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賞賜!」
「別給個梯子就順杆兒爬——我就是賞你個果子吃,有意思?」
袁照不理她這喪氣話,只道:「如果我有辦法讓你兩個月之後下山,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我要進宮。」
「你進宮做什麼?」善鍾奇道,「你也想做老皇帝的妃子嗎?」
袁照:……
什麼叫「也」?
善鍾意識到自己失言:「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說——」
「你不用說,你只要告訴我,幹不幹?」
「幹!」善鍾迅速應道,「為什麼不?」
袁照這才揀了塊杏脯入口,甜,太甜了,怪不得善鍾要配茶。她問:「李家大郎人怎麼樣?」
「啊?」
侍婢又從牆上探出頭來:「娘子,大郎君來了!」
袁照眼睜睜看著她眉目之間的光彩,她自個兒還渾然不覺。
八
天漸漸就冷了。
袁照還是每晚去側殿裡寫字。這晚去得遲,殿中生了火,食物的香氣散發出來,是栗子。
那人丟了一把砸在牆壁上,噼裡啪啦炸得到處都是,更濃郁的香氣。一路走一路撿,撿到她跟前,問:「要不要?」
袁照猶豫了片刻,在他對面坐下來,隔著火,焰光跳躍,不掩國色。
「娘子字裡有憤懣之氣。」
「我有不平事——難道郎君沒有?」
如若心中沒有不平,怎麼會半夜裡徘徊,以書以畫,試遣情衷?
少年低頭笑了一笑,外頭下著雨,他凝神聽了片刻,悠然道:「長安的雨——娘子不是長安人罷。」
袁照吃著栗子沒有應話。
「我也不是。」少年說,「我失愛於父親,被打發了來長安碰運氣。有人說終南山上青雲寺最靈了,上來才知道是誆人。」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這月餘的成果:「真要靈,何至於破敗至此。」
「要是不靈,也得不到公子墨寶。」袁照說。
少年眉目一跳。
「我,陳郡袁氏。」袁照說。
不是拓跋元。
如果讓蕭珏回想當時心情,大約是想要跳起來奪門而出——那個瞬間如兵刃交頸,深淵在薄冰之下。
他不知道哪裡露了破綻。
被戳穿總不是件太愉快的事,哪怕對方是個年輕貌美的小娘子。
「並沒有破綻,不過碰巧我知道元娘子。」袁照說。這當然不是真的,是她學會了不要當面戳人痛處。
戳了父親的痛處要面對的不過是母親的怒火,還有姐姐庇護;父親亦並不因此真惱;
戳了貴人的痛處,可能就是一杯毒酒。
蕭珏一笑:「我知道娘子不是元姑娘——元姑娘過去十餘年裡,便養得尊貴,也不可能有娘子這樣的學識和見識。」
袁照靜默了片刻,她當然知道這不是真的。便是真的,也沒什麼了不起。她從前自負,栽了這麼大跟頭,已經知道這些東西不頂用。
只道:「元姑娘嬌憨,恐怕不能如公子所願。」
蕭珏喝了一口酒。
他之前也有兄長來過長安,提出和親,被敷衍過去;今年父親舊事重提,又遣了他來,他是一心想要立這個功。但是這北朝,連個適齡的公主都沒有——唯一養在宮裡的獨孤娘子還和太子訂了親。他總不能去搶吧。
因找到前朝莊烈帝的女兒,他心裡是喜的。皇后是元氏親族,他要真能拿下元姑娘,帝后還能不捏著鼻子給封個公主?不封也好,他帶了元姑娘南下,就是父親手裡一張牌,想什麼時候打什麼時候打,方便得很。
他想得到父親青眼。
他父親的孩子太多了。他母親不過是個美人,一年到頭也見不到他幾次。
無嫡立長——他也不是長。
他有時候很羨慕北朝太子。他不知道那是怎樣的滋味——身為天子獨子,理所當然的繼承人。他當然見過他,是個英俊少年,並不恃寵而驕,飛揚跋扈——也許他並不需要,他不匱乏,因此無須證明。
但或者是因為他還年輕。
天子年富力強,太子就得年復一年地等著,也許有一天——總會有那麼一天,他會不那麼篤定,他會開始著急。
就像前朝莊烈帝。
他當然知道這麼想未免惡毒——他承認他嫉妒。
他微微舉杯,向火邊少女:「無論如何,不後悔與娘子相遇一場。」
他確實有所圖,但是不等於每句話都假。他確實欣賞這個女孩兒的字,雖然並不清楚誰讓她這麼傷心。
「可惜了……」
「可惜什麼?」
「娘子要是能封公主,我倒是更情願娶娘子。」
「……不可惜。」
「什麼不可惜。」
「公子要是能登基稱帝,我也願意與公子締結秦晉之好。」
九
太子大婚,無比隆重。
周樂酸溜溜和嘉語說:「咱們成親的時候,可沒這氣派。」
嘉語似笑非笑看住他:「趕明兒就要做祖父的人了,還想著成親?」
周樂心裡甚堵。想起冬生才出生時候,就彷彿昨日,他抱著書翻了好多天名字,他娘子一個都不肯用。不由深深嘆了口氣。他琢磨著,日後冬生要有了孩兒,多半也拿不到取名權。
宮宴是玉郎協助嘉語操辦,一連熱鬧了好幾天,到尾聲外人盡去,只剩了自家人,便不再拘著,讓大夥兒各自鬆快去。
