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語道:「如果有一日我被迫隱姓埋名,也會忍不住偷偷兒來見周郎……」
周樂親了她一下,握住她的手在手心裡把玩:「我瞧著,鄭娘子之前並不知道是他;以他如今的形貌,鄭娘子當然是看不上,所以多半是他和鄭娘子都被算計了。這件事傳揚出去雖然難聽,並非不能解……」
天子定然會死力保鄭忱,即便李12有後手,也會形成拉鋸。一旦拉鋸,有足夠的時間,別的證據不說,鄭笑薇這個人證還是能夠拿下的。有天子背書,便是勉強,至少能保住性命。
嘉語道:「所以我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認罪。」
「……是為了成全鄭娘子吧。」
嘉語不解。
周樂解釋道:「鄭侍中不是能耐得住寂寞的人,所以才會有積善寺,才會接近鄭娘子。這件事出來之後,便你阿兄能保住他的性命,他也再不能肆意妄為;更不可能再接近昔日故人。如此,餘生還有什麼樂趣可言。索性就認了罪,拿命成全了鄭娘子,也不枉他們好過一場。」
從來床幃中事最難說是非。如果被判定「和姦」,鄭笑薇是要受刑的;唯有判為「迷姦」,他身敗名裂而死,李愔才能出了這口氣。周樂猜那時候鄭忱還盼著他死了李愔能好好待鄭笑薇。
後來——
周樂雖然不能確知當時李愔與他說了句什麼話,也不會太離譜,無非就是抓住鄭笑薇這個軟肋,激怒了鄭忱。
他也不知道李愔到底怎麼個打算,他與鄭笑薇已經訂了親——唯有訂了親,他才是苦主,才能夠有資格把鄭忱逼到這個地步——那之後呢?他打算成親還是退親?出了這件事,鄭笑薇還能願意與他成親?
鄭笑薇不與他成親,他還能娶到別的好女子?但凡家裡對子女有一絲兒愛惜的,都不敢再往他這個火坑裡推了吧。
他是真真打算光棍到老?
他雖然很是佩服鄭忱守諾,沒有他,就沒有昭熙,那三娘該有多傷心,他們也不可能這麼順利進到洛陽。
但是在感情上,始終更偏向於李愔一點。那畢竟是與他並肩作戰的兄弟,從當初雲州開始,到秦州,到相州,再到如今洛陽,李愔是他的左膀右臂,自然不是鄭忱可比,何況他對鄭笑薇雖然陰毒,理論起來,一家子血海深仇,他有什麼選擇?除了鄭笑薇這個軟肋,還有誰能逼得鄭忱自承身份?
只是這樣一來,他和鄭笑薇算是完了。
他這幾年看下來,李愔對鄭笑薇哪裡像是假的——他不信李愔能瞞過他的眼睛,到頭來這麼一招,就好比——好比三娘為了給始平王報仇,把他賣給了婁氏,那得有多慘痛,無論是對他還是對三娘。
想到這裡,周樂也不知道是該心疼始作俑者李愔更多,還是可憐被當做棋子的鄭笑薇更多,最終只摟緊了懷中的人,嘆息道:「三娘也不必自責,如果他一意求死,你攔得住一時,還能攔得住一世?如今你該擔心的,反而是你兄長。」
以當初元禕修的處境,敗軍之將,借的別國人馬進洛陽,還能在德陽殿裡一坐兩年,當然是因為「給天子報了仇」,不用細想也能知道朝中文武百官對鄭忱的痛恨。
昭熙保他,那是與天下人為敵;不保,那是忘恩負義。昭熙是個重義氣的人——那對於天子來說,未必就是優點。
嘉語也愁這個,再一次懇求:「郎君當真沒有法子?」
周樂攤手道:「十二郎選的公審,就是為了把訊息傳出去,人多嘴雜,也堵不住。如今全洛陽都知道了,關侯就是鄭侍中,哪裡還保得住?你阿兄要是硬保——」剩下的話他沒有說完,朝局不穩還是小事,就怕有人興風作浪,質疑昭熙帝位的合法性。那得多少人頭落地——昭熙下得了手嗎?
