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琛的婚期定在九月底。
周樂出門,府中事一向都由周琛打理,這月餘格外忙。
從前大將軍府後宅都是婁晚君在管,婁晚君與尉燦搬出去之後,周樂的繼母吳氏接手,卻不如婁晚君能幹;後來婁晚君小產,尉燦搬回大將軍府,宅子留給婁晚君,尉景和尉周氏也隨之搬了回來。
然而吳氏不能盡識洛陽權貴,加個尉周氏也無濟於事。
何況吳氏還有孕在身。
幸而嘉語過來坐鎮,府中才定下來。
嘉語這會兒想起來,周樂問她要過侍寢婢子。這等事她不願意做主,便遣人去宜陽王府問訊,宜陽王送了兩個美婢過來。嘉語再叫藿香送去見周琛。當日就被退了回來。嘉語有點懵:是這小子潔身自好呢,還是看不上?——以她看來,這兩個婢子姿色已經是不錯。這小子眼光也忒高。
次日,周琛來見,隔簾謝道:「公主好意,二郎心領了。」
嘉語有點彆扭:「……是你阿兄的意思——二郎不喜歡嗎?」
周琛沉默了片刻,深秋的陽光溫柔,照在琉璃珠簾上,折射出許多種顏色。他兄長一向不慕奢華,自上次他生辰她來過之後,卻突然得了動力,將屋子翻修了一番,添置了許多東西。如今兄長不在,她仍住他屋裡。
母親私下與父親笑說:「大郎這架勢,怕是隻有廣寒宮才配得上他娘子。」
因了這句話,他特意多用琉璃、水晶、雲母之類,鑲窗,串簾,作屏,玲瓏剔透,兄長亦誇他會辦事。她不會知道那是他的主意,只道是他兄長——他兄長會留意她在月下的樣子嗎,他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她如何為他挑的兩個美人,兩個豔麗得有些俗氣的美人。
他說:「我聽說公主不喜歡人納妾。」
嘉語有種逼良為娼的尷尬:「人是宜陽王叔送過來的,二郎是怕十一娘著惱嗎?」
周琛沒作聲。
嘉語只得致歉道:「是我考慮不周,二郎勿惱,我明兒就把人送回去,想必宜陽王叔心裡也是歡喜的。」她深深後悔周樂在京時候沒讓他把事情辦了——大約也是他在的時候,她總不得分心。
見周琛沒有要告辭的意思,便有些奇怪:「二郎還有事?」
周琛目光黏在簾子上,他低聲道:「公主從前……見過我阿兄嗎?」
「從前?」
「……去秦州之前。」他兄長膽子是大,但是在他看來,膽子最大的還不是他兄長,而是當初那個丟下宋王妃名分不要,跟著他哥跑路的公主。她怎麼知道他兄長會幫她報仇?她怎麼信他兄長會幫她報仇?
就算他兄長有這個心,當時的華陽公主,怎麼相信他有這個本事?
從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世上沒有必成的事。以當時景況,便親如父子、兄弟,也不敢誇這個口。
嘉語猜他是因婚期將近,心裡頭不自在。雖然說相看過,那也就是粗粗見過而已。說沒說過話還未可知。兩個幾近陌生的人,別人覺得合適,便要從此共度一生,不僅新婦心裡頭惴惴,就是新郎,心裡頭也是慌的。
想必如果當時她和李愔成親,不會比他好到哪裡去。
於是笑道:「周郎從前是我兄長親兵,我自然見過——二郎也見過十一娘吧?」她記得十一娘及笄,他還問過她送什麼禮好。
「見過兩次,」周琛道。
嘉語回憶了一下她這個族妹,嘉言出閣、李九娘出閣她都有出席,因說道:「十一娘性情活潑,人也好相處,二郎不必太擔心。」她雖然不記得他從前娶的哪個,但是也沒聽說感情不好。
周琛道:「婁氏能幹,人也很好。」但是還是和尉燦鬧到這個地步。
嘉語「哦」了一聲,意識到尉燦與婁氏的婚姻給這個少年人帶來了多大的心理陰影。因與他細說道:「婁娘子是心裡頭先有了人,又聽信人挑唆,賭氣應了豆奴的婚事——二郎與十一娘又不一樣。」
「公主怎麼知道,十一娘心裡頭就沒有人?」
嘉語:……
嘉語心道這兩人訂親有一年多了,到這當口哪裡還能反悔。何況周樂出征在外。周樂與宜陽王的交情,可以追溯到早年他在洛陽混日子的時候。這大約也是周樂給弟弟訂下這門親事的原因。
