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語心道這哪裡像個佛寺,倒像是遊樂之所。想來積善云云,也就是個噱頭,用來妝點門面。好在她並無向佛之心,也不反感,只問明方向,待日頭稍偏,便帶了人過去看熱鬧。
這寺卻是極大,嘉語主婢一路行去,但見密植花木,深秋了還一派鬱鬱蔥蔥,鳥語花香。嘉語雖不事生產,也知道價值不菲。行得盞茶功夫,沒看到玩樂之所,卻見一湖,湖心有舫,隱隱女郎笑語。
嘉語隨口道:「這寺裡景緻,竟是比寶光寺也不差什麼。」話音落,就聽得茯苓喝了一聲:「出來!」轉頭看時,安平從樹後揪出來一個褐衣男子,拱手哈腰道:「貴人恕罪!小人並非有意冒犯。」
嘉語尋思這聲音粗啞古怪,像是在哪裡聽過。因說道:「你抬頭來,讓我瞧瞧。」
那人道:「小人生得醜陋,怕驚到貴人。」
藿香叱了一聲:「少廢話!」
安平下手一抬,那人露出臉。更準確地說,是露出一張面具。那面具遮了他大半張臉。就只剩了一雙眼睛。
這雙眼睛倒是生得俊,嘉語心裡想。她眼力好,已經瞧出這張面具是銀製。這人口口聲聲「小人」,卻戴著銀製的面具,殊為可疑。因說道:「閣下為什麼——」「不以真面目示人」幾個字尚未出口,猛地記起,脫口道:「關郎君——你是關郎君!」忙吩咐道:「安平,快放開他!」
安平趕忙放手,那人遲了片刻,方才苦笑道:「公主好記性。」
嘉語奇道:「關郎君何以在此?」她後來進京,也聽謝云然提過一二。關暮營救昭熙,和後來驅逐偽帝有過大功。奈何時人重貌,昭熙雖然重賞了他,也封了爵,卻不可能讓他躋身朝堂。
安平忙不迭與他賠罪。
關暮擺手道:「無妨,原是我怕嚇到貴人,行事鬼祟,結果反而惹來懷疑。」
嘉語心道這人要不戴個面具,還真是會嚇到人。她心裡感激這人救了昭熙,但是人有好美厭醜之心,並不因為理智而有所改觀——不管怎麼說,多虧了這個面具,她方才能直面此人。
卻又忍不住再想了一回:如果只看眼睛,卻是個美人。又問:「關郎君也來登高嗎?」
關暮唯唯道:「是啊。」
嘉語心裡想這人也是可憐。他救了天子,天子卻無以酬功。他生成這般模樣,常人避之唯恐不及,便有女子肯與他親近,也是看在權勢與金錢的份上。如今重陽佳節,人人登高歡宴,他卻孑然一身。
恰她也因為周樂出征,嘉言遠嫁,並無心與宴。所以避出城來。原有些悶氣。這會兒倒打消了個七七八八,環視四周,見有一亭,於是說道:「自進京以來,就再沒有見過關郎君,難得遇見,關郎君賞臉,讓我請關郎君喝一杯吧。」
便吩咐茯苓擺酒。
關暮吃了一驚,連連推辭道:「不敢!」
然而這周遭都是嘉語的婢子與侍從,哪裡有他拒絕的份。不過片刻,便擺上了酒水小食。嘉語親自與他斟了,敬他道:「這是謝關郎君救我兄長!」
關暮微微嘆了一聲,舉杯飲了。
嘉語再斟了一杯:「這是謝關郎君助我郎君破虎牢。」
「這卻不敢當,」關暮這回微笑道,「那是任統領的功勞——公主大喜,關某也不曾上門為賀。」
嘉語略有些尷尬,那該是她沒有下帖子:「是我失禮,我自罰一杯。」她心裡忍不住想,不是說這人原是廣陽王府上侍弄花木的下人嗎,言談舉止卻哪裡是個下人的樣子。然而如果不是,如何能瞞得過謝云然的眼睛?