就不說昭熙本身還有個天大的弱點:他至今膝下沒有繼承人。
群臣攻訐起來,有心人登高一呼,鬧出宮闈之變也並非不可能。
「陛下,謝侍中還在外頭跪著。」
昭熙抬頭看了一眼。
謝冉得到訊息,第一時間進了宮。那之前他和雲娘把這件事瞞得極死,三娘不知道,謝冉自然也不知道。前兒三娘修書,他當即就派人去龍門山。不想還是著了道。雲娘十分懊悔沒有宣見鄭笑薇。
他也只能安撫她說:「誰能料得到——」
他怎麼都料不到李愔會對自己的未婚妻下手。恐怕原本他訂這個親就是個幌子——然而他為親族復仇,誰能說他不是?更糟糕的或者是,鄭忱在大庭廣眾之下認了自己的身份,這一下,就再無轉圜餘地。
謝冉的話他都明白,他知道謝冉是為他好。必須殺了鄭忱,方才能夠證明自己清白:他是被矇蔽的,沒有人能夠認出毀容後的鄭忱,他當然也不能。於是——弒君的是鄭忱,撥亂反正,為先帝報仇的是他。
無論底下人信不信,這件事他必須做,這個姿態他必須擺出來——與弒君者的不共戴天。
昭熙知道這個世界不是黑白分明,他又不是冬生。
但是鄭忱什麼人,在德陽殿的混戰中救他一命的人,和他在結綺閣裡吃老鼠的人,那些讓人絕望的日子裡——便是過了這麼久,他仍然記得在廣陽王府的地牢裡,他的出現給予他的衝擊。他原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裡。
他以為他這輩子都再看不到陽光,見不到妻兒。他的父親枉死,手足離散,妻子被迫改嫁,孩兒認賊作父……他盡力不去想,但是廣陽王的每句話都釘在他心裡,不是他說一句「不信」就可以不信的。
然後他出現了。
那個曾經驚豔洛陽的男子,變成佝僂醜陋的花匠。那時候,便是他肯承認他就是鄭忱,誰信?誰忍心信啊。
沒有鄭忱,沒有他今天。
他如今是高踞在帝座上,就要殺了他嗎?阿冉說歷朝歷代皇帝都是這麼做的,沒有哪個皇帝靠仁厚得的天下,更沒有哪個皇帝靠仁義守天下。沒有!他是天子,不是遊俠兒,他的責任是天下,哪怕他的妻子、他的妹子、他的骨肉擋在這條路上,他都該傾軋過去,毫不留情。何況區區一個鄭忱。
他相信謝冉說的是真的。沒有人手上不染血,沒有皇帝手上不染血。
他只是狠不下這個心,下不去這個手。
鄭忱被帶進宮裡來,猶面色如常。他說:「陛下不必以我為念,我自知當死——早就該死了。當初姚氏死的時候我想過死,只是不敢負諾;後來華陽成親,陛下兄妹重逢,我試過去死,只是沒有成功;我營營役役苟活至今,夠了。我滅過人滿門,鴆過天子,殺過太后,也救過天子,全人夫妻兄妹……我鄭忱這輩子不算白活了。如果陛下仍記得你我之間的情分,我身後,但請陛下善待阿薇。」
昭熙當時給了他一耳光。
他想他活著。
他想他活得久一點,再久一點,久到能看到他收拾河山,國泰民安。雖然那並不是他的志向,但是他希望他能分享。雖然他沒什麼能給他了,他也知道他過得不好,知道他於這世間留戀甚少,他愛的他恨的人都已經長眠於底下,他從前的親友都不能再接近,而他的仇人——天下皆視他為仇寇。
他承認鄭忱死有餘辜,但是人心不是那麼長的。鄭忱就是對不住天下人,也沒有過對不住他。
或天下人都可以殺他——不能由他來動這個手。
他想他活著!
他登基有六年。這六年裡他沒有大動土木興建宮殿,沒有蒐羅美人充實後宮,沒有橫徵暴斂窮奢極欲。他重新修訂了律法,推行新錢,興建了常明渠,整頓了轉運倉。提拔了一些他覺得賢明的官員,當然也罷黜過一些人。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一個合格的君主,這不是從前父親為他謀劃的路。他沒有接受過系統的帝王教育,他努力做好這件事,但是有時候,他並不覺得做皇帝是件愉快的事。生殺的權力是在他手裡沒有錯,但是做一個好皇帝意味著剋制。
他從前陣前殺敵,是個果斷的將領,然而登基之後——施政就是無窮無盡的扯皮消耗和妥協。
他已經妥協得太多了!
連一個人都保不住,昭熙厭倦地想,還不如做始平王世子痛快。理智上他並不是不明白,如果他只是始平王世子,就更別指望保住這個人了。弒君者——莫說區區滎陽鄭氏的公子,就是先姚太后,都背不起這個罪名。
「皇后到——」外頭有人通稟。
昭熙起身道:「這時辰,你又過來做什麼?」——他叮囑她看住太后。要說天底下最恨鄭忱的,宮外是李家兄妹,宮裡就數到太后了。往常提起,都咬牙切齒,如果讓她得到訊息說鄭忱還活著——
謝云然道:「我聽說阿冉——」
昭熙苦笑:「我還不至於降罪於他。」
謝云然道:「我打發了他回家。」
昭熙沉默了一會兒:「就怕他回去容易,一會兒承恩公再來,就沒這麼好打發了。」昭熙登基之後,謝禮照規矩封了承恩公。
謝云然道:「他來了再說。」
這天大的簍子,夫妻倆相視苦笑,一籌莫展。謝云然道:「……要再遲幾個月就好了。」
「遲幾個月管什麼用。」
「遲幾個月,大將軍能打了勝仗回來,收復長安,就有理由大赦天下了。」
昭熙摸了摸謝云然的臉,心裡想雲娘也是急糊塗了。弒君是十惡不赦,大赦天下也赦不到他。要沒有李愔這等手眼通天的人物盯著,他倒是能想法子把人給換了——反正鄭忱那張臉,天底下忍心細看的人也不多,身材相仿就容易找了。但是如今,也就能想想罷了。李愔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