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著。」陸五娘看著他。
元禕炬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其實無話可說。陸家自有族人,陸家有自己的部曲。她能夠帶走他的孩兒,就算是在亂世裡,沒了富貴,總還能自保。她說得對,他今日保不住她,來日便保不住阿寧、阿摩。
他跌坐在地上,深深地埋首下去。
他想起有一年夏天,他去找母親,一抬頭,看見她的鞋底。蚊蠅嗡嗡嗡地繞著她,才出世的明月在襁褓裡睡得香甜。
陸五娘這晚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面目模糊的女子,她住在她的宮殿裡,與元禕炬說笑和親熱。
「難道是柔然公主?」她心裡想,恍惚便覺得公主已經嫁了過來。
但是很快她就知道不是了:她看到她的夫君迎娶新婦,新婦年紀甚小,面上甚至還有殘留的稚氣,不知怎的看到了那名女子,發怒道:「陛下還留著她,是想著有朝一日廢了我,再立她嗎?」她說的柔然話,並非華語。
「原來那是我嗎?」陸五娘詫異地想,人在夢裡看不清楚自己的臉也是常有。但是那名女子身形纖細,舉止嫻靜,卻並不太像自己。
然後她就看見那名女子坐在佛前,有人給她梳髮,她的發極多,又極盛,梳下來就光亮如鏡子。「真好看。」陸五娘心裡想。她這時候知道那不是她自己了,雖然她也不知道她是誰,為什麼與她的夫君這樣親熱。但是下一個瞬間,她幾乎驚叫出聲——有人持了剪子來,開始絞她的發。
那女子像是聽到了動靜,往陸五孃的方向看了一眼。陸五娘看得清楚,她生了十分清澈的一雙眼睛:「有人?」
「沒有人,殿下。」服侍她的婢子回答說。
髮絲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像春天裡的細雨,或者初冬的雪,落了一層,又一層,留下青青的頭皮,女子換了僧衣。
原來是這樣……陸五娘想。如果她不走,她就會被柔然公主逼得出家。
場景忽然又變了,大約是在晚上,有微的月光,陸五娘重又看到她的夫君,他擁住那個女子,在她耳畔低語道:「待頭髮留長了……」她沒有聽到下半句,她猜下半句是「我接你回宮」。他真會再接她回宮嗎?陸五娘也很想知道,她知道她的夫君是個長情的人。
次年春——陸五娘看到梢頭的綠芽,看到柔然興兵的檄文,看到曹寵——那是元禕炬的親信,匆匆地過來,他過來頒聖旨,陸五娘聽不清楚聖旨裡說了什麼,只看見那個女子的眼淚,看到左右都失聲痛哭。最後她回屋,用了三尺白綾。
這時候柔然公主已經有了身孕。
原來是這樣,陸五娘呆呆地想,如果她不走,這就是她的結局。就像她之前想的那樣,他保不住她,多半也保不住他們的孩子。
天光漸漸亮了起來,陸五娘從夢中驚醒,她並不知道自己夢見了什麼,只知道這是新的一天。阿寧牽著妹妹進來問安,他問:「母后要帶我們去哪裡?」
「去……一個很遠的地方。」陸五娘說,「不在宮裡,就不要再喊母后了,喊我阿孃。」
「是,阿孃。」阿寧又問,「那父親呢?」
這孩子很聰明,她讓他別喊她母后,他便也不再叫「父皇」,陸五娘欣慰地想,她摩挲他的頭頂:「你父親隨後便來。」
興和四年初,西燕國主元禕炬迎娶柔然公主。
興和四年三月。
用過晚飯,周樂在臥房看信。冬生蹣跚進來,仰著頭要抱。周樂看他如豆丁一般,實在可愛,便抱他在膝上。這小子也乖覺,素日嘉語抱他他就扭來扭去,到他父親這裡,知道扭不動,便安靜如雞。
又過片刻,嘉語送了盤桃子進來,周樂與她笑道:「南陽王完了——你阿兄這一手玩得漂亮。」
原本元禕炬是隻打算弄個宗室女封了公主嫁過去,誰想昭熙比他狠,嫁了個宗室公主過去不算,還把幼弟昭恂給賣了。元禕炬手裡可沒這麼個身份相當的人可以賣——他兒子年僅三歲,談婚論嫁實在太小了一點。
嘉語卻道:「陸五娘可憐。」
可憐的也不止是陸五娘,和親的公主,被迫休妻的元禕炬,哪個都可憐。或有人說,公主自小錦衣玉食,得了國家的奉養,便有維護國家的責任;一國之君更是如此,既受天下供養,便須得讓渡出自己部分權利——在天下需要的時候。