嘉語和周樂在花樹下飲酒,暮春天氣,風和日麗。
周凜喜氣洋洋牽了新婦來拜。嘉語讓他們回宮歇著。阿狸被一眾婦人簇擁下去,周凜磨磨蹭蹭不肯走,嘉語問他什麼事。
周凜問:「小姨當真沒有回京麼?」
嘉語苦笑道:「想什麼呢,阿孃瞞誰也不能瞞過你啊。」
「信也沒有?」
「沒有。」嘉語嘆了口氣。
——阿狸及笄,嘉言差了人送簪子來,也看得出用心,她原以為大婚她會過來——她們姐妹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面了。但是終究沒有。送禮進京的是段韶父子。阿狸面上無所謂,恐怕是暗地裡傷心了,才有周凜偷偷兒來問。
周凜便也有些怏怏。
獨孤羽生拎了幾根棒子過來,有長有短,一路舞得虎虎生風;身後跟了個三尺不到的小兒,踉踉蹌蹌,手裡抱了——更準確地說,是拖了兩根棒子,口齒不清地喊:「阿——阿兄等、等我……」
嘉語看得直搖頭,吩咐左右道:「去把小魚兒抱過來——這麼小讓他拿這麼重的東西,像話麼?」
侍婢忍住笑,過去抱起大呼小叫的小兒。兄弟倆到嘉語面前,獨孤羽生一見周凜便笑了。嘉語奇道:「你又笑什麼?」
獨孤羽生道:「我和小魚兒在揀棒子,備著後日阿姐歸寧打女婿——姨母看是選長的好,還是粗的好?」
周凜:……
周樂乾咳了一聲:這像話嗎,在他這個做老子的人面前討論打他兒子!
獨孤羽生登時就收了笑,噤了聲,老老實實行禮:他有點怕他這個當皇帝的姨父。雖然他阿姐一直和他說不必怕,姨父是個很和氣的人——獨孤羽生不信他阿姐那張見鬼的嘴!從前她還說冬生頂好欺負呢。
嘉語捏了捏小魚兒的臉:「小魚兒也要打姐夫麼?」
小魚兒嘻嘻笑著,把頭埋進侍婢懷裡。這孩子兩歲不到,還是個大肉糰子,活潑得一刻都停不下來,又愛笑,又話癆。脾氣倒好。周樂感慨這孩子一個人把他爹兩輩子的話都說完了。
周凜斜睨了表弟一眼,正要說話,隔湖傳過來一陣笛聲,就瞧見他阿孃側耳聽了片刻,轉頭看住他阿爺。
周樂道:「這曲子——」
嘉語點了點頭。
周凜不知道他爺孃打什麼啞謎,因問:「這曲子不妥麼?」他倒是知道他阿孃閒下來能畫幾筆,卻沒有聽過她吹笛子。
嘉語道:「沒有什麼不妥。」命侍婢把吹笛子的小娘子請過來。
獨孤羽生笑道:「姨母如何知道吹笛子的是個小娘子,不是個小郎君?」
周樂面上一僵,尋思這小崽子想是皮甚癢。
嘉語卻問:「前兒你從永昌王府回來,不是說要去打獵,怎麼又沒動靜了?」
獨孤羽生抓了抓頭皮:「我原是約了阿姐一起,阿姐備嫁,太子不讓她外出……」
周凜哼了一聲。
獨孤羽生便編不下去了。
正巧侍婢請了人來,獨孤羽生轉頭一瞧,不由怔住,脫口道:「你不是回信都了嗎?」
那女郎也怔了一下,方才應道:「我沒有!」
嘉語心道她妹子也不知道怎麼養出這麼個呆頭鵝——簡直比冬生還呆,人家小娘子都吹笛子說「縱我不往,子寧不來」了,他還問這話。因又疑惑,莫非是崔七娘不贊同這門婚事?許是怕跟了羽生回邊鎮苦寒?
心裡存了這想頭,便笑吟吟問:「你是哪家姑娘,為什麼要扮成侍婢的模樣?」
袁照屈膝給她行禮,回道:「我姓袁。」
嘉語看她手中的笛子,金光閃閃:「永昌王是你什麼人?」
袁照卻道:「家母姓崔,行十二。」
「原來是十二孃的女兒。」嘉語見她避而不提周昕和崔七娘,越發疑惑,「你是……跟哪位夫人進的宮?」
「是我!」一道兒人影匆匆過來,一迭聲道:「是我帶她進宮,姑姑要怪就怪我好了,我擅作主張——」
凝目看時,卻是善鍾。善鍾這次進宮嘉語是知道的——她和李家大郎李瑛訂了親,周樂解除了對她的禁令。
嘉語問:「她是不是和你說,她從來沒有進過皇城,想要看看宮裡什麼樣兒?」
善鍾「啊」了一聲,怪道:「姑姑怎麼知道的?」
嘉語微微嘆息。她自然知道,她表姐當初可不就愛說這一套。這時候再看獨孤羽生懵然的樣子,心裡更生幾分不喜,轉頭問周樂:「袁氏在京中可有人?」
周樂心裡把人過了一遍,應道:「有的。」
「讓袁氏把人領回去罷。」她說。
周樂才要應下,獨孤羽生已經大叫出聲:「姨母怎麼回事,阿照不是永昌王府的小娘子麼,怎麼讓袁氏領人?」
嘉語冷笑道:「永昌王府可不姓袁。」
袁照也沒想到會這般急轉直下——明明開局甚好,皇后和藹可親,卻突然——她想不明白這其中緣故,這時候也不容多想,只跪下道:「皇后恕罪!」
嘉語見她惶恐,也知道自己過分了——畢竟她並不是賀蘭袖。因說道:「你別怕,我不是要問罪於你,只是……」
她停了一停。她無法解釋其中心結。
袁照道:「請皇后也不要怪罪善鍾姐姐,是我的錯,是我聽善鍾姐姐說……」
「說什麼?」
善鍾跺腳道:「阿照!」
「是我見善鍾姐姐年少貌美,卻為聖人所拒,便、便想知道皇后是何等美貌,聖人又何等鍾情,才能琴瑟和鳴二十年……」
善鍾:……
不是、她不是這麼說的好嗎——她也不知道袁照如何猜到真相,興許就只是歪打正著?
