄,一隻裝著石榴。

——是天平年間的事了。

說到遠行,流水繞村,暮色炊煙,深山聞鷓鴣。蜀中有鳥名杜鵑,當地傳說是望帝所化,春來泣血。

又廩君與鹽水女神的傳說。

廩君要領族人順江西行,鹽水神女想要留住愛人,化為飛蟲,遮天蔽日,使不知東西。廩君斷髮相贈,願永以為好。次日飛蟲再來,廩君立於陽石之上,於千萬飛蟲中射中一縷青絲。

神女亡,飛蟲散。

廩君西去,君於夷城,世尚秦女。

又說廣州酷熱,凌冬不著綿;有樹極高,花開如火,當地人撿回去入饌;又多蟲豸、長蛇,形狀可怖,亦以為食;又喜食魚蝦,沒有魚蝦,蟹也行,佐以黃酒。

上元節有走橋之俗,說是從橋上走過去,來年無病無災。他來回走了三四次,指著能惠及親友。

又說花極多,什麼季節都開,他得到了一些種子,叫——

到這裡斷了——被蟲蛀了,留下黑黑的洞。嘉言抖了抖信封,掉出幾顆黑色的種子來,已經幹了。

她伸了個懶腰,天光隱隱發白。

竟看了整晚。

嘉言把種子給了佳人:「我要看種出來是什麼東西。」

佳人:……

「這種子都幹了!」

嘉言道:「這我不管。」

佳人什麼都好,就是偏幫段韶。還想瞞過她。這府裡有什麼瞞得過她。

嘉言問佳人:「如果當初方將軍有意,佳人你會不會和他一直好?」

佳人那會兒正在給她煮茶——奇怪,從前在洛陽她頂不愛喝這種苦苦的東西,到邊鎮反而愛上了——低眉說道:「不會。」

「為什麼?」

「方將軍是世俗之人。」

一個人是不是俗氣,從素日里舉止、言談未必看得出來。譬如她想不到興和帝會為了妻女退位;亦想不到小段將軍會為了公主這許多年不娶。

俗氣沒什麼不好。

人在凡塵俗世,食五穀雜糧,俗氣一點會比較容易。但是她這樣的際遇,她這樣的性子,難為世俗所容。

嘉言「哦」了一聲。

她倒是沒想到這一層。要細想,方策雖然曾經落草為寇,要說多麼不俗,那個真沒有。如今人到中年,肉吃得多了,發了福,白胖白胖的,咧嘴就笑,像個土財主。他如願娶了一個五姓女的旁支,也納了妾。

