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東窗事發

嘉語與嘉媛數年未見,再想不到重逢是這等情形。嘉媛當初來洛陽,那樣眼明心亮的少女,如今已經全然不見了影子。嘉語覺得自己很難找到一個詞來形容她,她並不十分美貌,卻讓人很難移開眼睛。

難怪周琛收了她作妾——原本論理,周琛與十一娘成親才三年,該還在濃情蜜意時候。

嘉語打量嘉媛,嘉媛也打量她,她到洛陽之後,在始平王府住了有兩年,那之後——誰能想到那之後的天翻地覆?

華陽兄妹沒有過問過她的下落,他們的訊息她卻不難打探,或者說,不須打探。她總能聽到,那個如今高居廟堂的男子,她曾呼之為兄;那個征伐沙場的將軍,與眼前遍身錦繡的女子,都曾經是她的姐妹。

她不是嘉穎,元昭敘進京之後,嘉穎還過了幾天好日子,她一直被軟禁,不是軟禁在始平王府,就是軟禁在謝府;她也不是袁氏,袁氏尚有孃家,再嫁之後,便與他們再無干系。她也忿忿不平過,直到她聽說,她的兄長殺了始平王。

之前種種,忽然都得了解釋。

她無家可歸,亦無處可去。宗令知道她是元昭敘的妹子,哪裡肯管她死活。沿途乞討,被人罵了出來,是啊,豈有遍身綾羅而愁一飯之需?高門大戶則有兇狠的看門人;到天黑時候,便有人不懷好意。

如此過了小半年,她做了一個決定:她找到人牙子,把自己給賣了。她想得很清楚,她身無長物,也無親族可依。洛陽這邊上頭壓著,不須格外授意也無人敢待見她;二姐在長安,也不知情形如何,但是洛陽城裡一次一次的捷報,料想也是朝不保夕之局;數來還有大姐在平城。謝家放她們姑嫂出來,袁氏的弟弟迅速趕來接走了姐姐,她大姐卻無影無蹤,要不就是有心無力,要不就是根本不敢來洛陽。

她要活命,能賣的就只有自己了。幸而天不絕她,給了她一點點運氣。

嘉語不知道該如何與她開口。

事情是元昭敘與嘉穎做的,遷怒於嘉媛沒有道理。但是要如當初一般視她為姐妹——那怎麼可能?何況她這次求見,居心尚未可知。因室中靜了許久,最後反而是嘉媛先開的口。她給她行禮:「公主殿下。」

她沒有敘舊,嘉語微舒了口氣:「坐。」

嘉媛心裡頭竊笑,華陽公主果然還是他們兄妹中最好說話的一個。因規規矩矩坐了,不待嘉語發問,直接開口道:「我想與公主做一樁交易。」

嘉語微微頷首,她直接,她也直接:「你要什麼?」

「我想得到宗室該有的待遇,俸米,宅邸,服物。」嘉媛道,她沒提爵位,因知道不可能,「雖然我兄長與二姐是犯了十惡不赦之罪,但是公主應當知道,我之前在王府,後來在謝府,無從知道他做了什麼,更不可能參與。」

嘉語奇道:「這麼說,如今七娘作妾,是二郎強人所難?」她倒不記得周琛有這等惡劣行徑。

嘉媛卻搖頭:「使君救我於水火,但是我並不想做人妾室。」

嘉語略想了想,便知道她說的是之前,周琛能在回京途中救下她,該是事出有因。便說道:「那要看七娘給的訊息,值不值這個價了。」

嘉媛短促地應了一聲,說道:「我見到姐夫了。」

嘉語腦子裡轟了一下,她意識到她說的姐夫不是周樂,更不是遠在平城的大姐夫,而是鄭忱。他還活著,不不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還活著,那李愔……之前十一娘明明與她說的是「事關李尚書」。

