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洛陽,對她知根知底的故人能有幾個。她不敢多問,果然拿了錢,贖了身,只沒回平城。她想知道他是誰,想知道派他們來試探他的人是誰。她想這是個機會——她心裡很清楚,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女人,沒有宗族,沒有孃家,沒有夫家,光有錢,就是頭肥羊,誰都能撲上來咬一口。
她給留在積善寺的夥伴提供了便利,留在積善寺的夥伴給她提供了線索。
如果不是當初服侍先姚太后和鄭忱的人死的死,散的散,鄭忱的這個身份其實是瞞不住的。何況李愔還用了李夫人——鄭忱最大的軟肋試探。
嘉媛說到這裡,抬頭來衝嘉語微笑:「如今公主可以告訴我,值,還是不值?」
嘉語微嘆了口氣。
這個訊息,恐怕到李愔那裡比到她這裡還早。如此細想來,李愔與鄭笑薇的訂親,或者說,鄭笑薇與他好的這幾年——嘉語是知道鄭忱與鄭笑薇的關係的,她不敢細想,只想道,李愔當真狠得下心,也當真忍得住。
嘉語道:「從前大兄與二姐所為,與七娘無關;便連坐,七娘吃的苦頭也夠了。七娘原就在宗室牒譜之上,是宗令疏忽,我會責他重新審定。」
「那就多謝……」嘉媛頓了頓,她跪拜了下去,仍說道,「公主了。」
嘉語叫了十一娘進來,十一娘吩咐侍婢領嘉媛下去,卻笑吟吟與嘉語說道:「原本七娘是求的二郎,二郎卻讓我帶她來見公主,公主可知道其中緣故?」
嘉語這時候心思還在鄭忱和李愔身上,因一時沒反應過來,只隨口應道:「二郎也不是小兒,不方便進內宅吧。」
話音落,就聽十一娘道:「原來公主也知道不方便!」
嘉語聽出她聲氣不對,抬頭來奇道:「十一娘說什麼?」
十一娘苦惱了這麼些時日,這時候見她一臉無辜,越發氣苦,脫口道:「公主做過什麼,公主自己不知道嗎?虧我當初還當公主好心……」
嘉語不知道她說的「當初」是哪個當初,也不記得自己又幾時「好心」過。她這兩年都沒怎麼見她。也是才見過嘉媛,心思沒轉過來,只沉下臉,直愣愣道:「我做過什麼我還真不知道,只能請十一娘指教了!」
十一娘也沒有料到嘉語半點面子不給,直接給她懟了回來——然而她到底不敢正面槓當朝長公主,愣了愣,方才說道:「公主當初在大將軍面前力陳二郎護送有功,又許我前去濟州,不是因為愧疚嗎?」
嘉語這才反應過來她說的什麼。不由詫異,那還是興和二年的事,過去有三四年了,怎麼這會兒反而提起?因迷惑地道:「那十一娘是不願意二郎做濟州刺史呢,還是不願意去濟州服侍二郎?」
十一娘原本是極能忍——成親之前周琛就與她說過心裡有人,這麼些年下來,他對她還算不錯,然而她心裡一直記掛著這個「人」。
去年底回了洛陽,姑翁不喜,府中事多,諸般不順。三月做壽,華陽過來小住,周琛眼神都不對勁了。十一娘到這會兒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怪不得周琛要納嘉媛作妾!
