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生了孩兒,我前兒去看過,那娃娃長得白白胖胖,像佛前的化生童子。」
婁晚君:……
她知道這是個渾人,說的話就沒一句能聽的。要不是打不過他,她真想給他一耳光。這時候卻只能嘲諷地笑了:「武城縣侯是要我上門去道賀嗎?恐怕大將軍和長公主還不願意見我。」
「不會的。」周昂認真地道,「三娘子沒那麼小氣,阿樂也是。婁娘子不必擔心,就是咱們的親事,他們也不會反對。」
婁晚君:……
這人的腦子已經直接躍遷到「親事」上去了。她之前說的「有負」、「錯愛」,他就一個字都沒聽懂嗎?
婁晚君幾乎是氣急敗壞:「我的事,輪得到他們來反對!」
「那敢情好!」周昂大喜,「日子娘子你訂!」
婁晚君覺得自己要瘋了。
周樂後來輾轉聽說了,差點笑瘋:大概也只有他五叔這等胡攪蠻纏才能治得了婁晚君。他也不知道這件事該如何收場,但是橫豎尉燦是不能留在京裡了。便舉薦他為北豫州刺史。因知他並無治世之能,便又配了裴簡為長史、辛正為別駕,給他們以管束、規勸之權。尉燦只要安安分分做個菩薩就好。
尉燦磨磨蹭蹭不肯走,到委任狀下來還央他母親去求周樂。周樂簡單地問尉周氏:「阿姐還指著豆奴再成家嗎?」
尉周氏道:「那是自然,總不能他年紀輕輕,就從此一個人過吧。阿伽今年才四歲,哪裡能沒有孃親。」——阿伽是尉燦與婁氏的兒子。
周樂又問:「那阿姐想要個怎樣的媳婦?」
尉周氏忸忸怩怩道:「從前婁氏……我是極喜歡的。」
周樂心裡道喜歡還鬧成這樣,口中只道:「豆奴從前不像話。如今不改過自新,無論再娶新婦,還是指著二孃回心轉意,都不可能。他留在京裡,隔三差五去纏二孃,能有什麼長進,還有什麼好人家的女子肯嫁他?」
尉周氏:……
興和四年二月,尉燦不得不收拾了東西去北豫州上任。同行的除了別駕、長史,還有親友贈送的幕僚,譬如李時舉薦了他的表姐夫杜遙。
四月,武城縣侯周昂迎娶婁氏。
五月,嘉言回京待產,嘉語和昭恂出城二十里相迎。
姐弟三人有年餘未見,嘉語和嘉言都掉了眼淚。昭恂如今既已經出宮開府,便自認為是成人,不肯學小娘子哭哭啼啼。嘉語擔心嘉言有孕在身,趕忙就止住了。又抱冬生出來給她看,肉團團一隻,眉目裡能看出周樂的影子。他才學了說話,尚吐字不清,叫一聲「姨姨」,喜得嘉言眉飛色舞。
嘉語問她一路行程,飲食起居,嘉言都一一答了。
嘉語道:「雖然說邊鎮苦寒,但是這舟車勞頓,如願又沒時間送你,何必千里迢迢回來。你要是需要人手、衣物用具,捎個信,我這裡儘可以給你送過去。」其實之前嘉言成親,太后就已經挑夠了人手。因嘉語並不能明白她妹子為什麼要吃這個苦頭。嘉言低聲道:「邊鎮不是太穩,郎君怕打起仗來顧不得我。」
嘉語先前收到訊息說嘉言要回京待產,便懷疑是這個緣故,如今瞧嘉言面上顏色,便知道情況恐怕比她之前料想還要嚴重。
姐弟三人直入宮中。
昭熙下朝,留了周樂一起回宮。進門時候太后正憐惜嘉言瘦了、臉色不好看,上趕著問她想吃點什麼。
昭熙聞言不由駭笑:「活像如願會虧待她似的。」
太后也忍不住笑了:嘉言知道自己遠嫁,母親不會放心,起初每隔幾日便有信回來,逢年過節備禮也豐厚;到興和三年,方才漸漸見疏。因獨孤如願待她如何,太后也是清楚的。