她靈機一動,說道:「不知如今關郎君家住何處,來日我好攜外子登門賠罪?」
關暮笑道:「公主實在多慮了,哪裡能勞動大將軍。」他自飲了一杯,又說道:「說穿了不怕公主惱,我救聖人,不過因緣巧合,聖人和皇后已經給了我足夠的回報,公主不必過意不去。」
嘉語想這人既不能為官做宰,也無妻子親戚牽絆,她兄長能給他什麼,無非銀錢寶貨,身外之物。她歷經兩世,並不曾見過知足與淡泊之人,世人營營碌碌,為錢財權勢,名聲美色,或子嗣萬年,總有一圖。
這人什麼都不圖,又未免讓人扼腕痛惜。她知道她就是個俗人,脫不了俗氣。
因無言以對,只舉杯陪飲。時清風徐來,湖上漣漪,苑中花香,都讓人覺得愜意。
又過了片刻,關暮起身告辭道:「叨擾公主這麼久,關某也該下山了。」
嘉語奇道:「天色尚早,關郎君不用過飯再走嗎?我聽說這寺裡頗有些好玩的地方……」
關暮卻搖頭道:「不了,告辭。」
他行過禮,走得十分匆匆。
嘉語悵然若失,也鬆了口氣,說到底相對枯坐是有些尷尬。她也不知道與他說什麼好。謝云然說他是個花匠——那定然不是真的。就他方才退下去行的那個禮,就非世家子弟不能如此標準。
標準,但是並不流暢,嘉語默默地想,那像是會,然而做不到。他的嗓音,還有他臉的臉,皮膚上糾結和重疊的疤,是天生的嗎?如果不是天生,那該是受了多少傷,才變成這個樣子?當時在司州匆匆,也沒留意這麼多。
她猜他從前是個世家子,不幸淪落成江洋大盜,也許犯過天大的案子,或者是結了無數仇家,不得不藏身廣陽王府,卻碰巧看見她哥哥被廣陽王折磨,一時生出俠義心腸,所以拔刀相助?
如果是這樣的話,該是她兄長幫他銷了案子,或者擋了仇家。但是他因為毀容,也無法再面對昔日親友——
「華陽公主!」
嘉語被這聲叫喚驚醒,轉頭看時,不由笑道:「鄭娘子,這卻是巧。」
鄭笑薇看了一眼案上杯盞:「公主在與誰同飲?」
嘉語隨口道:「一位故人。」
「故人?」鄭笑薇嘻嘻一笑,「我可是聽說了,大將軍前兒出了城。」
嘉語失笑:這個鄭笑薇!
從前她與她交情有限,特別正始五年寶石山上,無意中撞破她與鄭忱的姦情之後。有陣子嘉語都躲著她走。然而後來,故人越來越少,天與地翻了個個兒,再相遇時,未免有劫後餘生之慶。
鄭笑薇想必是覺察到了,亦拿出手段來,說笑無忌——這原本也是個很難讓人討厭的人。
鄭笑薇見她笑而不語,又見桌上有酒,笑道:「剛好我渴了,公主賞我一杯酒如何?」
嘉語命藿香斟酒,也才留意到,方才關暮留了最後一盞酒,竟沒有喝,不由詫異:難道是他倒了酒,竟不打算喝,還是說,看見有人來了,所以走得匆忙?當然是後者更為合理——難道他認得鄭笑薇?這時候想起來,她走到這裡,不過片刻,關暮該是先於她來,在這個角度,看湖心畫舫——
嘉語脫口問:「鄭娘子方才是在遊湖嗎?」
「可不是,」鄭笑薇笑道,「公主要不要一起來,船上可熱鬧——」
嘉語又問:「那方才與我飲酒的人,鄭娘子可有看到?」
鄭笑薇覺察出不對來。
她方才不過笑語,並非當真疑心華陽公主紅杏出牆——世人皆知大將軍與長公主恩愛——但是她這句話什麼意思,是不欲人見呢,還是不欲人知?揚手飲盡了,卻說道:「船上熱鬧,哪裡分得出神。」
她心裡也在尋思:那人是誰呢?
可惜她過來時候,莫說是人,連個背影都沒有看到。之前在船上,又耽於玩樂,並沒有留心。嘉語又問:「鄭娘子是幾時上的山,和誰一起——一會兒晚飯,要一起吃嗎?我帶了宜陽王叔家的十一娘和十五娘。」
鄭笑薇於後宅最是精通,一聽就明白,這位沒進宮赴宴,卻來龍門山,多半是周家二郎要見未婚妻,央了她牽線搭橋做幌子。要說這位華陽公主,從來都不愛多管閒事——一念及此,心裡猛地一跳,想道:這幾年下來,這位唯一管過的閒事,便是她三哥。她心裡轉得飛快,不由自主往畫舫多看了一眼。
這積善寺,她這半年裡,來了倒有兩三次,但覺處處都合心意,只一點奇怪,明明是個遊樂之所,卻為什麼要建成個佛寺?哪裡有佛寺裡又設管絃,又開賭坊,還限人出進的。說是佛寺,不如說是個私家園林。
她從前心裡想,沒準是主人心中有佛。
如今卻想:這湖、這船,這寺中花木與鳥獸,倒像是為誰量身打造似的。
嘉語見她發呆,不由奇道:「鄭娘子是有約嗎?」
「怎麼會,」鄭笑薇笑道,「我和家中姐妹一起過來,正要與她們說,碰上公主,今兒晚飯有著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