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春風十里

尉燦的臉色陰得能滴出水來。他到這會兒才得到婁氏改嫁的訊息,已經是來不及阻止了。他從前根本沒有想過這個。雖然他們和離了,但是他們還有阿伽,哪裡能斷得清楚。他不鬆口,又哪個男人敢要她?

華陽長公主悍得很,他阿舅根本不敢納妾。

他做夢也想不到,半路上殺出一個武城縣侯來。他覺得他整個腦子都要爆開了。他之前是拿這個說過事,但是你說他信?不,他自己也不信的,他眼瞅著婁氏這麼多年,她心裡就只有他阿舅一個,哪裡來別人呢。

他就是心裡紮了根刺,過不去找茬,卻哪裡想到——

想到那個沒了的小女兒,他心裡也是疼;然而更多怨恨那個趁機巧取豪奪的武城縣侯——他心裡其實猶豫過,是不是婁氏賭氣,但是他捨不得怪罪於她,便都歸結到周昂身上,明知道她是他的甥孫媳婦,怎麼有臉做出這等事來!

這時候想,他阿舅把他趕出京都,多半也是周昂所求——他阿舅一向縱容他,不比常人。

尉燦越想越氣,一罈子酒沒多久見了底,又新取一罈,忽有人進來問道:「……刺史這是怎麼了?」

左右僕從不敢直言,只道:「小人不知。」

那人直走到他面前,卻笑道:「知不知的,我來陪刺史喝幾杯吧——都說一醉解千愁。」

尉燦撐著眼睛看他,那人的臉卻模模糊糊,怎麼也看不清楚,就好像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說了多少話:「……我要回洛陽、洛陽!」

「大將軍不會讓刺史回去的。」那人道。

「我娘子、我要回去見我娘子……還有阿伽,帶阿伽……阿伽……」他哭哭啼啼,重複叫著「阿伽」,聲音越來越低,終於沒有了。

杜遙舉杯,像是在衝誰遙遙致意,然後一仰頭,把殘酒飲盡了。原本訊息就是他放給尉燦聽的,只是沒想到,這個慫貨竟然只敢躲起來喝酒,白長了這麼大個子。

龍門山,積善寺。

鄭笑薇這些日子上來得勤。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錯覺,總隱隱似曾相識,要說具體哪裡讓她覺得眼熟,卻也不很明白,也許是那些花樹,也許是畫舫,也許純粹是流動在其間的氣韻。她總覺得有人在看她。

她生得美,有人看她是常事,但是這個目光不一樣,他不是因為她美,她想。無論如何,這次,她一定要把這個人揪出來。

揪出來做什麼,她並沒有想得很清楚。

興和四年七月,周樂出征。去了小半年,拔九城而歸。

錯過了冬生週歲宴,周樂心裡過意不去,很弄了些小兒的玩意兒,打算回去哄兒子。誰想歸來那天,嘉語牽著冬生來迎,小傢伙一臉戒備,到周樂抱他上馬,他竟指著父親又憤怒又困惑地喊:「打——打——」

周樂狠狠按住親了他一頓,把他親哭了。

嘉語:……

嗯,親生的,沒錯了。

回了府小傢伙也躲著周樂。周樂斷掉乳孃和各處食物供應,一心一意要用飢餓把他逼出來。小傢伙鬼得很,一扭頭找他娘去了。嘉語是哭笑不得,抱著冬生和周樂廝混了兩日,冬生確認了這個大傢伙雖然看起來極具威脅性,其實還不算太糟糕——至少他有數不清的吃的和玩意兒,方才漸漸化了堅冰。

周樂嘆了口氣,卻問嘉語:「從前岳父大人也常常出征,卻怎麼哄好你的?」

嘉語輕描淡寫地道:「要不是這樣,郎君倒是猜猜我從前為什麼會吃那麼多苦頭?」宮姨娘太軟,又沒個人能規勸她、教訓她,長期的疏離,也使她不能信任她的父兄——如果不是死過一回,誰知道誰真心?

唬得周樂抱緊了懷中小兒。

昭恂代表他兄長郊迎大將軍,卻有些悶悶不樂。

年中他出使柔然歸來就求過兄長讓他帶兵,他兄長打了一下他的頭,笑道:「你信不信我今兒許了你軍職,明兒母親就會過來與我哭?」

昭恂:……

他很羨慕大將軍號令三軍的威風。他兄長年少時候跟著父親追亡逐北也就罷了,三姐夫不說了,六姐夫也不說了,有一個算一個,連他六姐一個女孩兒都曾經威風凜凜,殺個痛快。誰有他慘?

