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語與他說了元禕炬兄妹身世。周樂「嘖嘖」稱奇:「京兆王既是拿不住王妃,就不該多情,反害了人性命。」話音方落,就聽他娘子殺氣騰騰地問:「……所以如果拿得住呢?」這貨從前就是拿得住婁氏,方才有恃無恐的吧。
周樂駭笑,忙拿肉給她吃。他是成心討她歡喜,自然使出渾身解數,選最鮮嫩的部位,佐料上得均勻,火候也是正好,裡嫩外焦,嘉語但咬一口,便忘了要與他追究,專心致志大快朵頤。
周樂心道他娘子還是挺好哄的——也大約是真餓了。見她吃得香甜,又多取了一把籤子過來,與她說道:「說到子嗣,你阿兄膝下如今就只有玉郎,當真不考慮廣納秀女,充實後宮?」
嘉語道:「我阿兄被廣陽王囚禁年餘,身子受損,總須得調養個兩三年,你敢提納秀女,別怪謝姐姐跟你急。」
周樂「唔」了一聲,叫人送酒過來,與嘉語說道:「那也是你阿兄沉得住氣,你猜猜十二郎去年生了多少個?」
「多少?」嘉語也好奇。李家沒有主婦,也沒個人出來交際;如今也不是信都、鄴城時候,沒事嘉語也不方便去他府上。再加之李家沒有嫡子,庶子而已,不至於勞動到長公主送禮,因嘉語並不知曉。反而周樂與他來往過密。
周樂比了個數字給她看。
「這麼多?」嘉語也是驚了,這才回洛陽多久!
周樂嘿嘿直笑:「三娘有沒有慶幸?」
「慶幸?」
「慶幸沒和十二郎成親啊。」周樂取笑道,「娘子不許納妾,凡事親力親為,十二郎又急於要孩子……」
嘉語用憐憫的目光看他:「傻子。」
「我又哪裡傻了?」周樂頗不服氣。
「說你傻你還不認!」嘉語輕輕巧巧從他手裡拿了幾支籤子過來,「我與他訂親,是各取所需,他並沒有傾心於我,也不是我心中所繫,我怎麼會不容他納妾,最多不過是——」
雖則周樂一早就知道她與李愔並無情意,然而親耳聽到她承認,還是免不了心裡一甜,見她按住了不說,又忙著追問:「不過什麼?」
嘉語白了他一眼,低聲道:「不過是不容他近身罷了。」
周樂失色:「那如何使得!」話音落,便捱了一下。周樂皮粗肉糙,也不在意,嘻嘻笑著含了一口酒,湊過來灌她。嘉語被逼著喝了。就聽那人又問:「如果那人與三娘是有過情,後來與三娘成親,然後納妾呢?」
嘉語看他一眼,就知道他說的不是自己,便不肯作答,低頭吃肉。
周樂又拿酒灌她。
嘉語被灌了兩三回,也有些受不住,便給這貨指了條明路:「先頭姚太后是我姨母,周郎是知道的吧?」
周樂乖乖應道:「知道。」
「過去十餘年裡,姚太后前後養過七八個面首,」嘉語道,「古人說,見賢思齊,我雖不敏,敢不從焉。」
周樂:……
嘉語看到她郎君這目瞪口呆,不由放聲大笑。
周樂氣咻咻上來堵住她的嘴:「我就不信了,娘子連我一個都應付不了,還能生出這等心思——」
嘉語尖叫了一聲:「——我的肉——放我下來——」
人很快沒入帳中,左右婢子皆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吱聲。
嘉語次日醒來得晚,太陽已經出來了。周樂不在帳中。左右說駙馬一早就出去打獵了。想是昨兒沒有盡興。周樂這個體力,嘉語也是服氣的。說帶她來看星星,結果折騰得她眼冒金星是真。
由左右婢子服侍梳洗,還沒來得及進食,就有人興沖沖掀帳進來,手裡還提了個玩意兒:「三娘你看!」
時間倒是掐得很準,嘉語心裡想,定睛看時,不由吃驚:「這、這是——」那玩意小兒大小,黑乎乎,毛茸茸的,兩個眼珠子又黑又亮,一副懵懂又天真的樣子,嘉語遲了一會兒才叫出來,「……熊?」
「可不是,」周樂喜孜孜道,「老熊出去找食了,就剩了這麼個寶貝疙瘩在地上爬,我尋思著沒準娘子會喜歡——」
嗯,正常小娘子不該喜歡個貓兒、鳥兒的,這貨倒好,直接給她掏了個熊回來。
「……等長大了,也能看家護院。」
嘉語:……
她的公主府缺人看家護院嗎?
周樂丟了熊娃給左右,吩咐道:「好生養著。」過來陪嘉語進食,他出去遊蕩了一圈,打了七八個野雞,一打兔子,就是沒找到大東西,倒是十分遺憾,與嘉語說道,「等晚些時候——」
「大將軍!」忽有人在外通報道,「宮裡來人了。」
周樂「咦」了一聲:「找公主嗎?」
「不,是陛下召見大將軍。」
周樂與嘉語對望一眼,臉色都有些不好看。
沒有急事,不是大事,昭熙不會在這個時候來找周樂。
眼下顯而易見的急事、大事,就只有西征。如果是打了大勝仗——難道請大將軍進宮與民同樂?
周樂迅速用了幾口吃食,起身道:「讓桃枝送你回去?」
嘉語道:「你自進宮,不必管我。」
周樂摸了摸她的面孔道:「不必太擔心——不會有什麼大事。」大步走出去。馬已經備好,只待他上馬,一行人便匆匆去了。
周樂心裡盤算損失。以長安的實力,就算是打了敗仗,要說讓昭熙亂了分寸,那該是不至於。總是事情還在兩可之間,尚有挽回餘地,才這樣急著召見他。待進宮,果然還算鎮定,昭熙把戰報遞給他看。
周樂訊息一向不比他慢多少,因一目十行看過去。
他也知道謝冉臨戰經驗匱乏,初次指揮這樣的大仗,恐怕是不會太順利。開頭幾場小勝,只能助長驕氣。越是風調雨順,越教人心裡捏一把汗,怕措手不及栽個大跟頭。何況跟去的還有周昂。
天底下就有這麼一號人,從來不按章法來;別人照他這麼做,肯定死得很慘,偏他能打勝仗——說的就是他五叔。
因與段韶通訊也再三叮囑他說小心,再小心——別給他五叔帶坑裡去了。
結果到頭來還是免不了:謝冉大約是嫌了段韶謹慎,到蒲津與他分兵。段韶帶人圍了弘農糧倉。
原本謝冉手裡有十幾萬大軍,相對於宇文泰的兵力,有壓倒性優勢;又陸儼新死,他的部將,宇文泰再三召之不至。如果能索性逼而不戰,也能活活把飢腸轆轆的關東諸軍餓死;或者分兵緩行,穩打穩紮,也是個辦法。
奈何謝冉求勝心切,十幾萬大軍即時渡河,把手裡的籌碼一把全押了上去。
畢竟是人多勢眾,開頭打得很順利,宇文所部逃散,一直追殺至渭水河灣,但見岸上長滿蘆葦,蘆葦過人頭。謝冉疑心有伏,躊躇不進。周昂卻大喜:「管他有人沒人,趁風乾物燥,一把火燒了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