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啼笑姻緣

「五叔覺得豆奴與二孃和離是他的責任。」周樂這樣轉述與嘉語聽。周昂來找他,當然還是因為尉燦的緣故。

周樂因為婁氏流產惱了尉燦,上次去穀城也沒有帶他,結果陰差陽錯,讓他躲過一場死劫;後來回京,尉周氏求了他,仍用作護衛,卻不肯再管他與婁氏那攤子爛事。他不管,自有婁昭來管。

婁昭是個乾脆人,既然到了這份上,就做主給他二姐和離了。婁氏卻也不肯回家寄人籬下——半夏是嘉語的婢子,她不願意看她臉色。她是自幼信佛,婁昭託了周乾,讓她暫住寶光寺裡陪周太后。

從前周太后被拘在百鳥園,境遇困窘,嘉語就照拂過她,後來昭熙登基,嘉語回京,就替她上了陳情表,追封了太后。先姚太后是恨死了她,如今這位姚太后卻沒有太多說話的餘地——但凡與先姚太后有關,她都得避嫌,免得招人記恨。

早年周樂落魄,被族人瞧不起,心裡頭悶氣,誤打誤撞跟著周太后的子侄混過,其實並不十分認可這些異域同族——但是周乾、周昂兄弟是認的。進京之後,嘉語陳情表一上,他們便派了人去寶光寺接周太后。

周太后沒想到嘉語還記得她——就更不會想到當初那個小丫頭竟然一躍成了長公主。她是世宗的第二任皇后,二十餘歲沒了丈夫,便被囚進這裡,暗無天日過了十餘年。自不願意再回宮——何況如今宮裡的太后仍然姓姚。

也不想去這些有名無實的子侄家中養老。仍住寶光寺裡。昭熙派了宮人過來服侍,待遇自然不是從前可比。

也是人結人緣,婁氏卻很討她喜歡。

周昂來探望姑母,次數多便碰見了。起初大為驚訝,後來打聽得尉燦與婁氏和離始末,心裡頭便很過意不去。平心而論,婁氏容色不是太出眾,家世門第也比不得他。但是為人爽利,不卑不亢,自有一種風度。周昂很喜歡這一點——和他那個風流倜儻的二哥不同,大多數女子看見他是有點怕的。

他原想直接上婁家提親——他不靠家族恩蔭,婚事自個兒能說了算,但是又打聽到尉燦其實常來,有時候還帶兒子過來,分明是餘情未了。尉燦是周樂的人,說起來也是他的侄孫輩,因不得不過來與周樂通個氣。

嘉語聞言,只問了一句:「這事兒婁娘子知道嗎?」

周樂:……

「婁娘子的意思都沒問過,他來找你做甚?」嘉語整個人都被震驚了:周樂這位五叔的腦回路從來就沒正常過。以婁氏的個性,難道他以為她的婚事,是婁家能說了算?

周樂乾咳了幾聲:「我這不是在求教娘子嗎,讓誰去探這個口風合適?」

嘉語心裡盤算了片刻,半夏不行,她這會兒還在冀州呢,據說是有了身孕,婁昭擔心舟車勞頓,沒讓她回來;婁氏的生母是早沒了,繼母生分,又是長輩,她出面事情就沒了迴旋餘地,也不合適……忽地靈機一動,笑道:「為什麼不讓二嬸去呢?」

她從前一直呼崔七娘「七娘子」,後來跟周樂成了親,只得改口。

周樂也覺得好。

嘉語又問:「那豆奴那裡,郎君打算怎麼和他說?」

周樂一臉牙疼:「娘子是他自己娶的,也是他自己弄丟的,我又不是他爹,還能管他一輩子——他要是不服,可以去找我五叔打一架。」

嘉語:……

嗯,如今洛陽城裡打得過周昂的人,掰著指頭能數出來——她這位郎君肯定不在其列,就更別說尉燦了。

仍提醒道:「豆奴是有點一根筋,你留心了,莫讓他闖出禍來。」

周樂嘆了口氣:「那就索性放他出去,有機會立點戰功也好,我身邊有桃枝就夠了。」又親了親懷中小兒:「以後可不能學你表哥……學也不打緊,阿爺管你一輩子。」小兒呀呀應聲,竟像是在附和父親一般。

