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公主斟酒

昭熙擺手道:「諸位不必如此多禮,今兒是我親家有喜,我過來道賀,就和諸位一樣,都是大將軍府的客人。」

「可是陛下是天子啊!」有人衝口道。

昭熙尋聲看去,是個年近而立的青年。倒不說十分俊秀,卻難得眉目坦蕩,頗有股豪氣。他心裡轉了片刻,笑道:「別人說這個話也就罷了,你?得了吧,我家二十五娘嫁給你,難道換不得你一句十三兄?」

眾人聽得有趣,都鬨笑起來。封隴亦扭扭捏捏喊了一聲:「十三兄!」不等昭熙開口,自個兒罰飲了一杯。

這些人從未見過天子這般平易,雖不能盡解了拘束,一時間倒也能其樂融融。正說笑時候,忽有人叫道:「陛下,臣有一事不解!」

昭熙多喝了幾杯,醉眼看去,但笑道:「李卿但問無妨。」

李時尚未開口,就被劈頭打了一嘴巴:「小東西多灌了幾口黃湯就說起胡話來,陛下休要理會!」

李時捂住臉,一臉委屈不服氣。

昭熙大笑:「這就是李侍中不對了,今兒二郎大喜的日子,可不是李侍中訓孫兒的好時候!」

他發了話,李延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明知道小東西嘴裡吐不出象牙來,仍警告道:「不許說些有的沒的,汙了陛下耳目!」

李時犯了小兒脾氣,登時叫道:「祖父說這話,還不如叫我別開口呢!」

一幫子人都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紛紛鬨笑道:「就是、就是……小李兒多委屈啊!」

李延:……

嘉語也笑道:「李侍中多慮了,阿時年紀雖小,卻是聰明伶俐,又為國征戰這麼多年,侍中大可不必再把他當三歲小兒。」

李延:……

李延沒好氣道:「說吧說吧,天捅破了,總之有陛下和長公主給你兜著!」

李時聽了這話,又多猶豫了片刻,方才說道:「我、我就是想問陛下,為什麼這次出征用謝侍中,不用大將軍。」話出口,有瞬間的安靜。不少人偷偷兒往後移腳跟,也有不少人偷偷兒看昭熙的臉色——華陽公主是看不到——背後打著手勢,不知道天子會不會因此發怒。

畢竟是,龍有逆鱗。

昭熙也像是十分驚愕,愣了片刻方才又笑了:「我還當什麼問題,能讓李侍中這樣如臨大敵。」

「臣該死!」李延已經跪了下來,見孫兒還站著,猛地踹了他一腳。

「不必如此,」昭熙又擺手道,「我都說了,今兒是好日子,大夥兒說說笑笑,不必顧忌這麼多。」

叫人扶了李家祖孫起來,方才說道:「大概在座,十有八九想問這句話,只是不敢。我為什麼這次不用大將軍,是否我猜忌他功高震主,是否我要削減他的權力,是否我就看小舅子比妹夫順眼?」

頭幾句也就罷了,到最後一句,便有人忍不住笑。

昭熙也笑了一笑,卻嘆息道:「我沒記錯的話,大將軍正始四年離開我,正始五年邊鎮從軍,到如今,七年了。大將軍今年虛歲二十五,只比我小一歲,我家玉郎都快五歲了,大將軍呢?大將軍就是鐵打的人,我也想他歇會兒,想他與我妹子多廝守幾日,膝下有兒女承歡,過分嗎?」

幾句話,說得眾人面面相覷。

那卻是實情,這年頭人成親早,除去娶不上妻子的窮漢,哪個到二十四五不是兒女成群。就連最小的李時,不過十七,今年也得了兒子。要說膝下荒涼,除了大將軍,就數到封隴了,他情況又不一樣。

「我也是帶兵打仗的人,」昭熙話鋒一轉,「平心而論,這次阿冉是打得不好,他要是能活著回來,我這裡一個按律治罪是跑不掉的。但是諸位將軍,哪個從帶兵開始,就沒有打過敗仗的?有嗎?」

