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一代紅妝

就要合棺。婁氏忽與半夏說道:「阿方你去尋把剪子給我。」這些日子半夏看得緊,不通過她,莫說剪子,就是過手的盞碟都用木製的,闔府上下怕什麼擔心什麼,她心裡是知道的。半夏哪裡肯,只道:「阿姐不要……如果姐夫在世,哪裡捨得你這樣?」婁氏道:「你莫怕,我不是要尋死。」

半夏不肯信,只管死死拉住她的手。婁氏道:「我前頭許錯了人,未能與他結髮,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我知道他捨不得我死,自然不會去死,我只想剪一綹頭髮給他,囑他來世記得早點來找我。」

半夏這才半信半疑,仍先遣人去問過崔七娘,崔七娘很快就來了,剪子倒是帶了一把,卻與婁氏說道:「我知道弟妹與五郎夫妻情深,我把剪子給你帶來,但是弟妹也要體諒我和婁夫人,莫要害了我們。」

婁氏低聲道:「我曉得輕重。」

崔七娘把剪子遞給她,圍在周邊侍婢、僕婦都緊張得大氣不敢出,唯恐她有個想不開。婁氏也不看她們,一剪子絞下去,滿頭烏髮從根上斷了下來。

興和六年二月,婁氏在寶光寺受戒出家。

婁氏這時候想起來,卻仍然還記得初見周樂時候的心動。然而那並不能夠與失去周昂的痛楚相提並論。她甚至有點詫異,那個瞬間的動心,值得後來糾纏這麼多年執迷不悟嗎?誠然他確實是個出色的男子。

不值得。

如果不是賀蘭袖反覆與她說起她曾經的榮光,興許她不會沉迷這麼多年,不會這麼痛苦,不會想不明白——她根本沒有得到過,談何失去?她遇見的那個人只是邊鎮上一個一無所有的軍漢,他沒有愛過她。

他就是一無所有,也沒有愛上她。這個事實雖然殘忍,並不是不能接受。便是天之驕子,也不能夠保證他所愛之人,剛剛好也愛著他。

她的家族後來追隨他,多少因為巧合。雖然她沒能與他成親,他們也得到了他們該得到的,無論官爵還是賞賜。

或者就如賀蘭袖所言,她從前曾經是他的妻子,與他生兒育女,她的女兒進宮為後,她的兒子最終登基稱帝,她從一箇中等門第的女兒,一躍而成為燕朝最尊貴的女人——她是有過這個野望的。

然而從前只是從前。

從聽到這句話到明白這句話,有近七年的時間過去了。

從前賀蘭袖母儀天下,如今呢?她痛恨自己為什麼要浪費這麼多年,她明知道賀蘭袖不懷好意——然而那原本就不是一個有夢想的女子所能抗拒的夢啊。如果可以,誰不想像華陽、晉陽那樣,不須向任何人低頭?

誰不想?

庸人才會說「悔教夫婿覓封侯」!

她暗地裡推測過賀蘭氏從前的人生,推測過賀蘭氏與華陽的關係。她猜她也曾和她一樣,不服氣,然後她成功了。

是因為有這樣一個榜樣,才讓她相信,她該得到的,她能得到。

她死死攥住這一點不肯放手,幾乎走火入魔。她與尉燦成親,是害了他;她沒有想到她後來與周昂成親,會害死他。

是她害死了他,她絕望地想。那就像她從前沒有想過會與這個人發生點什麼一樣,她亦從未想過他們的好日子,就只有短短兩年。那卻比她從前的五六年都要快活許多。從前豆奴不是待她不好,只是他給的,不是她要的。

有句話華陽說得對,她中意的夫婿,從來就不是豆奴;那就好像周樂想要的娘子,從來就不是她;他不要她,不過是他不要她,不是她不如人;天底下有的是好男子,自有人把她當掌心裡的寶。

