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
興和二年秋的那場大仗,宇文泰先勝後敗,灰頭土臉回來。元禕炬趁機蠶食陸儼舊部。卻不知怎的,總不得其用。他不知道是賀蘭袖的緣故,只道是宇文泰在其中搞鬼,君臣關係日趨緊張。
興和三年春,柔然犯邊。長安原本實力就不如洛陽——柔然也是撿軟柿子捏,無奈之下,只能媾和。元禕炬以宗室女和親,並送上子女玉帛若干,私下裡使人慫恿柔然攻打洛陽,尚未見成效,洛陽竟然也派人去柔然了!
不但送了宗室女過去,還以幼弟為使,據說襄城王冠服端嚴,神情閒遠,深得柔然可汗喜愛,以孫女鄰和公主妻之。
宇文泰在朝堂上幾乎是逼問:「陛下當如何?」
他能如何?
柔然可汗擺明了要以他為婿,他能如何?
他根本沒有選擇。
他心裡知道是遭了洛陽算計。柔然公主和五娘之間,他只能選一個;或者說,皇位與陸氏部曲之間,他必須做出取捨——沒了皇位,他還要陸氏部曲做什麼?嫌自己死得不夠快?然而要舍掉陸氏部曲,他以後拿什麼與宇文泰斗?柔然會全力支援他嗎?
不會的。
他這時候未嘗沒有過片刻後悔,當初在洛陽,不能隱忍一時。
明明之前任九拿話誆他,他還坐得住,後來陸儼進京,元禕修委以重任,他怎麼就坐不住了呢?若非如此,他如今該還在洛陽,以昭熙與他的情分,也該是天子左膀右臂,豈不好過如今左右為難?
不不不……他心裡掙扎了一下,在重臣與天子之間。沒有人能捨棄這個位置。
五娘算得上是糟糠之妻。他娶她的時候雖然得了王爵,卻是新敗。之後賦閒兩年,是她陪他苦捱;他能得到元禕修的信任,也是因她兄長之故;就不說她為他育有一子一女。七出三不去,前貧賤後富貴,不能去。
他的江山,理當與她共享。
然而——
他不知道該怎樣開口。
陸五娘進門的時候,天色已經昏黃,塵埃在金色的光柱裡飛揚。她看著胡床上的男子。當初官媒上門提親,她在屏風後偷偷看他,影影綽綽能看到頎長的身形。怎麼還有人敢上門提親呢,她那時候想,還不是那些想吃天鵝肉的癩蛤蟆。
她阿姐鬧出那麼大的事,闔族都給她背鍋,莫說是她的親事,就是族裡姐妹也有被退親的。因多有怨言,說原以為家裡飛出了金鳳凰,誰想是隻黑老鴰——只礙著她拳頭厲害,並不敢當面說。
後來……是有過一些如漆似膠的好日子,只是他不得志。人是需要得志的——那並不分男女。她永遠記得她阿姐進宮前夕,在鏡子前看自己的樣子,她臉上的光,拂曉的晦暗都被照亮了。
然後一去不回。
轉眼到她及笄,卻沒有好人家來提親。那時候族中長輩、姐妹,甚至家中下人看她的眼神,都讓她很不得時時刻刻挺直了背脊,而最終他上門——雖未見得十分得意,也足以讓她揚眉吐氣。人就是這樣,總需要點什麼支撐自己的驕傲。
所以任九上門時候她攔住了他——她害怕,但是後來元禕修召見,她就沒有再加以阻攔。那時候元禕修登基年餘,她像她的兄長一樣,像洛陽城裡大部分權貴一樣,認為這個皇位,元禕修該是坐穩了。
然而並沒有。
有時候你沒有辦法判斷以後會發生什麼,無論是元禕修的西奔,還是他的死,還是她兄長的猝亡,以及她夫君的登基。幾乎每一件,都在她意料之外。她既無法預料,也無從判斷,她被命運推著走了一步,又一步。
那個讓她阿姐奮不顧身如飛蛾撲火的位置輪到她的時候,她心裡只有害怕。但是害怕有什麼用,命運推她到這裡,不容她後悔,亦不容她拒絕。
她在門檻上站了許久,終於朝他走過去。
元禕炬驚地抬頭來,目色裡茫然:「五娘!」
「郎君沒有話要與我說嗎?」
元禕炬凝視她,他該說什麼,說國事為重,他不得不請她避位讓賢?說即便如此,他仍然需要她的支援?還是說等形勢好轉,他會廢掉柔然公主,仍以她為尊——如同當初漢光武帝對陰麗華?