周樂對家裡人好說話,對這個弟弟卻是嚴厲,大概因了這個緣故,他心裡可能不滿意這樁親事,也不敢說出來。嘉語猶豫了一下。婁晚君與尉燦的事於她未嘗不是個教訓。她從前就知道強扭的瓜不甜了。一方有意,一方勉強,長久下來,對雙方都是折磨。成親只是個開始,以後過日子才是難題。
她前後尋思了半晌,終於說道:「宜陽王叔膝下女兒甚多,與二郎年歲相仿的,也不止十一娘一個,結親不是結仇,如果十一娘心裡頭有人,想必宜陽王也不敢應了這樁親事。二郎要實在放心不下,再過幾日就是重陽。我與宜陽王叔家的姐妹也很久沒有聚過了,如是二郎有暇,就勞煩二郎送我們去龍門山登高臨遠,也可以親口問問十一娘——可別把十一娘嚇壞了。」
她也聽說,龍門山上新建了座積善寺,不知是何人供養,手筆很大,雖不能與永寧寺、寶光寺比,勝在依山傍水。在權貴中頗得名聲。之前周樂也想帶她上去賞玩,一直不得空。
她心裡盤算,這人走了三四天,該是快要渡河了,到佛前求個順利也好。
周琛聞言喜道:「那就多謝公主了。」
嘉語笑道:「二郎不必與我這樣客氣。」
到下午,周琛忽遣人送了張鹿皮過來,說是謝禮。嘉語想了想,猜多半是周樂惦記鹿皮靴子,言語之間提起過——這人心思倒是真細。
過幾日重陽,嘉語便派車去宜陽王府接人。宜陽王府會意,單送了十一娘和十五娘過來。十五娘才十歲出頭。嘉語心裡咂舌:她的這個王叔,被太后晾著的那幾年,就可勁兒在家裡生孩子。
她橫豎是認不全,也不勉強自己了。
十一娘雖然是馮翊的妹子,長得卻不像。她是個小圓臉,眼睛也圓,鼻頭也圓,看上去粉嘟嘟的可愛。
卻摸著自己的臉苦惱道:「……全是肉。」
嘉語失笑。這麼個小人兒,光看臉也知道心無城府。又偷偷兒掀起簾子往外看。起初裝作看風景,後來被嘉語笑得不自在了,便只低頭,捻著衣角道:「公主知道……知道他為什麼把人退回來嗎?」
她家裡姐妹極多。這世上的人和東西一樣,多了就不值錢。馮翊運氣好,生得早,她阿爺看重,給弄了個公主頭銜。她們底下這些,也就逢年過節,才有機會在她阿爺面前露個臉。
露了臉他也記不得誰是誰。
她娘也就是個妾,還不得寵。也就是大將軍要與他家結親,才想起來還有女兒要及笄——她估計如果不是與大將軍的弟弟訂了親,也不會特意給她操辦笄禮。就像她上頭幾個姐姐一樣。
她記得那天嫡母把她們姐妹幾個喊了去,跟前站成一排,指著她說了句:「這個瞧著福氣。」她也希望自己是個有福氣的,雖然不能如身旁這位族姐一般,她聽說始平王當初膝下就兩個女兒,疼得如珍似寶。
有時候人就只能仰仗這點渺不可知的福氣。
就聽她族姐說道:「這個話,十一娘一會兒可以親口問他。」
她也知道這回出來,多半是未婚夫想要見她,只借了公主的名義。他該是……喜歡她的吧,她想。她娘操心了整晚,從頭飾到鞋,再到妝容,換了好幾樣,皮都差點擦破了。最後抹著眼淚說:「……怪娘沒用,沒能給十一娘攢點好東西。」
她心裡想,已經比從前好多了——自與大將軍府結親以來,衣食住行,婢僕殷勤,都不是從前可比。
然而心裡頭的恐懼,也不是從前可比。
龍門山風景秀麗,得天獨厚,一向是洛陽人樂於賞玩。何況重陽登高臨遠,賞菊飲酒是舊俗。因攜老扶幼上山之人絡繹不絕。積善寺佔了好地方,寺里人卻不多。裝飾得金碧輝煌。不用說也猜得到,供養人非富即貴。
嘉語問周琛,周琛道:「只聽說是貴人。」嘉語心裡想連他都不知道,那可真是神秘得很了。
一行人上過香,拜過佛,嘉語便藉口疲倦,躲進廂房休息,放十一娘姐妹自去玩耍。
寺里人送進來茶點、蔬果,東西放下,人卻不走,說道:「寺中有貴人遊樂、賞玩之處,公主要不要去看看?」
嘉語問:「都有些什麼?」
「握槊,樗蒲,投壺,歌舞百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