嘉語實在啼笑皆非:子侄都在跟前,才還笑話周樂一把年紀了,突然被誇美貌。她回頭看周樂,周樂清咳一聲,給她斟了杯酒。
周凜含笑扭過頭,免得他阿孃怕羞。他阿爺在他阿孃面前是全無天子威儀。這個袁娘子倒頗有急智——在永昌王府他就這麼覺得了。
袁照繼續道:「……又仗著聽母親說過昔日皇后在信都舊事,所以才貿然求善鍾姐姐……」
「既如此,你鬧也鬧夠了,跟我回去吧。」
十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袁照有瞬間的魂飛魄散:崔七娘的影子從頭上垂下來,曲曲折折,籠住了她整個的身體。
不用怕,她對自己說。在府裡她敢殺人,在宮裡她不敢!
不能怕——跟她回去,就真的沒有活路了。這個念頭讓她整個人靜下來,靜得能夠看見陰影中奮力開著花的石竹。
她聽見皇后說:「十二孃的女兒進京,二嬸也不和我說。」
「小兒頑劣,也沒想到會驚動皇后。」
嘉語笑道:「來都來了,也該讓我儘儘地主之誼不是。」
崔七娘猶疑起來。她沒想到袁照能讓侍婢替她留在青雲寺裡,自個兒跑了;更沒有想到她能進宮。她聽到那笛聲,當時就是一身冷汗:這丫頭想做什麼——她想全部抖出來麼?她如今——還想攀龍附鳳麼?
她以為聖人會為了區區一個女人治他家的罪麼?崔七娘心裡冷笑,說道:「如果皇后執意要留她在宮裡,那就容我交代她幾句。」
嘉語道:「二嬸這話說得——二嬸要教外甥女,我還能攔了你?」
崔七娘點點頭,側身對袁照說道:「你這孩子,一聲不吭就走了,可知道家裡擔多大的心——你要有個三長兩短,我如何與你爺孃交代?」
袁照低頭道:「是阿照不是。姨母饒我。」
「皇后要留你在宮裡,我也攔不住;宮裡有宮裡的規矩,你莫要生了興風作浪的心思。」
袁照微微一笑道:「規矩——姨母不是都教過我麼。姨母莫要擔心,我定然會安安分分的。」
「那就好——阿昉去信都接你阿姐了,等你阿姐過來,阿彌陀佛,這京裡,可總算有個能降住你的人。」
袁照知道這話裡的威脅,因會意應道:「我阿姐溫柔和順,勝我百倍,全憑姨母憐愛。」
崔七娘點了點頭,說道:「在宮裡好好服侍皇后。」
袁照垂下眼簾:「我會的。」
善鍾和袁照被安置在一處。
善鍾道:「原來你是永昌王府的小娘子,卻騙得我好苦!」
袁照賠笑道:「我和永昌王府不相干,我是陳郡袁氏——小門小戶,你未必聽說過。」
善鍾想了片刻,卻道:「我知道!」
「嗯?」
「從前……有人教過我。」也許教得不夠全,她學得也不甚用心。她不知道學這些作什麼用。嬤嬤老哭,說她知道得不多,耽誤了她——然而多少還是記了些。就像是水漫過石頭,總會留下痕跡。這時候想起來,未免悵然。
「她死了。」
袁照開始不安:「善鍾姐姐……」
「從前我總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居多。後來下了山,在李家住過,也在宮裡住過,雖然他們待我都不壞,但是——你那麼聰明,想必也看得出來。」他們可憐她,也防備她。雖然有李瑛,但是除此之外,她從未得到過機會結交朋友。
阿狸不怎麼愛理她。
善鐘的目光漸漸被牽得遠了,她說:「阿照,你不要騙我。」
聲音裡微微的顫意。
袁照覺得心口被猛地擊了一下。她猜到善鐘的身世,她沾沾自喜於一舉兩得。她自幼聰明伶俐,從不缺少玩伴,直到進青雲寺——
她忽然意識到,善鍾雖然身份貴重,也許見過的人,得到的寵愛竟遠遠不如她。
這是個在孤單中長大的孩子。
她對她很重要。
於是收了之前的心態,說道:「永昌王太妃是我母親的堂姐。她帶我來的長安。」