膝下五六個孩兒都能爬到他頭上去。

那樣子,誰想得十餘年前,也是個震懾一方,殺人不眨眼的人物呢。

求仁得仁,未嘗不好。

嘉言心裡又納罕,她姐夫雖然得了冬生,也沒見生出個慈父樣兒;同樣這麼多年過去,段韶也還是個揚刀躍馬的少年模樣。

就好像時間是水,有的人在水裡泡軟了,泡發了,有的人屬鴨子嘴,多久都硬著。

但是她的如願哥哥——

已經不會老了。

佳人的種子還沒有種出來,草長得高了,騎馬踏在草地上,有輕微的沙沙聲,像雨。

後來起了秋風。

嘉言巡視歸來,阿豹歡天喜地來與她說:「段叔回來了!」

一抬頭,就看見那人站在石階上。有大半年沒見了。斜陽燦燦。嘉言牽馬過去:「什麼時候到的?」

倒又想不起要責怪他不辭而別。

「剛到。」

「想吃點什麼?」

「什麼都好。」

嘉言於是吩咐左右蒸羊羔,烤肋排,讓準備棗子、石榴和梨。

段韶說:「我帶了一個人過來。」

嘉言心裡一沉。她知道阿狸就要及笄。又想她阿姐沒有提,興許也不是。

或者是別的。

段韶讓開,露出身後。

嘉言使勁揉了揉眼睛,那人大笑一聲:「別哭!你阿姐已經哭壞了。」

嘉言的眼淚掉下來,但是她笑了:「阿姐就是這樣……阿兄還笑話她……」一腳踏空,就要撲倒。

段韶眼疾手快拉住她。

「阿兄偏心,先去看阿姐……」聲如嗚咽。

昭熙抱住她,沒有說話。

他不僅去過長安,還去了濟南。他已經見過昭詢和繼母姚氏。底下兩個孩子已經會叫「伯父」,童音清脆,只是沒了母親。

而阿狸惡狠狠和他說:「我原本想,等我大一點,就去濟南殺了他!」

姚氏拉著他的手,她病得很重,頭髮全白了。她年紀還不算大,宮姨娘還活得興致勃勃。姚氏咬牙切齒說:「我得活著!」

「只要我活一天,元三娘就得老老實實喊一天娘!哪天我沒了,還不知道他們怎麼欺負我兒、我孫兒……」

「二郎,咱們能……回洛陽嗎?」

昭熙沒有回答——他不知道怎麼回答,才能不讓她失望。但是她終於還是失望了,她眼睛裡的光黯淡下去,她說:「那你還回來幹什麼呀!」

昭詢見老了。

昭熙覺得,要在街頭看到,沒準他會喊他一聲「阿兄」。昭詢說:「阿孃神志不很清楚了,說話不中聽,阿兄莫往心裡去。」

昭熙抱了抱他。

這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孩子了。他登過基,亡過國,他被幽禁在這裡,他掙扎過,他失去了他的妻子。

如今他僅有的,就只有堂上老母,膝下稚兒。

「我沒有想過殺姐夫,是姚仙童……」

「阿姐恨透了我,她不肯原諒我,她是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了……哪怕我死了,哪怕我曝屍荒野,哪怕我的頭被掛在城牆上,她都不會原諒我了。」

相形之下,沒守住江山反而沒有那麼痛——之前也痛過的,不知道怎麼見阿兄,不知道日後怎麼去見父親。

但是阿姚說得對,天下原不是他家的,僥倖取之,不幸失之。

後來、越到後來,越痛的反而是他阿姐、他的妻子——他阿姐不會原諒他,永遠都不會;他的妻子沒法看到他們的孩子長大了。

他們沒法一起老去了。

母親的怨恨,尚可朝夕侍奉,以為撫慰;但是他阿姐,那個自小庇護他,愛惜他,給他擋風擋雨的人,他是怎麼都無法彌補了。

昭熙說:「阿兄在海外得了一塊地方,三郎要是不嫌棄,就跟我走吧。」

不要留在這裡,日日傷心。

他們兄妹天各一方,夠了;他們兄弟能一起終老,也算老有慰藉。

最後才來看嘉言。

他不知道該怎樣安撫她。如願死了。阿狸再怎麼恨,昭詢再怎麼悔,都沒有辦法讓他活過來。

已經這麼多年了。他的小妹妹已經傷心了這麼多年了。如願是他的至親手足,但是他也不想他最小的妹妹一直這麼傷心下去。

孤零零一個人。

「我在長安,遇見了一個僧人。」昭熙說,「我帶了他來。」

「我聽說,你這些年一直在找巫人……」

嘉言看段韶,段韶搖頭,表示不是他說的。

嘉言於是瞪了佳人一眼,佳人賠笑。

段韶說:「那僧人是有些神通,在吳朝頗有名氣。」

嘉言於是點了點頭。

法照被帶上來。

他自小在寺中長大,人莫不以為他是天才。誦經,過目不忘;解經,鞭辟入裡;講經,頑石點頭。他於是生出大抱負,要度化世人——然後他遇見了吳主,那個揹負因果的男人,他輕輕巧巧說了一句咸陽王妃。

——他並不知道他瞧不上的師弟在元十六的刀鋒之下救了他一命。

吳主沒有騙他。最多是隱瞞了部分真相,比如說,他的因果不止是咸陽王妃賀蘭氏,還有皇后元氏。

該死的沒有死,原該還活著的死了。

他於是改變了志向,想要拯救天道。

那時候他沒有想到會這麼困難。最開始是奶聲奶氣一隻虎——不是,一隻老虎為什麼叫得這麼嗲?它吃素長大的麼?

然後是當胸一箭——天子箭!

