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長夜無盡

路雍貌似粗豪,問話卻瑣碎又刁鑽,一時問「公主當初怎麼會滯留洛陽」、一時問「是否偽帝刁難了公主與駙馬」、一時又問「駙馬爺跟著公主出奔,豈不是會牽累到族人部屬?」

周琛留守洛陽,與封隴原是極熟,這時候不假思索答道:「家醜,實不足與外人道,封某自罰一杯。」

路雍也不深究,只問:「自先帝西狩至今,有近兩年,怎麼公主、駙馬到這會兒才動身?」

嘉語看了周琛一眼,說道:「封郎是河北人,得大將軍信重,因他的緣故,十三兄亦不曾為難於我,然而、然而前兒洛陽城裡都傳,說大將軍遇害,華陽公主亦被十三兄囚於宮中,我們在洛陽就呆不下去了——」

路雍聽了一會兒方才反應過來,她口中的「十三兄」想是洛陽的興和帝。對她的身份又多信了三分:如此龐雜的宗室支系,若非至親,如何清楚。因聽她提到大將軍,一時笑道:「原來洛陽已經傳得人盡皆知了嗎?」

嘉語聞言,呆了一呆,方才結結巴巴問道:「將、將軍說什麼?」

「周賊授首之事……」

嘉語呆呆看著他,他的嘴一張一合,像池子裡的魚;他說的話,便是魚吐出來的泡泡,一串一串,沒等浮到水面上就破了。她拼命地想抓住一個,得到的卻只是片鱗只甲:「……流箭射中……」

「聽說當時周軍中異動……」

「斥候說……大夥兒都不信,直到——」

「宇文將軍說,不管他是死是活,就趁他病,要了他的命,尋到他們營地上游,放了些死雞死鴨死耗子下去……」

「那時候天還熱著,軍中瘟疫盛行……」

她奇怪自己何以還坐得穩穩的,任那些字眼鑽進耳朵裡,鑽進腦子裡,像是短的箭簇,一簇一簇的……萬箭齊發,萬箭穿心。

「公主?」路雍覺察到她不對勁。

周琛接過話頭道:「那如今將軍是接了宇文將軍的軍令,前往穀城匯合嗎?」

路雍狡黠地笑了一下:「軍機不可洩露……」

周琛心裡也跌到谷底。

如果說洛陽城裡還只是沒有訊息,令人疑惑,那麼這位路將軍說的——除非是他看穿了他們的身份,不然、不然……他用餘光看了一眼嘉語,見她人雖然還坐得闆闆正正,目光卻分明渙散了。

周琛微嘆了口氣:她亂了,他這裡不能再亂。因打圓場道:「我們在洛陽,多得大將軍照顧,二十五娘她、她與華陽長公主亦交情甚好,聽了這個訊息,難免不替她傷心,還請將軍見諒。」

路雍雖然不很清楚華陽長公主什麼人物,倒也不是不能諒解。畢竟長安、洛陽的主子都姓元,彼此之間親緣關係又近。

擺手笑道:「無妨。」

周琛又道:「如果路將軍此去,是為了……可否容我同行,如果能夠……替大將軍收屍,也算是全了我們兄弟情義。」

話至尾聲,到底慘然。

路雍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心裡想這小白臉也是條漢子,已經過了河,到了西燕的地盤,還能坦坦蕩蕩說他與周賊之間情義。然而佩服歸佩服,仍搖頭道:「這卻不是我說了算。」

周琛拱手道:「待見了宇文將軍,我親自求宇文將軍也是一樣的。」

路雍還在猶豫。

嘉語忽然又出了聲,問:「路將軍見過周大將軍嗎?」周琛聽她這幾個字沒有顫音,也是殊為不易。

路雍笑道:「我哪裡見過——就聽說書先生說他身高八尺,腰圍十帶,眼如銅鈴,聲如洪鐘,心裡尋思,莫不是黑熊精下的凡?」要在往常,嘉語恐怕已經笑出聲,然而這當口哪裡笑得出來,只低聲道:「他是我姐夫。」

路雍「哦」了一聲,心裡想難怪她一副死了郎君的樣子。

「……我認得他。」嘉語深吸了一口氣,指著周琛道,「封郎在他麾下多時,與婁將軍、段將軍、彭將軍都有交情,謝將軍也是見過的。如果路將軍想要這份功勞,我可以替你掙來,也算是給我阿兄的見面禮。」