「那麼你進宮,是為了——安城王嗎?」善鍾記得那個俊美的小郎君,背後總跟條肉團團的小尾巴。
袁照搖頭道:「在山上的時候,你不是問我,做錯了什麼,被送進青雲寺?」
善鍾「哦」了一聲,反應過來:「這麼說,你是得罪了永昌王太妃——她不是你姨母麼?她——」
「被她帶回去,我就死定了。」袁照說。
善鍾怔了片刻,說道:「那還是進宮好了。」袁照沒有解釋為什麼永昌王太妃恨不得她死,她也沒有追問。
這世間有很多事,是可以不必知道。
「我也許會利用你,但是我不會騙你。」袁照鄭重地說。
善鍾「嗯」了一聲。
「我阿姐將是武安王妃,她是個很好的人,比我好,以後……以後我不在長安了,我會和她說,讓她照顧你。」
「你不在長安,」善鐘的目光變了幾變,「你要去哪裡?」
周樂到回宮才問嘉語:「你留袁家那孩子在宮裡,是要給阿虎定下麼?」
「不急。」嘉語道,「你說,為什麼不是二嬸帶她進宮?」
這個不難猜。周樂也是恨鐵不成鋼:「阿昕啊……」那孩子卻是遠不如他爹。尋章摘句不過雕蟲小技,會就會,不會就不會,拿人家的算什麼。他五叔那詩……好歹都是自己寫的——時隔多年,周樂心裡仍免不了一疼。
嘉語嘆息道:「從前二嬸對家裡的幾個姐妹,都是極友愛。」
周樂回過味來:「她——」
「那孩子進宮是求生。」嘉語把話說明白了。
周樂總覺得他二嬸不至於此,不過既然嘉語肯接手,便也不再過問。
十一
嘉語雖然留袁照在宮裡,也沒有召見她。打算著等周昉回京,直接送去武安王府。
這日周樂上朝回來,和嘉語說道:「有件事也奇了。」
「什麼事?」
「宜都王說要見你。」
嘉語:……
吳朝來使,周樂一向防得緊,嘉語和他說過無數次,他們已經成了親,連冬生都成親了,蕭阮後宮裡有的是美貌佳人,哪裡還記得她——就是拿出來說事,也無非挑撥離間,給他心裡扎刺——又何必讓他稱心如意呢。
周樂回答說:「理是這麼個理,我心裡過不去。」
嘉語:……
這次竟是他主動與她說起,因問:「他見我做什麼?」
周樂道:「他說他在金陵,在彭城膝下承歡,這次北來,彭城有話讓他轉述——要見了你,方才肯說。」
嘉語笑出聲來:「他來長安都半年了。」
「可不是。」
都知道是藉口,卻不好推拒——嘉語一向厚待元氏宗室。雖然彭城公主興和年間就南下了,畢竟是孝文帝的女兒。
嘉語道:「那就宣吧。」
反而周樂猶豫了:「設屏?」
嘉語嗔怪道:「又不是沒出閣的小娘子——你至於麼。」
周樂想了一下蕭珏那張臉,覺得還是很至於。
隔了屏,看得不是太清楚,大約是有幾分像蕭阮,但是這麼多年過去了,嘉語也沒有十分的把握。
周樂咳了一聲。
嘉語問:「彭城姑姑一向可好?」
蕭珏不敢抬頭,雖然他亦好奇這個讓他父親惦記二十年的女子該是怎樣的絕色,但是他按捺住了。他說:「太后康健,尚能食羔羊。」
嘉語不由一笑。她想象得出王氏有多惱火,彭城被封了太后是一,烤羔羊是二——王氏不是最恨羊肉腥羶嗎?
「彭城姑姑有什麼話要與我說?」
蕭珏聽得屏風之後女子聲音越發柔和,想到這恐怕是近二十年來所有南使中距離她最近的時刻,不由有些心潮澎湃,應聲道:「皇后恕罪!」
周樂面上出現懊惱的神色:他就知道!那個混蛋養得出什麼好東西!無非大狐狸生小狐狸罷了!
嘉語握住他的手,說道:「但說無妨。」
少年道:「我想求皇后賜婚。」
周樂道:「我兒剛剛大婚,要等他生女,長成,短則十五六年,長則二十年,恐怕宜都王耽擱不起。」
嘉語颳了一下週樂的鼻子:人家只想認你作岳父,你倒好,還想再長一輩——難不成蕭阮肯叫冬生親家?