「李尚書——」嘉語脫口說了這三個字又打住。

「李尚書也知道了,公主也見過他。」

她見過他?嘉語訝然。鄭忱的容色她是服氣的。如果見過,不可能沒有印象,除非是、除非是——

嘉語的臉色變了。

「看來公主已經猜到了。」嘉媛道。

她容色不算太出眾,但是做侍婢,牙子都替她委屈。要送去當歌舞伎,又嫌年紀大了,有些東西,考的童子功;不過嘉媛有嘉媛的好處,她在始平王府住了兩年,貴人玩的樗蒲,握槊,投壺,都是會的,也頗有見識。

牙子捨不得賤賣了,一時又沒找到合適的買家,倒是養了她兩年,其間也讓人訓練她歌舞,也讓她出來陪酒賣笑,在貴人面前亮個相——次數也不少了,偏沒人有出價的意思。漸漸地也就失去了信心。

去年夏有人放出風聲,要找一批女子,人要聰明,會些歌舞玩樂,陪的是貴人。那牙子便把嘉媛脫了手。價錢雖然不是太高,勉強平了賬。嘉媛又格外安慰她說:「如果我得了富貴,必然不會忘了你的好處。」

那牙子沒好氣地道:「能這樣就好了。」她也不信她能得什麼大富貴——如果能,就不會淪落到這個地步了。

「……買我的人把我送進了積善寺。」嘉媛說。

雖則嘉語之前就已經猜到,關暮多半是鄭忱化名,他毀了容,世人都道他已經死了,他自個兒大約也認為剩下的不過殘生——鄭字去耳,忱字去心,添個木,便是一枕黃粱的枕,孤枕當然也是缺,留個木,便是日暮西山的暮——聽到這裡,仍不能不動容。

她當然知道關暮做了什麼。

她從前固然能夠明白她父親的死,兄長遇難,並非鄭忱所能扭轉,仍多少懊悔,興許當初不該把他送到先姚太后身邊去,固然前世沒有她出手,鄭忱與先姚太后也有這段孽緣,但是那就好像君子遠庖廚——不是自己殺的,便可以以為自己無辜。她從來就沒有想過,他當真會舍了命去救她的兄長。

舍掉的還不止是命。莫說那樣一個美人,就是尋常人,又哪個捨得不要臉面?又哪個能夠忍受燒傷的痛苦?要之後能帶來——人所期望的,權勢、富貴也就罷了。但是鄭忱?這些他都有過,最後棄之如敝履。

她給他的富貴,最後給他帶來滅頂之災;她再沒什麼能給他,她的恩情,他卻是還了。

嘉媛不知道嘉語與鄭忱之間有這等關係,她只知道鄭忱於昭熙有大功,所以能保全其身,享有富貴,但是李尚書,是肯定想他死的。

「……他讓我們找機會接近那個戴面具的關郎君,」嘉媛繼續往下說道,「再有機會,便與他提李夫人。」

嘉媛當時雖不能清楚地明白這位「關郎君」與「李夫人」之間的關係,也模模糊糊能猜到一二。

而嘉語知道得更清楚一點。

想是李愔首先猜到了關暮這個人的身份蹊蹺,然後才有這等安排。他很難得到那人親口承認「對,我就是鄭忱」,但是他不需要這個:他不是大理寺卿,判案講究證據,他只需要確認——確認是這個人,便足夠了。

嘉媛比大多數夥伴都更擅長玩這種權貴之間的遊戲,所以很快脫穎而出。

「我見到了他。」嘉媛道。

「他認得你?」

「是。」

雖然鄭忱與嘉穎的夫妻關係實在乏善可陳,但是作為始平王府的侄女婿,嘉穎又沒有別的孃家,就算是做表面功夫,始平王府也是要來的,而嘉媛作為他嫡親的小姨子,自然是見過。

「……但是我沒有認出他來。」嘉媛又道。

鄭忱私下召了她去見——他是積善寺的主人,自然方便。問她何以在此,嘉媛半真半假給他哭了一場,說兄長與姐姐過世之後,她如何被謝家逐出府邸,無處可去,不得不賣身為奴,輾轉被賣到此處。

鄭忱聽了默然許久,最後說:「我給你一筆錢,你自贖了身,離開洛陽,回平城去吧。」

這是個故人,嘉媛當時心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