然而那個人死了。鈍的痛往往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往裡撕,婁氏忍受著這個痛楚,低聲誦唸道:「……心不住於身,身亦不住心。而能作佛事,自在未曾有。」她覺得她的身體輕了起來,越來越輕,越來越輕……

那是在靜夜裡,寶光寺的夜晚,連鳴蟲都作梵音。

婁氏卻忽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她聽見抽泣聲,低頭看時,卻看到她自己。「怎麼傷成這樣?」她努力想要控制自己的聲音,但是沒有成功。誰受了傷?她詫異地想,目光轉過去,就看見周樂,他趴在床上。

她不記得這個,她默默地想。他便是受了傷,身邊也自有親兵,雖然都說女子細緻,但是他知道她的心思,便不容她近身。

那麼這是——

這就是從前了,她心裡閃過這個念頭,她和他的從前,不知道那時候五郎人在哪裡。她四下裡張望,這屋子不算華麗,卻還整潔,被褥都極乾淨,傢什也過得去。她穿的雖不是綾羅,也是上好的細絹。

「令使賞我肉,我坐下來吃,他覺得我對他不恭敬,打了四十大板。」周樂皺著眉,遲了片刻又嘀咕道,「坐而食是我漢家習俗……」

他在邊鎮已久,人亦視他如胡兒。

婁氏於是忽然想起來,這時候他們成親已經三四年,他因為得了馬,在軍中做函使,常往洛陽送信。

「……阿澈呢?」他又問。

「外頭耍去了。」她說。

這時候她膝下已經有一兒一女,阿澈三歲,底下小女兒阿瑩方才兩歲,生得極是可愛。這一念未了,外頭就撲進來一個灰頭土臉的小兒,慌慌張張道:「阿孃、阿孃,他們說——」猛地瞧見伏在榻上的父親,登時縮了縮肩。

「說什麼?」周樂問。

「說……說阿爺回來了。」那小兒聲音越來越小。

偏他父親不肯放過他,沉著臉喊道:「過來!」那小兒先看了一眼母親,再磨磨蹭蹭、磨磨蹭蹭捱過來,周樂朝他伸手,那小兒身子前傾,頭卻往後仰,一個重心不穩,摔了個屁股蹲兒。

周樂:……

周樂要惱,看那小兒狼狽得實在可憐;要笑,又痛得噝噝地倒抽氣。邊上悄悄兒摸過來一個小女娃,蹲在床頭,卻問:「阿爺你怎麼了?」目光清亮。

那次捱打,養傷足足養了兩個多月,之後周樂便開始大量結交地面上的英豪。他原就為人爽氣,又擅騎射,與周遭武力之人交好,那之後變本加厲,花費也大了起來,婁氏眼睜睜瞧著自己的嫁妝被揮霍一空。

她回孃家去,父親氣得要命,指著她鼻子罵:「從前來提親的,有名有姓有聲望的你不要,嫁了這麼個浪蕩兒,還有臉回來要錢!」

婁氏看得駭笑——她竟從不知她父親有這樣目光短淺的時候。而那時候她辯解說:「我郎君是非常之人,並非營營役役的守財奴。」

「你說什麼,你說你阿爺我是守財奴——反了天了你個死丫頭!」想必那時候父親身體還健壯,還能抄起棒子來打她,周遭侍婢一擁而上,抱腰的抱腰,奪棒子的奪棒子,也有急得直喊「二娘子快走」的。

後來阿昭給她送了錢糧過來,安慰她說:「阿爺糊塗了,二姐別放在心上。」

她唉聲嘆氣。阿昭倒是喜歡周郎,但是她也知道,這兩年周郎花費實在太大了,這麼下去,她哪裡撐得住。他總說亂世將至,然而邊鎮上的人們,仍然養馬的養馬,放羊的放羊,每天的日頭都照舊落下去。

——大概天底下也沒有哪個人,會像她那個時候一樣,盼著亂世早點到來。

然而亂世……說來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