蕭珏道:「陛下這就是打誑語了——貴國明明有適齡公主待嫁,為什麼卻說沒有?」
「這話卻從何說起?」連嘉語都好奇了:周樂幾個妹妹都已經出閣——且輩分不對;周琛倒是有個小女兒,今年才十歲;其餘疏宗,周樂都沒有封公主的意思。
蕭珏娓娓道來:「……去歲冬,我在長安病倒,藥石用盡,不見好轉。左右甚急,打聽來說青雲寺有靈,便送了我上終南山——」
周樂打斷他:「我朝公主,怎麼可能住在山上?青雲寺中,想是比丘尼?」
蕭珏道:「不敢有瞞陛下,我當日病重,並沒有看清楚公主形貌,就只在半昏半醒中,恍惚看見有飛天自畫壁上下來,自稱北朝公主,賜我靈藥,餵我仙水……」
「她說是公主,你就信她是公主?」
蕭珏取出一物,左右轉呈入內,是隻剔紅松竹梅紋盒,嘉語笑道:「盒子倒是可愛。」
「皇后要是喜歡——」
「皇后不喜歡!」周樂哼了一聲。啟盒看時,卻是隻掐絲嵌寶的金釧子,一隻鳳凰昂然而立。周樂不曾在這些器物上用心,因轉頭看嘉語。
嘉語作了個口型:「是善鍾。」
蕭珏道:「我得公主賜藥,轉危為安,感懷之下,捐贈香火錢十萬餘給青雲寺,如今城中盡知青雲寺有靈——」
言至於此,跪拜於地:「……我心之誠,日月可鑑,懇請皇后成全。」
嘉語讓蕭珏下去,又吩咐侍婢請袁照過來。周樂奇道:「不是善鍾麼?」
嘉語道:「善鍾已經訂親了,難不成陛下想一女許兩家?」
周樂抱怨道:「這小子滿肚子壞水!」
早幾年他是真不願意和親,如今卻是真沒人。
小狐狸也不知道哪裡打探出來的訊息,知道善鍾在青雲寺裡也就罷了,竟還得到了她的信物。如今事情傳揚出去,他一口咬定是有個公主救了他——說到底,善鍾確實當得起一個公主。
真給他善鍾?且不說善鍾已經有了婚約,便沒有,善鍾也不合適——要提防蕭阮使壞;
不給,這話卻也不好聽:善鍾前朝帝女,不給加封也就罷了,把她關在青雲寺裡算什麼——但是難道他還能宣揚那個小丫頭的胡言亂語?糟蹋一個小女孩兒的名聲,這種事他做不出來。
但是袁照——他娘子怎麼想到的。
因又疑惑:「不給善鍾他不會鬧麼?」
嘉語搖頭道:「我的周郎這麼聰明,怎麼就想不明白了——這是宜都王和袁家那孩子串了場戲給咱們看呢。」
周樂聽得「我的周郎」四個字,身子就酥了大半,待他娘子誇他聰明,哪裡還顧得上什麼戲不戲,直接笑成了一朵花。
嘉語看著眼前的少女,水紅色裙衫,泥金半臂,亭亭如初夏的蓮。在她身上,是無論如何都找不到當初崔十二孃的嬌憨。
不由嘆息:「這些年,十二孃過得很不好麼?」
便是袁照把所有可能都想過,也沒有想到皇后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是問她母親過得好不好。當時怔住,然後眼淚忽然下來了。
嘉語由著她哭,到差不多了才叫侍婢打水來,服侍她淨面。
「我聽說十二孃只得你們姐妹兩個,便猜她這些年,恐怕不是太容易。」嘉語道,「不然,何至於讓你這般鋌而走險。」
「便沒有這些事,我也會想出人頭地。」袁照低聲說。
又自悔失言——她也不知道,這些不宜宣諸於口的野心,為什麼竟然這麼順暢地說了出來。也許是她知道皇后不會怪罪;也許是過去許多年裡,皇后姐妹給她留下的印象——她們都不是甘願雌伏於閨訓的人。
「你不喜歡羽生麼?」
袁照笑了一下:「安城王很好。」但是他不是她的野心。
嘉語便不再往下問。沒有問她為什麼會進青雲寺,如何結識蕭珏,怎樣問善鍾要了鐲子,又從哪裡得來那支廿年前的金笛,在合適的時候吹響。
「我知道永昌王用了你的詩——詩寫得很好。」
袁照道:「懷璧其罪。」
嘉語點點頭:「如今你要去國離鄉,這筆賬,你還跟他算麼?」
袁照跪下來求道:「求皇后讓永昌王送我去金陵。」
這是要清算了。嘉語猶豫了一下:「永昌王父祖英烈,王太妃與你母親又是手足至親——」
袁照微笑道:「我沒有兄弟,表兄送我出閣,也是情理之中。」她低著頭,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十二
崔七娘和周昕說:「……除非她能攀上聖人,那就是元三娘養虎遺患了。」
周昕道:「我給阿孃惹禍了。」他沒想到袁照有這等本事,逃離青雲寺也就罷了,進宮——她竟能跟著李家人進宮!
崔七娘疲倦地搓著眉心:「是阿孃看走了眼……」或者也不是。一開始她看中的,不就是那個孩子的勃勃野心嗎?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又要馬兒烈,又要馬兒馴服聽話。
然而事情的走向再一次在這對母子意料之外。
崔七娘失魂落魄地聽著聖旨——袁照要封公主,聖人點名要周昕送她南下!她果然實現了她當初的豪言壯語——結交王侯,位比公卿!無論它當初聽起來多麼可笑。
周昕幾乎要瘋了,他豁然起身,叫道:「不可能!聖人不會這麼對我!」
「你敢偽——」
「拿下!」崔七娘輕輕兩個字,戳破了周昕全部的幻想。左右僕從把他按倒在地,堵住他的嘴。崔七娘接了聖旨,恭恭敬敬送了天使出門。
「阿孃!」周昕大叫。
崔七娘按住他道:「阿孃會讓聖人收回成命——你不能去,你好好兒在府裡等訊息。」
他還年輕,就算沒了前程,他也得活著——為了她,也為了他的父親。崔七娘默默地想,她知道周家兩條,不,三條人命壓在周樂身上,他會念這個舊情。但是這件事過後,聖眷還能剩下多少,卻不是如今能想的了。
情分經不起糟蹋。
但是她不能不去。
崔七娘進殿,給嘉語行大禮。嘉語坐著受了,待大禮畢,方才讓人扶起她。崔七娘問:「皇后為何要封袁照為公主?」
嘉語無奈道:「吳朝求娶,我家的情況二嬸也不是不知道……」
崔七娘咬牙道:「琦娘今年有十三了。」
崔七娘竟肯下這個血本,嘉語訝然道:「二嬸這又何必?」
崔七娘澀然道:「……不得不如此。」——難道她捨得唯一的女兒遠嫁?如今南邊也不知道什麼情形,只聽說吳主兒女甚多;宜都王人品如何,日後有沒有希望……都是沒數的事。但是她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兒子去死。
嘉語道:「阿昕和阿照的過節我聽說了。雖然受了些磋磨,好在沒有釀成大錯,便是氣惱,也不至於把阿昕怎麼樣。是阿昕有錯在先,讓她出了這口氣又何妨?」
崔七娘便知道袁照瞞了話:也對,她怎麼敢講她不是完璧之身——出了這等事,宜都王能不在意?又不是人人都是周樂那個傻子。她心裡笑話自己糊塗了,來找皇后作什麼——她該直接去見宜都王!
