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韶以為華陽公主之後不會再進周樂的軍帳。那並不是不能理解。瘟疫剛起時候他見過那些人的樣子,痘瘡,膿腫,身上散發的惡臭,莫說華陽公主,就是他這等大男人也不敢多看。
誰想次日一早,服侍周樂的親兵過來取食盒,卻取了兩份,一時喜道:「大將軍胃口好些了嗎?」
素日連一份都用不完。
那親兵搖頭:「是公主要的。」
段韶登時面上變色:「公主她……她進去見大將軍了?」
「一早就來了,」那親兵老老實實地道,「服侍了大將軍梳洗。」
其實他也吃驚。他從前不是貼身伺候的,也沒有見過公主,這還是頭一次見到。大將軍自染病之後,性情暴躁,他在軍中威望又高,左右不敢違拗,服侍的人都苦不堪言。他原先還想,那麼個嬌滴滴的公主,怎麼吃得住。
誰想大將軍醒來見了她,竟像是變了個人。起初是逼她出去,不容她近身,後來不知道她說了什麼,竟溫順起來——老天爺,他這輩子都沒想過威風凜凜的大將軍能有這麼聽話的時候。
大約是那小娘子比他們溫柔細緻,他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沒功勞也有苦勞了。
段韶卻愁:這如何是好?這疫病來勢既猛,又極具傳染性,連周樂這等身強力壯的男子且不能倖免,而況華陽公主——他二舅是……糊塗了嗎?他從未這樣想過,然而這時候,竟不能不起了疑。
他阿舅之前就已經不肯見他,怕他被傳染上,卻如何捨得華陽公主近身服侍?
又問:「大夫今日來過了嗎?」
那親兵點頭。
段韶便去見軍醫。那軍醫跟他們有些年頭了,自然知道大將軍病倒之後,軍中事務都由這名小將接手,有些事便不能瞞他,因說道:「……沒有好轉,就在這幾日了,將軍……準備著吧。」
饒是段韶沉穩,素來都被誇處變不驚,這時候腦子裡也一片空白。
用過早飯,吩咐彭飛領軍去穀城解圍。之先宇文泰撤了,外頭就只剩了幾千營帳布作疑陣,架子擺得大,其實不過千餘人。見彭飛領了兩千人氣勢洶洶撲過來,沒敢交手就退了。
謝冉被圍困這麼久,城中能吃的早吃乾淨了,連馬都沒剩幾匹,一個一個餓得走路打晃,竟然沒有崩潰,彭飛知道這其中不易,心裡也是服。也幸而段韶早有準備,他前腳走,後腳就劫了糧送過來,舉城熬粥,還得派專人看著,免得有人一不小心喝多了,活活撐死。
到這個地步,謝冉進食也還能保持世家子弟的風度。
待稍用了些,便止。精神也好了。問起大將軍何在,彭飛簡潔地道:「大將軍染了瘟疫。」謝冉大吃一驚,就要去探望,彭飛卻又拒絕:「如今大將軍阿韶都不見,更別說別人了,除了——」
「除了什麼?」
「長公主。」
謝冉腦子裡「嗡」了一下,完了,他想。他比段韶更清楚華陽在天子心目中的地位。
親兵過來稟報說謝將軍求見的時候,嘉語正服侍周樂進食。軍中料理粗糙,就算是大將軍飲食,也精細有限。嘉語自個兒不會做,卻很是指點了一番,周樂看她神氣活現,便覺好笑:「能入口就行了,卻哪裡來這麼多講究。」真到入口才覺得好,便他虛弱,也多用了幾口。
就這幾口,已經足以讓嘉語眉開眼笑。
他早上醒來看見她,幾疑還是在夢裡。洛陽離小關,幾千里呢。她就是生了翅膀,也都飛不過來。
但是偏偏就來了。她說:「我想你了,就過來看你。」他心裡未免百感交集。如果不是染了瘟疫,人不人鬼不鬼的,這會兒該有多歡喜。他打了勝仗,挽狂瀾於既倒,又嬌妻來探。
然而——
「我已經著人快馬加鞭回京,請許氏祖孫過來。」她說。
他微嘆了口氣,他這時候說話已經很吃力了:「三娘……沒用的。」他親眼見到那些人死去,一個接一個,將士,將官,他的親兵。能想的法子都想過了。後來軍醫目光閃爍。他知道是大限已至。
「你……出去。」他原本想要喝出來,他的目光出賣了他。
她只是搖頭。她心平氣和地抱住他,她說:「我不走。」他掙扎了一下,沒有掙脫。那真是太諷刺了,竟然會有一日,他虛弱到連她的手都掙不脫。也許是她抱得太緊。
「會死的。」他顫聲道。
「我不知道會不會。」她說,「我顧不得了。」
她知道發生了什麼,也知道會發生什麼,還是不肯走。她是來陪他,最後的日子。這毫無意義,他冷酷地想。他知道她來了,他還能見到她,他便已經心滿意足。他不想她陪他死。