嘉語:……

周乾聽說弟弟想娶婁氏娘子,不由吃了一驚,不是太滿意。

他覺得以周家如今的聲勢,弟弟該求個五姓女回來。周樂不好多勸。周昂在他二哥面前一向服服帖帖,這會兒卻說道:「家裡已經有二嫂,再娶個回來,二哥就不怕一山不容二虎?」周樂聽了大笑。

周乾也忍不住笑了:「把你嫂子比作老虎,仔細她捶你!」從前崔七娘是一心盼著他能抱上她孃家那條大腿,他也委曲求全過;後來周樂進冀州,給了他別的選擇。崔七娘攔不住,就只能從善如流。

如今他名列三公,自非昔日可比,但是兩人感情反而不如從前,他也不知道是什麼梗在其中。進京之後他納了兩個妾,說不上寵。七娘沒與他鬧,卻舍了一個貼身婢子給他。不知怎的,他心裡很不是滋味。

大概人總是這樣,想得到點什麼,就會失去點什麼。

他自小胸懷大志,求娶崔氏,不是沒有算計過——雖然並非沒有真心。他這個弟弟小他近十歲,打小跟著他像條尾巴,走的卻是與他截然不同的路子。他生性裡有那麼一點天真爛漫,別人也羨慕不來。

就拿娶妻來說,換一個人,怎麼都不會想到娶婁氏。婁氏曾經是尉燦的妻子,尉燦什麼人,尉家是他周家姻親,尉燦是他們晚輩,還晚兩輩——他好意思嗎?就更不說婁氏年長於他,又生育過,也不是什麼絕色美人了。

也虧得周樂縱著他。

周乾瞪了周樂一眼。然而自個兒仔細想想,竟也是不能拒絕。他弟弟難得看上一個人,也是難得求他。想必是真心喜歡——便縱然像他與七娘那樣,如今淡了,但是當初——至少當初是歡喜過。

周乾這裡點了頭,崔七娘自然不會反對。周乾還有顧慮,這對她卻是件好事。婁氏她從前見過,不難相處。她身份原就遠不如她,再加之二嫁,自然不能在她這個長嫂面前託大。周家這個家,還該是她來當。再加之如今婁、段兩家勢頭見好,這門姻親是百利而無一害。

阿曦之後,她又生了兩胎,一男一女,如今膝下諸兒環繞,夫婿仕途得意,她再沒什麼不順心。至於納妾——兩個鵪鶉似的的東西,也值得記掛?她可沒那麼多閒工夫。

果然挑了時間去寶光寺,與婁氏說了。誰想婁氏只是搖頭:「武城縣侯錯愛,二孃不敢當。」

崔七娘問:「二孃可是嫌了我家小叔模樣兒不俊俏?」

婁晚君簡潔地道:「夫人過謙了,武城縣侯雖然不俊俏,也自有男兒氣概。」

「那又為什麼?」

「婁二無心再嫁。」

崔七娘碰了一鼻子灰回來,周昂一聲不吭出了門。他腳力健,太陽還沒有下去就到了寶光寺。周太后這裡是他常來,侍婢自然不十分攔他,直闖了進去。婁晚君正在陪周太后用飯,看見他進來,眼神明顯一慌。

周太后責備道:「什麼事這麼慌慌張張,連通稟都來不及——綠夭,給武城縣侯設座。」

「我不坐!」周昂大聲道,「我就過來問婁娘子幾句話。」

周太后「咦」了一聲,再料不到這個,一時竟抿嘴笑道:「二孃,你要聽他說嗎?」她年屆不惑,這一笑之間,竟隱隱昔日風情,縱婁氏滿腹心事,也不由心裡一動,想道:怪不得都說她從前是個美人。

口中只管答道:「我與武城縣侯,卻沒什麼可說的。」

周昂道:「那是誰與我嫂子說,我雖然長得不俊俏,也自有男兒氣概?」

周太后大笑,推了婁晚君一把:「去,出去與他說個清楚!」

婁晚君:……

周太后發了話,她不得不跟他出來。這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天邊出了月牙兒,風沉沉的,握一手的涼意。

周昂問:「你不肯與我好,是因為還惦著阿樂嗎?」

婁晚君是很想賭氣回一句「是又如何」,但是想到他與周樂的關係,她應了這句,後患無窮。便只誠懇說道:「有負武城縣侯錯愛。」

周昂杵在那裡,像只困惑的大熊:「但是他和三娘子好得很!」

婁晚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