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琛:……
倒反過來她勸他進食。
周琛覺得荒謬,卻還是點了點頭。嘉語傳侍婢進來,吩咐下去。周琛這才問道:「公主幾時醒的?」
「卯時。」嘉語若無其事道,「軍中已經在備食,見封郎睡得香甜,也就沒有驚動。」因假扮明月與封隴,不便分帳。她昨兒晚上幾乎是哭得昏過去,周琛抱她上床,自個兒挨邊合衣睡了。
「公主——」周琛急促地再叫了一聲:她該知道他問的不是這個。
嘉語微停了停:「路雍路將軍從前是陸儼將軍部將,陸儼將軍過世之後,得我兄長倚重,連升三級;如今是得了宇文將軍之命,前往小關匯合。說是段將軍與彭將軍被堵在小關附近……」
「那公主打算怎樣?」
「我想封郎自洛陽運出來的那批土布,該是能派上用場。」亂世里布帛能充貨幣,特別荒僻地方,土布比五銖錢好用,也比綾羅綢緞好用。周琛準備這個一來掩人耳目,二來也是途中方便。
因問:「公主打算怎麼用?」
這時候侍婢送食物進來,嘉語便一面進食,一面與他說。周琛但覺奇思妙想,忍不住道:「公主如何想得到這個?」
嘉語目中一空,別過臉去,過了片刻方才說道:「……可惜了沒有染料,不然還能做些別的——等等!沒有染料可以問路將軍要啊!」
周琛:……
「封郎一會兒去見路將軍,就說……」嘉語道,「就說阿兄還沒有見過封郎,少不得立些功勳,也好討他歡喜。」
她說來煞有介事,就彷彿他們當真是夫妻,當真是明月與封隴。周琛側目看她容光,只覺得心裡一抽一抽。他知道這不應該,他兄長生死未卜——且他們說他已經死了;他也知道這光景不會長久。
然而昨晚擁她在懷中,那種沉重與柔軟,甜蜜與憂傷交織,他想他這輩子都沒有過這樣奇妙的感覺。
用過飯,拔營,上馬。周琛自去找路雍說話。整日的行軍。應該說路雍對於這位「公主」還是有所照顧,然而戰時,再照顧也有限。路過農田,農田荒蕪。散兵遊勇都離得遠遠的,餓狼一樣的目光。
嘉語一路神采奕奕,特別下午紮營,路雍過來說話時候。待他走了,周琛便忍不住說道:「公主不必如此。」
人力有時盡,他真怕她什麼時候一頭栽下去。
嘉語沒有看他,她的目光筆直伸往前方。
到夜間布匹全都卸下來,連侍從與婢子,連嘉語、周琛在內不過二三十人,周琛又有些擔心,這個計劃未必就有實行的機會,然而看華陽公主這個樣子,有事情讓她忙也許是好的。
忙到二更,方才倒頭睡下。周琛反而睡不著,明日就能到小關。夜深得一絲兒光都沒有,他其實也並不能看清楚她的臉。她該是極度的疲倦,所以並不能察覺自己所處的險境。
和衣而臥,可想而知鬢髮肯定是亂的,雜的碎的細的髮絲在枕上,在額間。
隔空,像是能描摹她的眉目。
如果他俯身,興許能吻到她的唇。如果。
他不能夠去想明日會見到什麼。軍隊的潰敗,兄長的屍體,她的崩潰,還是他自己的恐懼。他從前沒想過會有這樣一日,沒想過他們會去洛陽,他會坐在大將軍的府邸裡發號施令,那都是他年少時候所不曾想過的。
吳家殷實,他自幼跟著表兄弟去族學,讀書,習武,對於未來的構想,大約是去朔州治所,找機會得到長者賞識,被徵辟為幕府書吏,或者別的。總不會是如今這樣。
如今與他所有的一切,是源自於正始末年的那場大動亂,源自於他的兄長,如果他的兄長倒下,他前無屏障,後無退路。
他希望一切終止於此刻,長夜無盡,天光永遠不要亮起來,就只有他與她。
然而次日如期而至。
路軍抵達小關,小關已經擠滿了軍隊。
除去宇文部,陸儼昔日所部、天子親信也都趕在這時候過來撿便宜:因都知道東燕大將軍周樂中流矢而死,軍中瘟疫橫行,軍心渙散——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過了這村,就再沒有店了。
整個營地裡亂鬨鬨的,路雍已經去見宇文泰,希望能撈到個好位置,打得輕鬆,功勞大,斬獲多。
到過了午時才回來:一臉沮喪。他原還想讓「封隴」先去說降,畢竟不戰而屈人之兵,一向被認為是「上策」,然而眾人正摩拳擦掌要大幹一場,他又不是親信,連嫡系都算不上,根本沒他說話的地兒。如此,雖然撿了個公主和駙馬爺,竟只能用來認屍了,他悻悻地想。
分給他的位置也不好。說得更明白一點,這會兒大家都搶著上,沒他的份!想幾百里日夜兼程趕過來,別說肉,湯都喝不上,著實氣憤,與新出爐的駙馬爺唧唧咕咕抱怨了一通,可惜這個駙馬爺真是個惜字如金的性子,說了半天就回得一句兩句,也不知道素日里怎麼討的公主歡心。
路雍怒氣不減,前頭已經開始擂戰鼓了。
他分的位置確實不好,往前看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頭,陣勢倒是擺得整齊,越整齊周琛心裡越不安,也不知道戰場那頭怎樣,段韶與彭飛各自在什麼位置,軍中還剩多少人馬,士氣可能擋住一鼓。
他這裡尋思,嘉語在緊張地分派任務。她手裡人不夠,這兩日侍從也好、侍婢也好,都被她鼓動去與將士套近乎,同鄉、同郡、同姓,要能碰上個把同族那簡直是中大獎。染料不夠,用了血,羊血,還有人血。這戰場附近,再沒有比人血更充足的染料了。她就不去管前頭怎樣——那是周琛的任務,也不去想他是不是還活著,她能做的,她先盡力做了。
日後——她哪裡還有什麼日後。
周琛忽悠路雍與他縱馬行到高地,放眼望去,不由皺眉:這陣勢擺得大,中間卻是空的——別人看不出來,他跟他兄長這幾年,怎麼能不清楚。起初他想,他兄長調了段、彭兩人的人馬,加上謝冉本部,怎麼著也有兩三萬,這裡看下去,有五千就不錯了,難道軍中就剩了這麼點人?