不不不……須得先和皇后通個氣。和親是國事,貿然攪了恐怕帝后不喜。便吞吞吐吐道:「我情願捨得琦娘遠嫁,也並非全是私心,而是阿照孩子,不能和親——」
「那孩子怎麼了?」
「想必皇后也知道,她從前住在我家裡;興許皇后以為我送她去青雲寺,是因為阿昕用了她的詩……」
「難道不是?」
「也不能說不是。」崔七娘道,「皇后倒是想想,她一個沒出閣的小娘子,如何肯為外人捉刀?」
嘉語心裡突地響了一下。
「……奈何阿昕早已娶妻,李氏又一向賢惠。」崔七娘遮遮掩掩地說,「和親是國事,我也是怕她誤了聖人大計……」
嘉語面色微沉:「二嬸。」
崔七娘心裡一驚。
「袁家那孩子縱有不是,那也是十二孃的女兒,孤身一人跟你進京。女孩兒名聲要緊,二嬸慎言。」
崔七娘不響。方才短暫的得意褪去,恐懼與愧疚在心裡交織。她知道她對不住十二孃,但是她有什麼法子,她有別的路可走麼?如果阿照肯退一步,她何至於出此下策?她怎麼就不能好好兒在青雲寺裡待著?
她慢慢兒又挺直了背脊,慢慢兒說道:「殿下明鑑,阿照不能和親。」
這話說到第三遍嘉語才明白過來。
一瞬間的毛骨悚然,竟不能言語。她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華服婦人。她們年少時候就相識,後來在信都交鋒,這一路過來,她也曾是她的左膀右臂,陪她周旋於不同派系之間,處理紛繁的事務,多少年了。
她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她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
崔七娘道:「事已至此,我情願拿琦娘抵罪。」
「然後呢?」嘉語輕輕地問。
「什麼然後?」
「你要怎麼安置阿照?是讓周昕納她為妾,還是斬草除根?」
嘉語這一連三問,聲音都極是輕柔,崔七娘卻不安起來,她是知道她性子的。因小心翼翼說道:「我不會虧待了——」
「虧待?」嘉語猛地打斷她,「崔七娘你當我傻嗎?袁照連羽生都看不上,她看得上週昕?她看上週昕什麼?他姿容出眾?他才華橫溢?還是他姓周?」
「殿下!」崔七娘雙膝一軟。
嘉語坐得闆闆正正:「聖旨已下,無可轉圜,永昌王太妃請回。」
「不、皇后你不能這樣——袁照她……袁照她會要了阿昕的命!」崔七娘叫道。
嘉語指著門外:「出去!」
宮人上來,拿住崔七娘,彬彬有禮道:「太妃請!」
十三
崔七娘在掙扎中被請了出去,嘉語在她的視野裡越來越遠,越來越遠,但是她還是看得清楚——看得清楚她目中怒火如暴風驟雨。
她沒有見過這樣盛怒的華陽,她沒有想到她會這麼狠。她跟她多少年了,從信都到長安,鞍前馬後,鞠躬盡瘁,到如今——袁照那個小丫頭在她跟前奉承了才幾日,她竟為了她要驅逐她出宮,半點體面不給!
然而那還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真出了宮,周昕就完了。袁照不會放過他,從長安到金陵一路,能有無數意外。
那個丫頭心狠手辣——她不能讓她的阿昕落在她手裡。
她因此大叫起來:「放開我——放開我!皇后、皇后殿下,皇后娘娘!你看在周郎的份上,看在他五叔的份上——」
「他們都死了——他們為聖人死了!皇后娘娘,你這樣他們會死不瞑目——他們會死不瞑目!」
「回來!」嘉語喝道。
崔七娘被押送回來,衣飾亂了,頭髮也亂了,方才的聲嘶力竭讓她看起來和市井婦人無異。這許多年的養尊處優,不怒而威,到頭來不堪一擊。
崔七娘顧不得這些,她給嘉語磕頭:「皇后如今也是有孩子的人了,也該知道為人父母的心,便真是十惡不赦,那也是、那也是做孃的心頭肉……」
宮人攙住她的手臂,便再磕不下去。
嘉語心平氣和地說:「我叫你回來,不是為了這個。」
崔七娘心裡一涼。
「當初……我和周郎才到信都,叔祖父怕胡兒肆虐,不肯舉家相從。他問周郎,說周郎手下,盡是六鎮胡兒,只會打仗,不識字,也不懂得治理天下,他日立功,周郎何以酬謝?」
崔七娘的身子開始發抖,她記得這件事,雖然已經過去很久了。
「……那時候周郎回答說,如果他們有做官的才能,便讓他們做官;如果能打仗,就讓他們守邊;如果都沒有,他們曾為他效死,他不會虧待他們,他會賞以金銀田地和爵位,但是江山與百姓,不會容他們糟蹋。」
二十年過去了,她知道這些話並沒有完全做到——任誰也不可能。但是他和她都有盡力。
「……二叔和五叔都是頂天立地的漢子,他們立的功,周郎都記著,這些年,周郎有沒有虧待過阿昕和阿昉,二嬸心裡應該最清楚。能賞的都賞了,阿昕就是這麼回報他麼?袁娘子世家貴女,二嬸都是要打就打,要殺就殺,那天下人——二嬸,在你眼中,天下人又算什麼?法不容情——那國法又算什麼?」
