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弒君之罪

到次日上朝,就如昭熙所料,奏摺雪片一樣飛過來,疊了厚厚一沓,異口同聲,都說的同一個字,殺。

昭熙壓下不理。

第三日,上書多了一倍。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昭熙橫豎是不理,昭恂請求進宮,也被他拒之門外。

如此雙方僵持,月餘過去,國事積壓。群臣憤憤不肯罷手,不斷有小規模的請願鬧事,又國子監白衣上書,到五月中旬,鬧出更大規模的叛亂,竟和當初元禕修一般,有人打出「為天子復仇」的旗號。

昭熙震怒——他這個天子還在呢,他們要為哪個天子復仇!

好在這幾年砥礪養兵,尚且能用。到謝冉平了叛亂回來,時間已經進入到七月,原本定的這年秋西征,然而州縣動盪,竟連稅糧都敢推脫。糧草不齊,這仗如何能打?明明再一戰便可下,難道要坐失良機?

忽鄭忱遣人來報,懇求召鄭笑薇進宮。

昭熙這些日子被氣糊塗了,到這會兒方才反應過來:他恍惚記得之先三娘說過,李愔與鄭娘子的親事定在五月,如今鬧成這樣,不知道是不是還如期成得了親。他猜鄭忱牽掛的也是這個。

起初鄭忱有過幾日不進水米,後來經了謝云然再三勸說,方才回心轉意。如今肯見鄭笑薇了,也是一件好事,昭熙這樣想著,果然下了旨召鄭笑薇進宮。

那日過堂之後,李愔要帶鄭笑薇回府,被鄭笑薇拒絕。他們雖然已經訂親,到底沒有成親,李愔也不能用強。

未幾,聞訊趕來的鴻臚寺卿帶了女兒回家。

鄭隆心裡也是惱火:他之前看好李愔的前程,所以一心想把女兒嫁給他,被一口拒了,說不想再娶,他也就棄了這個念頭,婚嫁之事不比別的,總不能強人所難。誰想李愔一轉身和阿薇好上了。

那也行——畢竟以阿薇的人才,守寡不願意再嫁也是可惜。

誰知道李愔打的這個主意!鄭忱一條狗命不算什麼,他要知道是他,也一早弄死他!但是阿薇的名聲怎麼算?素來精明強幹的妻子氣得直哭,罵他老不修,他做的事怎麼不報應到他自己頭上,卻連累女兒!

鄭隆年輕時候是個不信報應的風流人物,到這會兒年紀上去了,反而看重起老妻來,因低頭認了,卻煩惱道:「阿薇這親事——」

「還有什麼親事?退了!」鄭夫人一口血嘔到嗓子眼:李愔那個混賬擺明了是利用她家阿薇釣出鄭忱這個王八蛋,還讓阿薇嫁過去,那下半輩子怎麼過?從她家老頭算起,一個兩個的都不是東西!就可憐了她的阿薇——那孩子怎麼這麼實誠!歸根到底還是那個狐狸精惹下的禍事,要沒有她——

她早就死了。想到這裡,鄭夫人也免不了一怔,是啊,她死了快十年了。她終於……完成了對所有人的復仇,李家全沒了,就留了李愔和李九娘孤零零兩兄妹,阿薇這門親事成不了,鄭家和李家也撕破了臉皮,她甚至懷疑,如果當初不是她夫君躲得快,鄭忱這個混蛋未嘗沒想過連鄭家也一鍋端。

也就是……鄭夫人恍恍惚惚地想起來,當初鄭忱投住在府中的時候,阿薇和他是極好,要不是因為這個,他會在大理寺承認自己的身份嗎?他會索性認了和姦,把所有人都拖下去吧。原本聖人就偏著他。

原本鄭笑薇名下有的是別院,她也不常住家裡,只是她如今這個樣子,鄭隆夫妻也不敢放她走,幾乎是軟禁起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饒是如此,嬌滴滴一個美人兒也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消瘦憔悴下去。

鄭笑薇想了無數次,怪不得那人只敢在暗處窺伺,不敢靠近她;怪不得她遇了險他會出來;怪不得她總覺得積善寺是個好去處,雖然不少權貴都喜歡,但是沒她這麼去得勤——她覺得親切。

原來他真的……還活著。就像她想的那樣,不過是隱了姓埋了名,他也還像從前一樣放蕩玩樂,不甘寂寞。

整個世界都翻過來了,他還一點都沒有變。

她早該看出來,他們曾經那樣親近,為什麼她沒有看出來?她知道為什麼。

人都覺得她該傷心欲絕,起初確實是。她不能去看李愔,她不能聽他的聲音,不能聽到他的名字,就是看到路邊的李樹,都恨不得提斧子砍了。後來她兄弟替她砍了,那樹也沒有流血。那之後,心裡反而靜了下來。