一家子熱熱鬧鬧吃了飯。
太后久不見女兒,興奮過了頭,眉目裡便有些倦意。昭熙便帶了一眾弟妹告退。嘉語和周樂帶冬生告辭出宮。
昭熙原是叫嘉言歇過一日再來稟事,嘉言卻不肯,昭熙只得帶她去了書房。嘉言開口便道:「柔然與長安結盟了。」
柔然不會安分在意料之中。自世祖神麚二年遠征漠北,九擊柔然,柔然可汗憂憤而死之後,柔然拱手稱臣。多年來,有六鎮鎮守邊境,雖然偶有越境劫掠,禍不及中原。後來高祖移京洛陽,專心經略南下,邊鎮地位一降再降,及至於正始年間連續饑荒,柔然吞併高車國,又趁著雲朔之亂擴張勢力,到興和元年,柔然控弦之士已經多達十萬。這也是獨孤如願和嘉言上次深入漠北遇險時候發現的。
整個燕朝都被夾在吳國與柔然之間。
洛陽與長安同樣要面對這個問題:別說三線開戰,兩線都撐不住。雙方都想著攘外先安內,或用猛將鎮守,如昭熙;或虛與委蛇,如元禕炬。然而嘉言這次回來說,長安已經與柔然媾和,長安送了宗室女去柔然和親。
昭熙乍聞言,氣得臉色都青了:世祖子孫,怎麼生出這麼個玩意兒。
然而到細細問過柔然的人馬之後,昭熙也只能沉默。興和二年秋的那場戰爭中,他的損失實在不算小,如今元氣未復。一旦對柔然開戰,長安和金陵都不會對他客氣。哪怕搶一把就跑,也是他不能承受。
他心裡也明白,柔然如今揚言要戰,非往常劫掠可比,要打,就是傾國之戰。以獨孤如願的性格,但凡守得住,都不會讓嘉言回來。打仗這件事是講究實力的,除非被逼到絕境,不然沒有人願意背水一戰。
次日朝議,昭熙把事情拋了出來。滿朝臣子議來議去,還是隻能和。昭熙便以襄城王昭恂為正使,鄭隆為副使出使柔然。
訊息傳到後宮,太后便知道盧氏那門親事是不成了。不由大為可惜。又捨不得幼子長途跋涉,然而她也知道,這是昭恂的立身之本,要沒些才幹傍身,沒有功勞進階,昭熙就是想用他,也不見得好用。
昭恂更躍躍欲試,臉上都放出光來。嘉言笑話他:「三郎這回得以出門,倒像是去了籠頭的馬,可勁兒撒歡。」
昭恂嘻嘻直笑。
嘉言交代了一些路途事項,又調了親兵護衛。
五月中,昭恂與鄭隆動身出發。
周樂與嘉語笑話說:「你阿兄這是拿三郎去和親啊!」
嘉語斜睨他,只管笑,周樂被她笑得身上都不自在起來:「你笑什麼?」
「我笑有些人啊,馬不知臉長。」
「我臉哪裡長了,啊?」周樂氣咻咻地道。
「那郎君不妨猜猜,從前柔然要與我朝和親,該指派誰去?」
周樂啞然,不由心虛道:「我又沒篡位,和親還不是你們元家出人。」
「宗室女我元家出了,人家還個公主過來,難不成我元家出了女兒還要齣兒子?」周樂下意識看了看邊上還在傻笑的兒子:「不會吧。」他心裡想,他從前成親早,柔然公主也不可能屈身為妾,多半是用了兒子頂缸。
嘉語抱起冬生,笑吟吟道:「沒逼得大將軍肉身佈施,已經是可汗手下留情了。」
周樂打了個寒戰,連妻子、兒子一塊兒摟住,親了親嘉語的面頰,卻問:「那柔然公主可生得貌美?」
嘉語嘖嘖道:「人家才幾歲的小姑娘,大將軍這就惦記上了?」
周樂哈哈大笑:「不是我惦記,是長安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