沒精打采回了府,歌舞亦不能讓他片刻展眉,幫閒左一個右一個給他出點子:「咱們上西山打獵去?」

昭恂「哈」了一聲,打獵?打獵有什麼趣兒,何況這些沒用的東西,就會欺負弱小,打回來不是兔子就是野雞,瞧瞧人家大將軍!府裡守院的都是熊!有次他過去看冬生,你猜怎麼著,那娃兒騎在熊背上耀武揚威,那熊愣是一臉老實憨厚,哼都不敢哼一聲!敢情他連一個一歲的娃兒都不如了。

他冷著臉。左右又建議:「咱們上龍門山?」

這兩年,那個掛羊頭賣狗肉的積善寺是越發出名了,連素來清正的李尚書都被人看見進出,達官貴人更是以能收到積善寺的紅葉帖為榮。要說起來,那寺裡確實好玩,不過——昭恂想起上次輸掉的十萬錢,未免心疼。

他如今的開銷主要還是靠食邑和賞賜。度日也就罷了,想辦個好點的園子都捉襟見肘,比不得他那兩個姐姐闊綽。

兩下都不中,便有人建議道:「王爺要不要去鸝園聽……」話沒完,就被打了一巴掌:「大膽!」

那人便不吱聲了。

昭恂奇道:「我沒說他大膽,哪個敢說他大膽!」

打人的、捱打的齊齊跪下來認罪:「王爺饒命!」那捱打的一面求饒,一面自己抽自己,「小人就是豬油蒙了心,想討王爺歡喜……」昭熙擺手道:「想討我歡喜也不是什麼罪過,起來回話!」

兩人起身,尚未站穩,昭恂又一聲斷喝:「哪個叫你起來!」仍然是那個捱打的雙膝一軟,跪了下去,打人的卻直挺挺站著。

昭恂便知道其中有問題。

過得三五日,昭恂便尋了機會,將捱打的幫閒帶出府去,私下裡問他:「怎麼前日卻怕成那個樣子?」

那幫閒道:「小人不敢說。」

昭恂再三追問,那人方才如實招供了:「實在我們進府之後,都得了大將軍警告,不許帶王爺去那等地方……」

京里人都知道,大將軍出身低,路子野,敢在他面前玩花樣,那是找死——他們都估計要不就是天子,要不就是長公主託付了他,盯住這個以為出了宮就天高任鳥、海闊憑魚的小舅子。

小舅子昭恂也是很無語:宮裡有娘,宮外有姐夫,他能怎麼辦,他也很絕望啊。

「鸝園裡有些什麼?」他問。

那幫閒不過拿話敷衍他:「也就和積善寺差不多,還不如積善寺來得有趣。」

昭恂推了他一把:「有趣不有趣,我說了算——帶我去!」

那幫閒哭喪著臉道:「王爺一定要去,小人也不敢攔,小人還有最後一個請求,求王爺成全……」

「你這是威脅我?」昭恂「嘿」了一聲,這新鮮了。

那幫閒雙膝一軟又跪下了:「小人不敢,小人是求王爺……」

「說吧,你要什麼?」昭恂心裡估摸著,這人大概是想求了他保命,大不了送他去邊鎮,送去給表哥姚仙童當幕僚……這一念未了,就聽得那幫閒道:「小人想去算一卦,測測吉凶。」

昭恂:……

很有想法。

那幫閒一路與他叨叨:「……是福是禍,那瞎子四字能斷,鐵口直言,小人、小人……」

「瞎子?」昭恂心裡動了一下。他想起他見過的那個瞎子,在濃霧裡,在濃霧裡,他說:「小公子頭上有龍氣」,他那會兒還小,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去年出了宮,長了見識,這時候再想起來,不免心裡怦怦直跳。

頭上有龍氣的不該是他阿兄嗎?便有以後,那也該是他侄兒——雖然他如今還沒有侄兒。

「……到了,王爺。」那幫閒覷著昭恂的臉色,心裡長出了口氣。完了這單活,他可得尋機跑路了,再留在京裡,遲早人頭落地。

昭恂定睛看去,登時就呆住了。

那瞎子道:「小公子,又見面了。」他聲音柔和,非常好聽。這一次沒有霧,光天化日,昭恂看得再清楚不過,他有影子。他是個人,不是鬼。也多半……不是竹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