「你還年輕……」他低聲說。
不止是年輕,一個人所能擁有的最好的東西,美貌,權勢,健康。她還能活很久,就算沒有他,她也應該還能活很久,品嚐美味的食物,穿好看的衣裳,享受人所能享受的一切。
就算他得不到,他也不想她放棄。
「我不是想要放棄,我只是不想你放棄。」她撫摸他的面容,他耗了太多時間在追趕她的程式上,總沒有多少時候坐下來聽一場春雨,等一夜初雪,「我們應該還有很多很好的日子,飲酒,作樂,生很多孩兒,你操心給他們取什麼名字,操心他們淘氣不聽話……」
她從前是沒有想過;從前要了孩兒她也養不住,她沒那個心思;之後重來,他們成親時日尚短,太短了。她聽說如果人有念想,或者就能活下去。雖然聽起來這樣渺茫,但是渺茫也是個指望。
周樂眼睜睜看著她眼圈又紅了。
她還指著人能勝天,他心酸地想,他能有今日,他能娶到她,就已經是逆天。也許天和龍一樣,都有逆鱗,他逆了一次,不能再逆第二次。
待周樂昏睡過去,嘉語才出帳來見謝冉。謝冉先頭聽彭飛說華陽公主來了,他還不信,待真見了人,方才不得不信了。他給她行禮,而後請罪,嘉語擺手道:「治罪是皇兄的事,此間事了,你回京吧。」
謝冉道:「我聽說大將軍——」
「我和大將軍的事,就不必你們多話了。」嘉語打斷他。她知道他們會說什麼。天底下能管到她的人都在洛陽,眼前這些人,也就能與她囉嗦幾句罷了。
「可是——」
「我給皇兄寫了信,要有個萬一,皇兄會知道是我的意思,不會降罪於你們。」
「公主!」帳中人一時都驚而失色:這位分明是打算好了不活了!
「公主答應過我不尋死!」周琛叫道。
「我沒有尋死,我也不想死。」嘉語看了他一眼,「謝將軍領軍回京,連二郎一起帶回去吧,還有彭將軍。長安新敗,暫時無力再來,留了大將軍與段將軍在此守城便可。」
如今這裡以她位份最尊,她發話,這幾人不敢不應。
須臾,都退了出去。
段韶落在後頭,待他們幾人都走了,又折回來。嘉語看住他,他垂手道:「軍中大夫說——」
「還有多久?」她能問得這樣鎮定,段韶心裡一酸:「就這兩天了。」軍中已經在備後事,壽衣,遺像,棺槨。全軍的孝衣。之先被周昂發現,還與他吵了一架,直接拔了刀。他於是知道,這個怎麼都不信周樂染了瘟疫的「五舅公」其實是不能夠接受這個現實。
嘉語沉默了片刻:「他臥床……有多久了?」
「三十七天。」
「我想……帶他出去走走。」
段韶想了想,說:「我去安排。」周樂如今莫說是走,就是坐起來都費勁。需要專門的工具。
嘉語點了點頭:「去吧。」
段韶走開幾步,又停下來,說道:「公主……自己多保重。」
這回嘉語沒有應聲。
段韶站了一會兒,只得去了。
嘉語坐在那裡,心裡空空的。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他還應該與周琛見上一面,他該是有話要吩咐他的;她該帶他去哪裡走走;她想起她從前的那個夢,從前他死的時候,日為之蝕。
周琛與彭飛先後進來見過周樂,隔了簾幕,大多數時候都是嘉語替他發聲。末了段韶推周昂進去,周昂不肯,兩人在帳外扭打起來。最後嘉語不得不出面相召,周樂道:「我不在了,五叔凡事多問二叔。」
周昂甕聲甕氣地道:「要你管!」
周樂但笑:「日後我便是想管,也管不到了。」
周昂摔門出去了。
周樂乏力,略歇了片刻,又傳喚段韶,因說道:「阿韶沉穩,我一向放心。我見不到阿昭了,二孃的事,你替我和他賠罪。」
段韶出不了聲,只默默流淚。他們從相遇到如今,也有五個年頭了。他一個黃口稚兒,得他看重,方有今日,雖託名乾親,實情逾骨肉。又怕被他看出來,便只垂著頭,低低應了聲。
周樂交代完,又昏睡過去。
他再醒來的時候,覺得天光亮得刺眼。他許久沒有見過這麼亮的光了。不由自主閉了閉眼睛,呢喃道:「三娘?」
有人抓住他的手:「我在這裡。」
「有風。」他說。風從他面上拂過去,清新。他很久沒有出過帳了,便是行軍,也被帳幕裹得嚴嚴實實。他再一次睜開眼睛,看見高大的樹枝直衝蒼穹,像劍。天藍得叫人眼盲。
「這是哪裡?」
「鳳凰山。」嘉語扶他靠樹幹坐著。他如今身體輕得很,她雖然搬他不動,扶起來卻不費什麼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