路雍微微有些吃驚。他原先覺得,護送公主回長安,已經是功勞不小。不想這位公主膽子倒大。

他認真考慮了片刻,又吃了半條羊腿,最後喝了一口酒,說道:「中!」

待進了帳,嘉語整個人都軟了下去。周琛眼疾手快,扶她坐下。但見面色慘白。

周琛道:「他說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是啊,不知道是真是假。」嘉語輕輕應了,一絲兒聲音都沒有。

周琛想與她說,如果想哭就哭出來。然而這並非他們能放肆的地方。他遠不如他兄長能說會道。這會兒就眼睜睜看著眼淚不斷地從她眼睛裡湧出來,卻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來,也不敢抬手擦拭。

頃刻,衣上便溼了一小塊。

周琛狠了狠心,把目光從她眼睛裡移開,問道:「公主如今是打算跟著這位路將軍去、去——」

他也說不出去給他兄長收屍這樣的話。

嘉語沒有應聲,帳中便再沒有聲息。外頭風吹著帳篷,嘩嘩地響。不知道響了多久,外頭是不是出了月亮。月亮照著洛陽,洛陽的人還沒有得到訊息。如果讓父親、讓姐姐知道——

周琛恍恍惚惚地想,想些無關緊要的事,像是這樣能夠沖淡這種……恐懼。他是在害怕,他想。

一個時辰前他還在問華陽公主:「公主是不是……害怕?」

他伸手抱住她。

她全無反應,一點掙扎都沒有,甚至順從地將頭靠在他肩上。他想她是意識不到她在做什麼。可憐方才在路雍面前還能侃侃而談,那耗盡了她僅剩的神志。「三……三娘?」他試著喊她。

意料之中的沒有迴音。周琛伸手探她鼻息,淺而清,已經睡過去了。

也好,他想。

「就算哥哥是真沒了,」他輕輕地說,「我也會護你周全。」

路雍盯住酒囊上的那枚印,半個時辰前他只想把它交上去,首先辨認公主真假要緊。

但是這會兒他改變主意了。他旁敲側擊了這許多話,從回覆來看,這位公主假不了;唯有後來聽到他說周樂死了,反應有點不對勁,難道這位公主不肯離開洛陽的原因,是和這個姐夫有一腿?

那也不算太稀奇了——先帝宮裡還養了個公主呢。那個小白臉一看就是個管不住娘子的,聽話得很,何況他也說了,他從前在周賊手下,那還不任他搓圓捏扁,綠帽子紅帽子該戴就得戴。

要是他們果然能說降周昂、段韶、彭飛,哪怕是說服其中一個,聖人定然喜出望外,再加上護送公主的功勞,撈個徵西將軍沒問題,想到這一趟,原不過是想打個劫,竟能有這樣的際遇,路雍樂得笑出聲來,吩咐道:「來人,上酒!」

段韶從帳中出來,彭飛便迎上去問:「大將軍——」

段韶搖了搖頭,面色慘然。他是被周樂趕出來的。這半個月下來,他已經瘦得不成樣子。如果坐起來,沒準能聽到骨骼之間咔嚓咔嚓響的聲音。他心裡實在難過,也說不出話,與彭飛並肩坐在帳門口。

月色青白。

「宇文老賊恁的狠毒!」彭飛最終啐了一口,把刀插進泥裡,「再容他們多活兩天,我一定親手、親手——」他雖然魯莽,卻也不傻,能指著打個勝仗,但是要取宇文泰項上人頭,那太依賴運氣了。

段韶不說話,他慢慢把刀從腰間抽出來,藉著月色在石上磨起來。

帳中漆黑,周樂呆呆看著帳頂,該部署的都部署了,最後就是賭命,命大的活下來,命短的去死。打仗一向是賭命,他從來都知道的。只是他這時候,竟然捨不得死了。不知道三娘這會兒在做什麼,夜深了,她該是已經入睡了吧,他從前還沾沾自喜過蕭阮沒有運氣。

卻原來,沒有運氣的是他自己。

周琛早上醒來,見帳中無人,心裡便有些發急,既是怕那位路將軍態度有反覆,也怕嘉語想不開,她昨晚看上去像死了一樣,以至於他幾次驚醒,過去探她的呼吸與脈搏。他從前總覺得他兄長能娶到她,多少有強迫的成分,然而昨晚……他信了,他兄長對她是真的很重要。

正待要出去找,卻有人掀帳進來,已經梳洗過了,竟能看出容光煥發來。開口便是:「封郎醒了?」

周琛「嗯」了一聲,目光仍在她眉目裡探尋。

嘉語問:「要傳早膳嗎?」

周琛微嘆了口氣:「……公主——」

「辰時初拔營,」嘉語又道,「多少要吃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