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也不見他,也不許他進宮,也不許他見母親。瞎子說,先姚太后是他姨母,與他母親再好不過,因了奸佞挑撥,一時不察,做了許多錯事。昭恂知道這是為尊者諱的說法。弒君,不是錯,是罪,是十惡不赦的大罪。
他不明白兄長為什麼這樣維護他。他是救過他,但是他也回報了他,還不夠嗎?要把天下都搭進去他才滿意嗎?
他絕不容他兄長走到這一步!
這天下是他元家的天下,不是他阿兄一個人的天下!想到這裡,昭恂鄭重在聯名書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襄城王恂。
這孩子很聰明。祖望之閉了閉眼睛。其實他已經看不見了,睜眼和閉眼沒有區別。他的世界永遠都是漆黑。
但是他腔子裡還有一口氣在!
只要這口氣不斷,他就還能做點什麼,他就還能實現他年少時候的抱負——不止李愔這樣的世家子弟有經濟天下的抱負,他也有!
天子不給他機會,他自己找,天子不給他路走,他自己開!
鄭忱死在興和六年七月九日。
鄭笑薇奉詔進宮。她三哥重又戴了面具,遮去臉上的傷疤枯皮,要仔細看他的眼睛,其實還是她認得的那雙。
他詫異地問:「阿薇怎麼瘦成這樣?」
鄭笑薇說:「想你想得……」
鄭忱大笑,鄭笑薇亦笑,笑到後來,到底落下淚來。鄭忱就看著她哭,待她哭完了,取手巾給她擦了眼淚。
鄭笑薇道:「我沒有與他成親;也不會和他成親;我自己能過得很好。」
鄭忱笑道:「那當然。」他的阿薇又不傻。
「三哥把積善寺給我吧。」
「好。」
鄭笑薇想了想,又問:「姑姑葬在哪裡?」
「就在積善寺後門,寺中有人知道。」
鄭笑薇應了一聲,從荷包裡翻出藥來:「……他們說會很快……」
「慢也不要緊,」鄭忱說,「已經等了這麼久,再久一點我也不急。只可惜沒有酒。」
鄭笑薇默默從袖中摸出一隻精緻的酒囊來,就只有巴掌大。鄭忱不由拊掌道:「到底阿薇知我……」
「我知你,你也還是念著姑姑。」鄭笑薇紅著眼睛說。
鄭忱只是笑,藥在酒水裡化開,酒入腸,腸斷。「阿薇啊,」他最後悠然嘆息,「我為你死了,還不夠嗎?」
鄭笑薇進去見鄭忱,到天黑都沒有出來。侍衛反應過來,身體都已經冷了。侍衛駭然,扭住鄭笑薇去見昭熙,昭熙半晌作不得聲。他不知道鄭忱想見鄭笑薇是這個緣故。他也想不到鄭笑薇能下這個手。
他死得……何其決絕啊。他想。
「……三哥想葬在積善寺。」她說。
昭熙看了她一會兒:「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他扛了這麼久,最後落了空。剩下來連悲喜的力氣都沒有了。就只覺得疲倦。只有背後冰冷的金座支撐他仍然挺直的背脊。他死了。也好,他想。也好。他不必再左右為難,他也不必再忍受那些痛苦。他給他找了天下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藥,也醫不好他的燒傷。他見不得光,流不得汗,當初生龍活虎的公子哥們活得像只蔫雞。死了也好。
他也不必再擔心,他的身份什麼時候會暴露。
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只是他笑不出來。
「……三哥說積善寺給我。」她又說。
「準。」還是一個字。
他辜負了他,或者他以為是成全。
這世上不過少了一人,昭熙想,他還有天下,他有億兆子民。一個人,算得了什麼。他想死就讓他死好了!他死了,他就可以把案頭一尺來高的奏摺都扔回去,扔到那些人臉上告訴他們:你們贏了!
鄭笑薇給他磕了一個頭。昭熙讓她下去。他想一個人靜一會兒。
後來謝云然進來了。
她說:「我去看過他了。」
「他怎麼樣?」他問。
「他很好。」她握住他的手。他這時候的心情唯有她能夠明白。他想起他們當初在廣陽王府藏身的時候。
「你說,他有沒有後悔過?」
「當然有。」謝云然這樣回答他,「他也就是個平常人。」是個吃不得苦,也不太有骨氣的公子哥們。有骨氣的人不會曲意奉承,以色相上位;也不是太聰明,如果足夠聰明,當初就該逼反李家,而不是赤裸裸地舉起屠刀。
如果足夠聰明,也不會為了從前的情人寧肯千刀萬剮。
他不是什麼好人,但是不是要一個好人才能讓人記得,讓人愛恨交加,讓人落淚。
謝云然把頭靠在昭熙肩上,她說:「不要辜負他。」
不要讓他白死。
昭熙沒有作聲。他忽然覺得,他這一路走來,不知不覺,已經揹負了太多人的血。貴為天子又如何?稱孤道寡。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他今日保不住鄭忱,來日如果……他保得住他身邊這個人嗎?
人都說大將軍要防,大將軍是誰?他是三孃的夫君啊。如果他不是天子,他們該是可以一起上山打獵,一起深夜喝酒,暢談國事的兄弟啊。
如果他不是天子,他會想法子把如願調回來吧,邊鎮苦寒,他守了多少年了。
如果他不是天子,他會樂意昭恂娶鄰和公主嗎?她連中原話都不會說。
昭熙忍不住微舒了口氣。鄭忱已經死了,他也不可能給他風光大葬,底下人能放他一馬得個全屍都還需要周旋;西征該籌備起來了,下了長安,可以緩一口氣。他想得倦了,漸漸地眼睛合上,他說:「讓三娘代我送他最後一程。」
你看,他連他的最後一程都送不了。他就是個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