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喜得麟兒

秋天只是涼,入冬就冷了。屋子裡燒了火籠,嘉語在看洛陽來信。

周樂病情好轉,段韶就快馬加鞭往洛陽送訊息。昭熙聽了憂喜參半,先派人過來宣了聖旨,自然是對周樂大為褒獎,加官進爵,私信裡卻把嘉語臭罵了一通,叫她趕緊滾回洛陽。

話這麼說,也知道她不會回來,因後續又蒐羅了藥物與大夫,連侍婢、日常用物一併送過來,滿滿三十餘車,進城的時候不少人眼睛都晃花了。

後來陸續來信,問病情進展,一直到周樂好完全,嘉語也確定了沒有染上病,方才漸漸少了。這月餘穀城與洛陽之間通訊頻繁,天使往返,蔚為奇觀。周樂嘲笑說:「我要有這麼個妹子,非活活氣死不可。」

嘉語「哈」了一聲:「不幸言中。」

「什麼?」

「母親給你生了個妹子,問你取個什麼名字好。」

周樂:……

周樂算了一下日子,卻奇道:「不對啊……」

嘉語不理他,他又躥過來蹭她:「我記得好像是有人和我說,要給我生很多孩兒……」

「大將軍病糊塗了。」

周樂:……

他娘子怎麼能這樣,翻臉就不認人!

嘉語道:「阿兄催我們回京。」

昭熙當時氣急,拿了周昂、周琛幾個下獄,過後氣消了也知道自己遷怒,到謝云然進諫,便順勢把人放了。

謝冉戰敗免官;周昂和彭飛有功酬功;唯有周琛不好處置——要依昭熙的性子,這小子是打死都不為過,但是嘉語信中實在說了他不少好話,便只發還回來,讓周樂自個兒處置。

周樂是個很乾脆的人,提筆就要判他兄弟外放。嘉語不依:「……你這麼著,以後誰敢聽我的話!」周樂心裡嘀咕本來就不該聽你胡鬧,卻陪笑道:「我聽、我聽啊!」

嘉語:……

嘉語磨了一陣子,周樂哄得她親了他好幾下,方才鬆口道:「下不為例——我舉薦他為濟州刺史,許不許看你阿兄了。」周琛原本身上掛了個雜牌將軍銜,這一躍到刺史,卻是走了大運。

嘉語忽又狐疑:「你早這麼打算了是不是?」

周樂但笑。

嘉語恨不得掐死他。周樂抱住她道:「你別惱——那小子不爭氣,被你攛掇幾句就忘了自己姓什麼了,我想給他一個教訓;但是他千里迢迢送你來小關,途中碰到路雍,能臨危不亂,化險為夷,可見是能獨當一面了——橫豎我要回洛陽,放他出去歷練兩年也好。」

嘉語道:「人家新婚燕爾不容易,你讓十一娘跟他過去吧。」

周樂可憐兮兮道:「三娘就知道記掛別人不容易,也不想想為夫我不容易。」

嘉語奇道:「你又哪裡不容易了?」周樂咬她耳朵,唧唧咕咕說了一堆話。嘉語恨得又是咬牙又是笑。兩個人鬧了一陣子,嘉語道:「你還說,前兒我生辰你都不記得。」

周樂叫屈道:「哪裡會不記得——我那時候中了流箭,昏了好幾日,剛剛好就錯過了。」

「那禮物呢?」

周樂捏她鼻子道:「沒見過這麼沒臉沒皮的,還公主呢,哪個壽星自個兒問人要禮的。」

「你當真沒有備?」嘉語不信。

周樂猶豫了片刻:「行軍倉促……弄丟了。橫豎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待回洛陽再補給你好了。」

他這時候也疑心起來,流箭之後緊接著瘟疫,瘟疫之後是敗仗,固然是為了故佈疑陣釣宇文泰和元十六上鉤,停掉洛陽方面的音訊,是不是也有隱隱的預感,怕自己有個不測……索性斷了她的念想?