法照自小就跟著師父開導愚夫愚婦,不要陷入世俗的煩惱,他忍受過飢餓和寒冷,也經過長途跋涉,他原以為自己佛心堅定。

到這時候方才知道,佛心再堅定,肉身也是痛的。

在生與死之間徘徊的時候。

從前看人煩惱,不知煩惱,不過是沒有落在自己身上,至此方知,什麼通透——不過是沒有落在自己身上。

從前所悟,應有所誤;如能不死,從頭悟過。

皇后元氏來見他。

她開門見山告訴他:「我和我表姐賀蘭一樣兩世為人,大師大約也已經發現了。」

法照唸了一聲「阿彌陀佛」。

「表姐不想回去,我也不想。」她說,「如果大師一定要強迫,那就要看大師肉身硬還是我的刀快了。」

法照無語,再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是天道放任我們姐妹重來,那麼我們兩世為人,便是順應天道,大師所為,才是逆天而行——大師,什麼是天道,什麼是逆天,你當真明白麼?」

法照低眉。

天意難問,他自知之。

「我知道大師是有慈悲心。我聽聞秦漢之時,有方士能召人魂靈——不知道大師能是不能?」

然後他被帶到了武川鎮,安城王府。

他看著這個眉目明豔的女子,她已經不很年輕了,但是仍然光彩奪目。他雙手合十,唱了一個喏,他說:「娘子有佛緣。」

昭熙覺得他的刀在鞘中頗不寧靜。

段韶按住了他。

這小子倒是很沉得住氣,昭熙心裡想,比周小子強。

「什麼叫佛緣?」

嘉言也是一呆。她可沒想過她阿兄和段韶會帶個和尚來度她出家——這和尚是覺得他脖子比較硬,還是命長?

「娘子和他原本無緣,是娘子苦苦修來,才有那幾年。」

「誰——他是誰?」

法照唸了一聲「阿彌陀佛」。

「我要見他!」嘉言叫了起來。

法照看了她一會兒,眉目裡一片澄明。這澄明讓她的心漸漸靜下來,她忽然想起年少的歲月裡,跟著姨母和母親誦唸過的那些經書,所有的,都金光閃閃,一字一字浮起。

「汝負我命,我還汝債,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生死;

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

「我要見他。」她說。

劫也罷,緣也罷,她要見他。

「施主見不到他。」法照說道,「唯有心有執念,心有牽掛之人,才會遊蕩在這世間,徘徊不肯去,施主——」

「難道他不牽掛我、不牽掛他的孩子?」

法照再念了一聲「阿彌陀佛」:「他在生之時,曾發過大願,願施主有劫難,他以身相代。他去的時候,便知道施主此生,再無災厄。心願已了,了無牽掛——施主,他已經放下,施主也放下罷。」

他低眉,連誦佛號不止。

他這些年走遍大江南北,閱人也多,閱世也淺。這樣痴心之人,原是極少。那個容貌俊美的男子,早在他們被困於生死之間的時候,以血盟誓,與神訂約,到刀斧加身,煙消雲散。

他牽掛兩世,至於此,心滿意足。

「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徹,淨無瑕穢,光明廣大。」

昭熙離開武川鎮,在半年之後,他這次回中土,滯留的時間已經是不短。

嘉言和段韶送他出境。

撥馬回府的路上,嘉言想起來和段韶說:「阿兄的侍從裡,竟有個縮肩駝背的小子——不知道怎麼被阿兄選上的。」

「興許是老兵。」段韶這樣回答她。

「阿姐沒有認出我。」昭詢眉目黯淡。他沒有想到有朝一日,他阿姐會認不出他來。

也好。

他終是見了她最後一面。

昭熙拍了拍他的肩,揚鞭指著前方說:「走罷——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次年清明,嘉言帶段韶去給獨孤如願掃墓。

阿虎又長大一歲,他阿孃也不再喊他小名,正兒八經叫他「大郎」,將要去長安。他聽說長安繁華,非武川可比,十分嚮往。

他阿孃還在和他阿爺說話,邊上是段叔。他幼時淘氣,給段叔使過很多絆子——就是都不管用。段叔滑得和蛇一樣。

如今他大了,也知道段叔不容易,他阿孃兇悍,也就段叔吃得消。

阿豹倒是一直很黏他。

嘉言想起來和段韶說:「你從前寄給我的種子……發芽了。」

「要明年三月才開花。」

「那天……為什麼走那麼急,都不等我送你。」雖然佳人猜測過原因,但是嘉言還是想親口問他。

段韶笑了一笑:「傷離別——何況也不是一去不回,何必惺惺作小兒女態。」

不,不是這樣的。

他怕她不來,他怕她失約,他害怕自己空歡喜。

他不是尾生。

他不會一直站在那裡,等著時光過去,水漲上來,淹過他的頭頂——他是兵家。兵者詭道,以正合,以奇勝。

他會好好愛護嘉言,他願長眠於此的人安息。

次年三月,綠葉落盡,花開如火;旭日方升,有人打馬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