道理他都懂,只是不知道怎麼出口,她的眼睛這樣明亮。讓他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午後,她躲在屏風後頭,以為他不知道。他怎麼會不知道。雖然他向她提親,多少是出於「年紀不小了該成家了」,以及明月的建議;雖然初見的時候失望過,她沒有他想的那麼美,她膚色微黑,眉目雖然清秀,卻並不似時下流行的美人嫋娜,大約是將門出身的緣故,她看起來實在……太矯健了。
但是後來他們很好。
他想人與人之間的緣分便是如此,不是人人都像他的父母、或者始平王世子兄妹那樣能折騰、耐折騰。他們遇見了,彼此都覺得好,日子便能甜甜蜜蜜地過下去,無論他賦閒在家,還是後來守司州。
唯一的冷戰發生在陸儼死後,她指責他見死不救,她說:「總有一天你會後悔,他能殺了我哥哥,就能殺了你!」
他那時候想,可是陸儼的身上,揹負了弒君之罪啊。
那時候怎麼想得到今日——但或者是他該想到,而沒有想到。他執陸五孃的手,再喊了一聲:「五娘!」
陸五娘輕撫他的面容。他生得俊秀。她見他第一面是有些自慚形穢。她想他也許會覺得她不夠好看,但是他沒有。他性情裡的溫吞她是知道的,她甚至怨過。然而想到他從前吃過的苦,也就恨不起來。
「郎君不說,那我說?」她說道。
元禕炬不作聲。
「郎君是要迎娶柔然的公主嗎?」她問。
元禕炬低聲道:「柔然可汗是這個意思——洛陽那位,讓他家三郎娶了他的孫女。」勢不如人,他和昭熙一樣清楚。
「我只問郎君,郎君想娶嗎?」
「我不想!」但是他不想有什麼用。難道元昭恂就樂意放著洛陽大把高門仕女不娶,娶個蠻夷女子?他不信。
「那為什麼……不拒絕呢?」陸五娘問。
元禕炬詫異地看著她,尋常女子問這個話也就罷了,她是將門出身,最知道仗能打不能打。去年那場大仗,雖然三國各有損失,但是戰爭發生在他的地盤上,他的損失才是最大的。他如今哪裡打得起傾國之仗?
「郎君想都沒想過,是不是?」陸五娘微嘆了口氣。
「我——」
「郎君要娶新婦,那是要我下堂呢還是——」
「不!」元禕炬急切地道,「我只是、只是打算降了五孃的位份。」
「貴嬪,還是貴人,或者美人?」陸五孃的冷靜讓元禕炬覺得可怕,連他握在手裡的手都彷彿涼了起來。他沒有見過這麼冰冷的五娘,他怔了一會兒,方才垂頭道:「自然是——」
「貴嬪」兩個字沒有出口,陸五娘已經打斷了他,「如果我不肯呢?」
「五娘!」
「郎君娶我的時候,說過不納妾。」陸五娘道。
「是,那是——」那是因為他父親與母親的悲劇,他不想重蹈覆轍,他想後宅安寧,清清淨淨的,就他與他的娘子——無論是誰。何況他又不缺子嗣。
「可我沒有想到,有一日,郎君會希望我做郎君的妾室。」陸五娘慢慢地說。
元禕炬看到她眼睛裡的失望,他更緊地抓住她:「我、我們必須忍一忍,忍過這一時——五娘,你想想阿寧和阿摩……」
「我就是想過了,才過來與郎君說,我不肯。」陸五娘淡淡地說,「我知道郎君的難處,不可能為我們母子打這一仗;然而郎君今日不肯為我爭取的,來日也不會為阿寧爭取。柔然可汗為什麼把女兒嫁給郎君,總不會是因為公主愛慕郎君,他們要的也不會只是皇后的位置,郎君應該比我清楚。」
他們要的當然是儲君的位置。
一旦柔然公主生下子嗣,她的阿寧就死定了!沒有父兄撐腰的小女兒又能有什麼作為。
元禕炬呆呆地看著她:「五娘你要做什麼?」
「阿寧和阿摩,我已經送出宮去了,我來見郎君,是全你我夫妻之義。」素昧平生的兩個人能結為夫妻,多少是有緣分的。哪怕最後沒了感情,從前總耳鬢廝磨、朝夕相處過。人是該講點義氣的,至少陸五娘這麼認為。
「你要走?」
陸五娘退後兩步,拜伏下去:「願郎君與新婦琴瑟和鳴,花好月圓。」
「不——五娘你聽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