因又說道:「三娘下次不可以再這樣了。」

「怎樣?」

「我要是斷了胳膊斷了腿,你非要來,那也就罷了,那還不能是戰時;似這等,萬一我緩過來,你染上了,怎麼辦?不值得再搭上你。」

嘉語回身,低額抵在他胸口:「盡說傻話,好端端的,又怎麼會斷胳膊斷腿了。」

周樂好了半個月,差不多帶她遊遍了小關附近,平安寺,佛頭崖,九曲黃河灘。亦就地打了些野物。他原是想打個她說過的白狐給她作裘,卻不知怎的總也碰不到,便十分懊惱。

鹿皮小靴倒是做了好幾雙。

後來天氣冷了,嘉語不願意出門,周樂偷偷跑了趟長安,回來才與她說實話:「我去見了你表姐。」

嘉語渾身毛都豎了起來。

周樂見她如此,忍不住笑道:「你還是怕了她。」

嘉語苦笑:「這哪裡改得掉——她如今怎樣了?」

要兩軍對峙也就罷了。他一個人,送上門就是盤菜,賀蘭袖沒下手,真是很給面子了。王政說她守了寡,嘉語是嗤之以鼻:她一個妾,說什麼守寡。寡婦有這麼好當?再說了,她表姐也不是什麼清心寡慾的人。

周樂道:「她出家了。」

「真出家還假出家?」天底下掛羊頭賣狗肉的人可是不少。佛門也並不總是清淨。大把佛門媚於權勢,當初姚太后在位,她可見得多了。出入姚太后宮裡清俊的沙門比丘也是有的。

「真的。都剃度了。我瞧那寺裡也乾乾淨淨,不像……」周樂笑了一下,他其實和嘉語一樣意外,「你表姐怕是……栽在陸將軍手裡了。」

嘉語:……

周樂自長安回來,很忙了一陣子,轉眼又過月餘,既然洛陽來信催歸,兩人也就收拾了行李,踏上歸程。

蕭阮拿到訊息,雖然不至於詳盡,也知道了個七七八八,不免唏噓:「那小子命大。」

元十六郎道:「是臣無能。」

「哪裡能怪你,」蕭阮默想了一會兒,「便是我親自去,怕也免不了上這個當——那小子狡猾得和狐狸一樣。」

話出口,忽又想道,他從前看三娘笑的時候,也覺得她狡黠如狐。只是這小子可恨:他是越境作戰,難免遮遮掩掩,所以才會被他誆了去。

如今是個三敗俱傷:他固然損失了人馬,作為地主,宇文泰損失更大,洛陽的損失都集中在前期,算下來也是不少,如此,來年恐怕誰也提不起心來打仗了。也好,如果明年豐收……蕭阮盤算著,也能免去一兩郡的稅收,讓底下過得鬆快一點。

又笑著與元十六郎道:「十六郎喜得麟兒,朕還沒有賀你。」元十六郎打了敗仗,想撲上來咬他幾口的人實在不少。他得給他撐這個面子。

元十六郎笑了一笑,臉色不是太好看。

華陽長公主與大將軍回京,洛陽權貴被驚動了一大半,上門來探望的,稟事的,送禮的,套近乎的,林林種種。到晚上安歇的時候,周樂臉都青了,回屋便抱住嘉語不肯撒手:「還是在小關自在。」

嘉語便揶揄他:「有本事窩在小關一輩子不回來!」

周樂見惱,打橫抱起她就往床上放,嘉語卻按住他道:「今兒不行。」

周樂更惱:「在路上你說倦,好容易回了洛陽你又——」言至於此,心裡算了算,忽問:「怎麼這次遲了這麼久?」

嘉語道:「不是——」

「那是什麼?」

嘉語猶豫了一會兒:「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什麼又是又不是的,」周樂問,「是有不舒服嗎?」

嘉語不作聲,周樂道:「我去叫大夫……」

嘉語阻攔道:「都這麼晚了,人家大夫也歇下了,也不是什麼急的,都……明兒再說吧。」

「當真沒事?」周樂盯住她,片刻,忽福至心靈,脫口道:「不會是……」

「我不知道是不是……」

周樂深吸了一口氣,喃喃道:「不會吧……」嘉語的小日子一向是極準,要認真算來,自上次之後,確實是……遲了有七八日了。如果他沒猜錯的話——他猜嘉語也是這麼猜的。

「我、我……」他結結巴巴地問,「我要有孩兒了?」

公主府上下都小心得有些神經質了。嘉語也不知道怎樣才能對付得了這個因為聽到自己要做父親而反應詭異的男人。

最後還是決定把他趕出去了事。

被趕回大將軍府的周大將軍仔細觀察了幾天他那個才出生的妹妹,軟乎乎一個球,張嘴就流口水,還不如他送給嘉語的那隻熊娃聽話。也是愁了好幾天,心裡很懷疑自己當初被父親拋棄就是因為這個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