他兄長過河時候,謝軍新敗,散兵遊勇應是不少,那些雖然不是他兄長的人,卻有不少是當初晉陽長公主手下,與他兄長也是相熟,再者以他兄長的威名,不可能全無所得,難道全打沒了?
段韶和彭飛就打算拿這麼點子人迎戰西燕近十萬人馬?
周琛心裡的沮喪,一點都不比身邊路雍少。他給自己鼓了幾次氣,方才指點道:「左翼像是有些……危險。」他兄長手下,彭飛以勇猛著稱,說得不好聽,打仗就是個瘋子。幾乎能與周昂相提並論。
這時候他正朝宇文軍中左翼猛衝不止。
路雍也看到了。他是有些幸災樂禍:讓你們搶!讓你們搶了也得不到好——破船還有三斤釘呢,真當人好欺負麼。
卻聽周琛誠懇道:「這卻是將軍的好機會。」
路雍哼了一聲:「封郎自己人,我就不瞞你,我這會兒上去,自個兒損兵折將不說,人家還不領情……」「自己人」云云當然是個套近乎的說法,後面幾句卻是實情。
周琛雖然對軍中派系素有所耳聞,不過他兄長手下,見死不救乃是大忌,更不會有人這麼赤裸裸地說出來,一時駭笑。提醒道:「路將軍有所不知,這位彭將軍是我……我大將軍手下出了名的刺頭,他不出手也就罷了,一齣手,不把敵……軍陣貫穿是絕不肯罷休,將軍這會兒動身,還來得及救急,再遲片刻,恐怕——」
路雍也有些動心,卻眼睛鼓鼓地看著周琛,一拍大腿道:「有道理!這麼好機會,駙馬爺與我同去,如何?」他盤算著,這位駙馬爺與彭飛有舊,雖則戰場上是不可能來個說降,沒準能趁對方吃驚當口把人拿下。
拿下彭飛,他這一趟也算是功德圓滿了。
他想得美,周琛卻為難:華陽的騎射能勉強應付行軍,但是一會兒要真……千軍萬馬倒捲過來,他不在她身邊,如何放心得下?
路雍見他躊躇,以為他是害怕——畢竟他隨行部曲不是太多,多半還要留在營中護衛公主。以他的出身——他猜他是個世家子,哪裡能赤手空拳上陣與人拼命。便激他道:「封郎但跟著我,莫說區區彭小狗,就是周大將軍親臨,我也保你毛都不少一根回來!」
周琛聽到「周大將軍」四個字,未免心中一苦,卻沉吟道:「我是擔心二十五娘——」
「你說公主?」路雍「哈」地笑了一聲,笑聲裡不屑,「封郎這般擔心,怎麼不把自個兒栓在公主褲腰帶上?」
周琛:……
路雍見周琛面上作色,趕忙又作揖求饒道:「封郎勿惱,兄弟我是個粗人,也不會說話,不過聽公主說,駙馬爺與公主這樁親,聖人是沒點過頭,封郎不拿出點功勞來,怎麼好意思進宮去見大舅子?」
周琛氣笑了。他也不傻,要說粗人,他哥手底下那些個丘八不比他粗?這等人不過是拿「粗」作個護身符,你要不與他計較,心裡頭氣不平,懊惱的是自己;與他計較,又失了身份氣度。
他心裡頭厭惡,口中只道:「路將軍說得有道理,只是——我去與公主報備一聲,免得她著急。」
路雍「哈哈」一笑,揮手道:「去吧。」心裡想這小白臉和公主感情卻是不錯。
周琛縱馬回營,嘉語正不安,見他回來,不由大喜,迎上去問:「怎麼樣了?」
周琛道:「路將軍讓我陪他上去一趟,花不了多少時候,你等我訊號。」
嘉語回頭看了一眼,她這裡卻是抽不出人來。周琛搖頭道:「……都留在這裡,不必跟我去。」想了想,又交代道:「要是萬一、萬一我……」他原本是想說「回不來」,到底大戰在即,不能作此等不祥之語,因改口道,「沒來得及回來,你就往山上撤……」
嘉語但點頭。
周琛出帳上馬,就聽得身後人揚聲道:「……保重!」他回頭看了一眼,風從她眼睛裡穿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