如今再想起那年重陽,想起她成親那晚,人家是明修她這條棧道,其實暗度自己的陳倉,通天下就瞞著她一個傻子!因再忍不住,怒道:「我就是不願意我成親那晚夫君還被別人拉走,不願意有別的女人和他以夫妻相稱,不願意有別的女人與他千里同行,同宿同食——」
嘉語打斷她:「卻哪裡聽來這麼些胡話!」
「胡話?」十一娘這會兒全忘了她原本只是想提醒華陽檢點,少往她郎君面前湊,卻一口氣直衝了出來,「公主敢不敢拿冬生髮誓——」
她扯冬生,嘉語也動了氣:「好端端的,我幹什麼要發誓?」
「是了,公主當然是不敢!我還聽說冬生——冬生是不是大將軍的種還難說得很……」
「夠了!」門口一聲厲喝。
屋中人都怔住。十一娘轉頭,看見周樂鐵青的臉色,也不知道該害怕還是該高興,竟呆呆站著,直到周樂大步走進來,厭惡地看了她一眼,喝道,「滾出去!」方才喏喏退了出去。
屋裡頭就只剩下嘉語和周樂。嘉語看見周樂面上怒色,也不知道他聽到了多少,又糾結鄭忱的事,不知道能不能與他說:周樂與李愔關係親近,李家這等滅門慘禍,恐怕他未必不贊成報仇。
她這裡心思不定,就聽周樂問:「……是不是真的?」
嘉語竟也呆了一下:「什麼?」
「她說……」周樂按在她肩上,聲音就低了下去,「說你和二郎……」
嘉語根本沒有想過這是個問題——十一娘疑神疑鬼也就罷了,就當她和周琛感情不好,周樂他——嘉語要甩開他的手,只是甩不開,不由怒聲道:「大將軍是要問冬生是誰的兒子嗎?」
周樂的手滑下來,抱住她道:「三娘不跟我解釋?」十一孃的話他都聽到了,興和二年嘉語來穀城看他,周琛護送他是知道的,卻不知道周琛連洞房都沒過完,就更不知道他們一路以夫妻相稱,同宿同食了。
然而這話到底讓他想起了一些事,譬如他娘子就不太樂意來大將軍府,來了也不樂意出房門,她是在躲著什麼人,他卻一直沒有發覺嗎?
嘉語澀聲道:「沒什麼好解釋的。」
周樂俯身親她,嘉語別過臉去不受,被強行按住了亂親一氣,嘉語推他道:「你再鬧我就進宮了!」
「三娘寧肯進宮,也不肯同我解釋嗎?」周樂咬她脖頸,迫使她頭往後仰,嘉語感覺得到他的手已經在解她腰帶,不由勃然大怒:「你這算什麼!」
「算你夫君!」周樂毫不手軟。他覺得他心裡有頭猛獸在橫衝直撞,他想聽她解釋,她說任何話他都信,但是她什麼都不肯說!他知道他們是千里同行,但是為什麼要以夫妻相稱,兄妹不可以,主僕不可以?
同宿同食?
他娘子這等容色,二郎血氣方剛……
他兇狠地親她,起初還能感覺到她的掙扎和推拒,她一向是氣力不足,然而小貓爪子也還有兩三下,他又不能真傷她,因突然身下沒了動靜,便有些慌,扳了她的臉來看,但見她眼睛睜得大大的,面上一絲兒血色也無,唇上卻滲出血來,一時心疼,把手腕湊上去道:「要咬就咬我,咬自己做什麼……」
嘉語不理他。
周樂道:「三娘……」
還是不應。
周樂親了親她的面頰,又喊:「三娘……」他與她成親四年,還從未見過她這樣生氣,因遲疑了片刻,方才確認道:「三娘惱我了?」
那人眼睛也不看他,更休說應聲。周樂自個兒呆了片刻,覺得甚是委屈,好半晌方才說道:「我問你話,你又不回我……」他先頭是極氣,到這會兒倒又消了大半,心裡想自己也是氣糊塗了,三娘什麼人他又不是不知道。
因又親了親她道:「……我就問了句話,娘子還打算惱我多久?」
嘉語推了他一下。
周樂猝不及防,竟被推倒,嘉語裹了衣物起身,周樂撲上去抱住她的腿:「不許走!」
嘉語抬腳就踹。周樂原本下意識要伸手護住頭臉,卻想,不讓她消了氣,這事兒就沒完了,因不但不護,反而把臉送上去,也是嘉語沒留意,一腳正踹在他眼瞼上,周樂「啊」了一聲捂住眼睛倒地。
嘉語聞聲回頭,見狀亦失色,拉開他的手察看,青了一大塊,眼睛裡都是紅絲。見周樂痛得噝噝地直抽氣,不由氣惱道:「也不知道躲!」要出門喊人,就被那人一把拉住,只是一扯,便跌進他懷裡:「娘子不惱了?」嘉語又記起仇來,只是掙扎了一下沒掙脫,看他腫著臉,便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