「這麼說,」崔七娘抬起頭,「皇后是不肯改變主意了?」
「就周昕做的那些事他該死!」
「他該不該死我不知道,」崔七娘冷笑,「我只知道,皇后娘娘說得這麼冠冕堂皇,也無非是自個兒做了初一,便不容人做十五——皇后還記得當初信都李娘子麼?」
李娘子——嘉語一愕。
「李娘子不是世家貴女?我九兄不是世家公子?那麼在皇后眼中,天下人算什麼?國法又算什麼?」她明知道這些話會讓皇后暴怒,但是如果她兒子就要死了,她還顧及這些做什麼,「我兒是壞了阿照清白,那李琇呢——三娘子,華陽公主,皇后娘娘,你就這麼問心無愧嗎?」
殿中一片死寂,沒有人敢出聲。
侍婢宮人面面相覷:永昌王太妃敢頂撞皇后——多少年了,這宮裡竟然有人敢頂撞皇后了——皇帝還沒這膽子呢。
且這陳年舊事,帝后秘辛,可是她們能聽的?不知道多少人心生驚恐。
許久,方才聽到皇后淡淡地說:「我沒有壞李娘子的清白。」
「你壞了她的名聲!」
「我沒有!李娘子嫁娶不如意,是她受了驚嚇,也是李家心中有鬼,並不是我的緣故。令兄崔九郎助紂為虐,我殺了他,我問心無愧;李娘子因為崔九的死懷恨在心,遷怒於五叔,那是我行事不謹。但是這件事,二嬸……你原不該知情。」
恍惚有一絲兒塵埃從很高很高的地方掉下來。她從李時口中聽到李琇的遺言,她恨的是她,卻最後害了周昂。
「……我從不讓佳人拋頭露面,尤其是李娘子可能出現的地方。我一直在想,到底哪裡出了錯,讓她知道了真相——我沒有想到是你。」
所謂因果。
她在那個瞬間明白崔七娘的恐懼。
「……便是如此,」她說道,「周昕做錯了事,他該為之付出代價。」
「你付出了什麼代價,元三娘?」崔七娘斜著眼睛看這個凌駕於自己之上的女人,「你付出了什麼代價?你是公主、長公主、元皇后——死的是五郎、死的是我夫君和兒子——你付出了什麼代價?」
「為什麼二嬸會認為,二叔和五叔的死,豆奴的死,就都只是你一個人的代價?我和周郎就不傷心嗎?」
「可是你如今,卻要用他們兒子侄子的命,去討好一個小丫頭片子,」崔七娘悲從中來,「三娘子,我知道他是做錯了,我知道他無恥他混蛋他不是東西,但是我有什麼法子……我有什麼法子……他爹死得早,他五叔也死了,六叔常年在外為官,沒有人教他,是我教得不好,都是我的錯,我的罪,我情願為他頂罪——」
她在那個瞬間明白周乾的死,他不得不死,他是用命換他們母子——如今輪到她。她的孩子還年輕,還有無限可能,即便沒有,那也是周乾留給她的骨血,她要為他保住他,就像當初……崔七娘恍惚起來,當初——
他們都還在信都,那個少年人在暮色裡,她知道他門第不如她,前程難料。但是她喜歡他,她是真的……真的很喜歡過他。
「拉住她、拉住她!」嘉語大聲叫道。
侍婢一擁而上,將崔七娘死死按住。崔七娘慘然道:「三娘子,你攔得我一時,難道還攔得住我一世?」
「我不是要攔你。」嘉語道,「我是要告訴你,即便你當真死在這裡,至多不過我給你披麻戴孝!我不會因此赦免永昌王——他犯的錯,只能他自己了結。」
「言盡於此——來人,送永昌王太妃出宮!」
崔七娘被侍婢押著往外走,一步一步,她知道她完了,周昕也完了,整個永昌王府都完了。絕望如夜色籠住她。
就要走出溫室殿的時候,她聽到身後一個低低的聲音說:「我以後不會再見你了。」
理當如此,崔七娘想,她知道了李琇的真相,又怎麼還會見她。
「……周昕的命,我會替你保住。」
這是崔七娘此生,聽到皇后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十四
袁照再次回到青雲寺,在半年以後。
如今滿城都在傳「宜都王荒寺夢公主」的佳話,青雲寺順勢就成了京都名寺,當初她和蕭珏的墨跡已經輕紗龕籠,就彷彿無上珍寶。
有無數文人墨客猜她的字,但是誰也沒有猜出來。
她即將離開長安,啟程金陵。她沒有等到袁瞬來京——皇帝下旨,任命周昉為冀州刺史,就地任職。
袁湛受封侯爵。
皇后問她:「……可以了嗎?」
這是一場交易——她予她恩惠,換周昕的命。她不知道嘉語與崔七娘的對峙,也不知道她從何知曉這些內幕——那像是理所應當:坐在那個位置上,理所應當。她低頭說:「願我走後,陛下善待我家人。」
皇后應諾道:「你放心。」
袁照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信她——也許她確實像母親說的那樣,即便是在少年時候,也像是經歷過無數的風雨滄桑,她天然能夠知道人的痛苦,能夠體諒這一切。她忍不住問:「我能問殿下一件事嗎?」
「但問。」
「是不是在殿下看來,所有東西,都可以用作交易?」
「有些東西可以。」
「那什麼不可以?」
「公道。」
「還有嗎?」
「情意。」
「那麼當初天下易主,殿下接受這一切,是公道還是情意?」