嘉語不懂這些天經地義,她只知道遠嫁塞外,不樂意的不止是公主,尋常百姓家也是不樂意的。
相比之下,昭恂和鄰和公主都還小,鄰和公主才八歲,養在太后跟前,言傳身教,有的是時間培養感情——只要不像當初元禕欽和姚佳怡那樣,還是能夠求個和美。
周樂不知道嘉語和陸五認識,只記得前頭那位陸皇后的死和他娘子有些干係。隨口道:「……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
打不起仗就得認慫。
嘉語趴在他肩上逗弄冬生:「如果是周郎,也沒有法子麼?」
既是她問起,周樂也只好認真想了想,最後還是搖頭:「換我也沒有法子——除非南陽王妃不是陸娘子。」
「不是陸娘子——」嘉語卻記不起元禕炬從前娶了哪個。宗室裡人太多了。
「陸娘子出身將門,性情剛烈——恐怕當初陸皇后也是這樣,才會被你表姐挑唆,鬧成那樣收場。」周樂道,「如果換作性情柔順的女子,或者乾脆是有野心,目光更長遠的,南陽王便可渡過此次難關。」
性情柔順,便能接受廢后,避居別宮;野心勃勃,則知道隱忍一時,以圖將來:畢竟元禕炬的長子仍是陸氏所出,柔然公主新嫁,從有孕開始,懷胎,分娩,孩子能不能長大,那是一步一個坎——有些事,是天不從人願的,像昭熙與謝云然這樣恩愛,然而玉郎之後,再無所出;又小兒易夭;也可能有女無子。
但是陸五娘乾脆,直接聲稱「給新婦讓位」,連兒子連女兒通通都帶走了。她這一走,依附元禕炬的陸氏舊部必然人心浮動,乃至於琵琶別抱,元禕修要承受的幾乎是斷臂之痛。
嘉語心裡想能忍的大約是婁氏——一時冷笑道:「我可沒這麼賢惠,也沒這麼目光長遠。」
周樂哈哈大笑,側頭親了親她的面頰:「娘子太謙虛了,娘子何止不賢惠,不大度,根本就是個醋罈子!」
嘉語惱得打他,周樂舉起冬生當肉盾,冬生只道爺孃與他遊戲,興奮得手舞足蹈。
嘉語平白累出一身汗來,毛都沒撈到,心裡十分不平。周樂捉住冬生的手,打了自個兒兩下事情才算完。
嘉語又問他:「那要到什麼時候,才打得過柔然?」
周樂奇道:「我從前沒打過嗎?」
「沒。」嘉語回憶了片刻,「到我死為止,郎君都一意向西,對柔然以安撫為主。」
周樂摸了摸下巴:「那恐怕——不收了長安,你阿兄也不會考慮靖北。」
嘉語嘆了口氣。
周樂把冬生交給乳孃帶出去,書信往案上一推,卻扯出一卷軟帛來,伸手摟過嘉語,咬她耳朵道:「我近日得的畫兒,畫得可精細,三娘肯定喜歡。」
嘉語只看了一眼,便扭頭嗔道:「又哪個給你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周樂手裡千奇百怪的東西一向多,也從不與她交代來處。這會兒卻起來興致,笑嘻嘻與她說道:「你猜!」
嘉語心裡想那必然是她認得的人了。她認得的人卻也多——與前世簡直不可同日而語。小娘子自然不會有這等東西,便有也不能在她郎君面前招搖。他身邊的風流人物卻不算多,勉強數得上的周乾和李愔。
她猶豫的這會兒,衣物已經被去掉大半。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這貨掌握瞭解女裝的精髓,往往神不知鬼不覺就能把衣物卸個乾淨——簡直神乎其技。嘉語哪裡還有什麼心思猜東猜西,由得他擺弄了一回,鬢髮都溼了個透,周樂尤不肯放手,嘉語瞥了一眼軟帛上的小人兒,心裡就有些打鼓。
卻聽周樂喘息問:「……好不好?」
嘉語軟聲求饒。
周樂只是笑,卻不肯放過。只管來回折騰她,忽又想起來問:「送東西的人,三娘猜出來沒有?」
嘉語腦子裡一片空白,半晌方才訥訥道:「是……李尚書?」鄭笑薇風流,她家家風又是如此,弄出來的東西風雅精緻,也不足為奇。
周樂卻搖頭:「娘子再猜一次,要猜不中——」
嘉語倒抽了一口氣,嬌嬌兒道:「郎君還是直說吧……我知道郎君最好了……」
周樂被她甜言蜜語哄得眉開眼笑,俯身在她耳邊說了幾個字,嘉語目瞪口呆:「……你、你五叔?」
周樂大為得意:「猜不到吧?我五叔手裡居然不少,也就勻了幾件給我。」
嘉語:……
看來周昂和婁氏感情不錯。
猜不到的不止嘉語,還有北豫州的尉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