勝負是兵家常事,打仗的都知道,哪怕是從前沒有敗過,也不敢拍著胸脯說,這輩子就不會打敗仗了。

因並無一人吭聲。

昭熙又往下說道:「我大燕幅員遼闊,日後南進、北上,江山萬里,多的是仗要打,大將軍只有一個,能分出三頭六臂嗎?不能。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啟用阿冉,日後還會啟用更多人的原因,譬如李卿就後生可畏。」

「那大將軍——」問話的卻是孫騰。

昭熙調侃道:「大將軍是我的妹夫,他的前程,我妹子還沒急,孫卿倒是急得早……」

孫騰:……

嗯,天子是在笑話他皇帝不急太監急嗎?

「如今戰場上還少不了大將軍,待日後,」昭熙正色道,「要有閒暇,就讓三娘多教他讀點書,我也盼著我這個妹夫不但能出將,還能入相——難不成就只你們盼著他好,我就不盼著了?」

他這番話說得極是誠懇,與宴嘉賓便先頭還有疑慮,到這會兒也煙消雲散了。紛紛頌聖謝恩。

一時又歡聲笑語,鬧騰起來。

嘉語瞅了空與昭熙說道:「我進去看看新婦,給十一娘添個妝。」

昭熙心情大好,便笑道:「去吧。」

嘉語進到青廬裡,閒雜人等早被清了出去。十一娘領她到屏後,喚了人出來,嘉語也吃了一嚇:這人身段兒竟有九分與她相似,也不知道周琛從哪裡蒐羅來。十一娘憂心忡忡,卻是不敢問。

嘉語與她換了衣物。她沒打算跟昭熙回宮,她戴的深色帷帽就是為了這個。不是她信不過兄嫂。她心裡也知道自個兒不佔理,然而——這世上有些東西,本身就是不講理的。

過得片刻,便有人在外頭問:「公主!」

嘉語聽出是周琛的聲音,便走出來問:「人都齊了嗎?」

周琛素日里但見她錦衣華服,如今換了男裝,像個富貴人家嬌嬌軟軟的小公子,利落是有,英朗卻遠遠不夠,心裡一時又躊躇起來,說道:「公主不如再等幾天——沒準過幾天就有訊息了……」

這話嘉語聽昭熙、謝云然,以及幾個貼身婢子來來回回說了許多遍,耳朵都長繭了。登時不悅道:「我意已決,二郎不必再多言。」

周琛皺眉,心裡把人馬和物資路線再過了一遍,確認了沒有什麼紕漏,卻又說道:「公主這一去,要沒有找到我阿兄——」

嘉語道:「你阿兄是去給謝侍中解圍,又不是橫掃大漠,左右不過那麼點地兒,怎麼會找不到?」她又不傻,現成放著她阿兄這麼個經驗豐富的將軍在身邊不請教,難道自個兒去亂闖亂找?

大致可能紮營的地兒昭熙都給她圈了出來,但是昭熙也說了:「或者是周郎有什麼誘敵之計,怕事洩不成,不然沒有理由不送戰報回來。」——他這會兒倒是承認了,之前謝云然給她送的戰報半真半假。

她也知道昭熙這是往好處給她說:除了誘敵,剩下的猜測都好不了。

周琛苦笑,心裡想要這麼好找,也不會這麼久沒訊息。他阿兄這回帶的人不多,戰時行軍居無定所,別說華陽公主手裡沒有確切的地址,便有,追著跑也未必趕得上。這些話堵在喉中,只說不出來。

思來想去,還是先交代了人馬,帶隊護送的是他阿兄的親兵。又交代了幾個地方:「公主要是……可以前去求救。」

嘉語都應了,就要出門,周琛伸手攔了一攔,說道:「公主——」

「還有事?」嘉語問。

周琛被她那雙眼睛專注一看,立時又低頭去,無甚底氣地說道:「我還是覺得——」他是明明知道不該答應她這種無理的要求,放她去戰場,對誰都沒有好處,他哥回來肯定會剝了他的皮!

他怎麼就不能黑個臉跟她說不行呢?這句話他問了自己一萬次!

嘉語打斷他道:「你放心。」

周琛想哭,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