「我不知道。」她這樣說,「如有一日,袁娘子遇到同樣的問題,也許能給我一個回答。」
袁照跪在佛前,去歲春她還在家裡,言語間戳到父親痛處,母親作勢要打她,阿姐將她摟在懷裡——那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劇變和疼痛讓人成長。她不知道金陵是怎樣一個地方,也不知道蕭珏是否會始終待她如一。
所有不可預知,禍福難測,袁照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睛。
「阿姐——」一個稚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
袁照低頭去,看見小小一隻肉糰子,包在遍身錦繡裡,藕節似的手臂,高高擎著一支鎏金鏤空寶相花:「給你!」
袁照記不起她見過這個孩子,在皇后身側,侍婢懷中。就只問:「小郎君何以贈我?」
那孩子嘻嘻笑道:「阿爺和阿兄帶我來添香油。」
「你阿爺和阿兄人呢?」
「找不到了……」那孩子手舞足蹈,直往她懷裡撲,絲毫也不見害怕。
袁照心裡想也不知道誰家孩子,生得這樣好看,又這麼淘氣,可讓人發愁。因哄了孩子坐在蒲團上,那孩子嘰嘰呱呱和她說:「我就要回去了……」
「你要回哪裡去?」
「回家……我家可遠可遠了,要走啊走,走啊走,走到下雨,然後、然後……」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小魚兒,我和你說,我大兄叫阿虎,二兄叫阿豹,多好聽!……你看山裡頭虎啊豹啊多威風,騎在上頭,誰看了都……譁——」
袁照:……
這孩子騎過虎豹麼?
「……小魚兒就不一樣了,」小孩兒怏怏不樂,「只能在水裡,那麼小,一撈上來就翻白眼,然後……噗——就不動了。」
袁照:……
「你阿爺呢?你阿爺叫什麼?」她試著弄明白這孩子的來處。
「我阿爺?我阿爺就叫阿爺……啊,還能叫什麼?」那孩子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一臉不解。
袁照:……
算她傻。
「小魚兒!」
袁照回過頭,逆著光,看見獨孤羽生。已經許久沒有見過了。上次還是太子婚宴上驚鴻一瞥。她不知道這是不是皇后的安排。
小魚兒聽到哥哥的聲音,登時就精神了,張開雙臂要抱。
獨孤羽生抱起他,點頭致敬:「袁娘子。」
他不再喊她「阿照」,袁照心裡有淡淡的失落。「原來小魚兒是你弟弟。」她說。怪不得這麼好看。
「淘氣得很。」獨孤羽生捏了捏弟弟肥嘟嘟的面頰,小魚兒把頭埋在他肩上,咕嚕咕嚕地笑。他這樣快活,獨孤羽生也笑了。他看著袁照手裡的寶相花:「他一定很喜歡你。」
袁照不說話,夕陽落在她臉上,像淡金色的漣漪。讓獨孤羽生想起草原上打馬歸來的少女。他聽說了和親的事,去問過姨母。
姨母說:「人各有志。」
他不很明白這個小娘子有什麼樣的志向,但是也知道她的志向不是他。他阿姐怕他不高興,牽了春申來陪他,他不得不跟她求饒:「小魚兒愛薅春申的毛,你把它養我這裡,不出一個月,領回頭去就是隻禿毛虎了。」
她阿姐於是憂慮重重地把春申又牽走了。
太子問他:「你是很喜歡袁娘子麼?」
他想起在風亭裡聽雨的時光,心裡有一點點柔軟。然後段叔就領他來了青雲寺。他問她:「如果去年秋天,我沒有相信你回了信都,我們來山上打獵,你是不是不會遠嫁去金陵?」
袁照想,那已經太遲了些。
她知道聖人與皇后對永昌王的愛重——那也是理所當然,就如她母親當初所言,那是他家用命換來的,他合該得到這些。她拿不到和親這個籌碼,便永遠不可能擺脫這個陰影。這是她唯一能走的路。
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那少年便嘆了口氣:「我看了……壁畫上的字。」
「嗯?」
「我看不懂這些——只看出來你當時應該是很不快活,我應該早點找到你。」
袁照只覺得心裡又酸又甜,只是說不出話來。她沒想過他能看懂——他原本就是個只愛天高地遠,縱馬長歌的少年。
「我見過宜都王了,他長得很好看,應該是會討女孩兒喜歡。」
「我阿孃喜歡寶相花,說它吉祥圓滿。」他說,「袁娘子此去,千山萬水,願如此花。」
少年一口氣把話說完,抱著弟弟出了門,邁過門檻的時候,他聽見那個女孩兒輕輕地說:「他……沒你好看。」
他怔了一下,回頭時,女孩兒已經轉身,跪在佛前,佛像莊嚴,低眉凝目。
青煙嫋嫋地升了上去。
檻外秋聲蕭瑟,天地闊大。
寶象三年,永昌王護送浮陽公主南下,時,王妃有孕。越明年,王歸京,王妃請求和離,留子而去。永昌王亦不復再娶,陰傳有不舉之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