她不知道皇帝保不保得住她三哥,保下來也只是個空殼子。他原本就已經不能再出現在人前,那樣驕傲的一個人,和憐憫比起來,興許他寧肯天下人恨他。有些東西,有的時候不會珍惜,失去了才知道重要,比如說,美貌。

人們會寬恕一個美人——在他年老色衰之前。

她知道他活不成了。

而她還要活下去。

那之後她還見過李愔,一次。在他們原本訂下的成親的前一天。她不是初嫁,他也不是第一次娶,只是從前那次,她是父母之命,他是報恩,因這次反而隆重,諸禮皆備。

那之前她喜孜孜給他看她的嫁衣。如今想來是可笑得很。也許在當時他看來,也是可笑。

她不知道李愔的心是什麼長的。四年了。她也沒有求過他娶她。她承認他上門提親的時候她心裡是喜歡過的——如今想來,只剩了無窮無盡的羞辱。她要不動這個心,便沒有這個羞辱。也沒有今日的禍事。

他穿得素,也許是為了親族穿孝——其實已經過去很多年了。他說:「鄭娘子還願意與我成親嗎?」

她當時揚起面孔:「你敢娶我就敢嫁!」只要他不怕哪天回家,屍橫遍地,雞犬不留,她也沒什麼可怕的。

李愔沉默了一會兒,也許是在衡量她這個話的分量。他絲毫都不懷疑她恨他。唯有他自己知道他這半年怎麼過來的。在確認了那個人就是鄭忱之後。是有很多次,他甚至懷疑過,他其實希望那不是鄭忱。

如果不是,他便是再多的恨,也只能帶著恨意活下去,而不是半夜裡醒來,想著怎樣算計枕邊人。她睡得十分安詳。她總說他是個君子。她信任他。他也知道她其實並不那麼樂意嫁給他,嫁給一個……有一屋子姬妾和庶子的男人。

滎陽鄭氏的嫡女,有大筆的嫁妝,又生得這般容貌,要嫁什麼人不可以。無非她喜歡他。

他一度相信自己下不去手,但是不知怎的,一步一步就做了下來。每一步都有回頭的機會,但是他回不了頭。

他浸在多年前濃稠的血水裡,他需要呼吸。

他過不去這一關。他覺得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裡看著他,詢問他,質問他,拷問他。

笑薇不會知道他有多恨。她一直天真。她還惦記著那個人。他成全她……他不無惡意地這樣想過。他還記得那之前他們準備婚事,她與他說以後,就好像真的會發生一樣,他們會成親,會有很多個孩兒,她的牌位被供在他李家的祠堂裡,百年之後,他們共用同一個穴。他再不用擔心會失去她、擔心她招蜂惹蝶。

擔心她有天像蝴蝶一樣飛走。

他後來知道不可能,那天他一個人枯坐了整晚,看天色從極黑到慢慢變白。無人可以分享,再近,再近的親信、兄弟、姬妾……都不能分享,沒有人可以替他承擔。他註定要一個人自己揹負這些罪孽。

那天離開大理寺,她不肯跟他走,亦不肯看他;其實他也不敢看她。她走得遠了,他方才稍稍移轉目光,餘光裡看見車簾掀起,她腳下的軟緞鞋,鞋上繡了金色的合歡花。相思樹上合歡枝,日西春盡到來遲。

他說:「我敢!」——他敢娶,她當真還敢嫁嗎?

她淒涼地笑了一下:「算了。」

她扔給他這兩個字,起身回了內宅。他一個人坐在那裡,盯著屏風看了許久。屏風上的蝴蝶和水仙。他們之間,最後就只剩了這兩個字。哪怕他願意把他的身家性命交到她手上,她也不過就是說一句,算了。

她無心再與他有以後。當然那是應該的。他活該得到這樣一個結果。

他已經成年,他就快要到而立之年,他不能再學小兒失聲痛哭。這天底下也再沒有人、再沒有地方能容他失聲痛哭。

他是權衡過的,這是他的決定,這是他接受的結果。

眾人都賀他大仇得報,只有周樂與他說:「十二郎不妨出去走走,透透氣。」他看出他疲憊。然而他寧肯疲憊。再堅持、再堅持半年。他估計天子扛不過半年,一邊是天下群情激憤,一邊是十惡不赦的弒君者。

民心如水,水可覆舟。

昭恂熱得口乾舌燥。他是第一次見識到民望這種東西。瞎子說得沒有錯,他阿兄麻煩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