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吉光片羽

周樂攛掇嘉語跟他去西山打獵:「……這時候山裡野獸最肥,兔子多,野雞傻,老虎肚子沉得能掉到地上來。」

嘉語:……

「我上次和阿言進山,就碰到只老虎,阿言都嚇懵了。」

周樂不信:「你妹子那膽子,能給條大蟲嚇懵?」

嘉語說:「我妹子那時候小。」

周樂:……

在他娘子眼裡,她妹子就沒長大過。

「那後來呢?」

「後來王郎君——」嘉語懶懶道,「不對,是十九兄,箭又射不準,驚了老虎,連累我們姐妹一番好嚇,後來王郎君過來給賠的不是。」那時候她在蕭阮的莊子上養傷,蕭阮說要娶她。是很久以前了,她想。

周樂說:「我叫人給娘子做了身騎裝。」

嘉語「咦」了一聲:「問誰要的尺寸?」這人手段好,她的婢子來一個被他哄走一個,真真要不得。

周樂雙手一合,卡住她的腰道:「你猜?」

嘉語:……

嘉語又道:「我騎射不如你,上了山還得你停下來等我,也不能盡興,何苦來?」

「又不是行軍,也不趕時間,我這幾日休沐呢。」周樂道,「咱們不帶太多人,早上出去,午時到山腳下莊子裡——就從前我給你訓兵的那莊子。那裡有一口好泉。晚上就住山裡,堆起火,我烤肉給你吃。山上星星亮,就好像壓在頭頂上一樣……」

嘉語心裡想她上次在西山過夜,壓頭頂上的可不是星星。因不是很想去,那人只管哄她,嘉語被纏不過,只得應了。到次日,果然取了騎裝來給她試,大紅緊袖短衣,黑色寬褲,配的長靿靴。

素日里穿裙子不覺得,這會兒衣物上身,細腰長腿,倒有些英姿颯爽的勁兒。

周樂忍不住誇道:「娘子穿這個好看!」

嘉語哼了一聲:「郎君這話說得,我素日里不好看?」

周樂哈哈一笑。

嘉語又道:「郎君千萬多帶匹馬,免得半路上又說馬瘸了,非得和人擠不可。」

周樂摸了摸下巴道:「娘子好像提醒到我了……」

嘉語:……

這是八月末,秋意漸漸深了。草木掛霜,陽光失去威懾力,又有風吹著,嘉語也覺得愜意。和周樂比了一程腳力,周樂不肯讓她,還在馬背上翻筋斗嘲笑她。嘉語氣壞了,他又一勒韁繩,與她並騎。他掛在馬上,尤能過來親她。嘉語森森覺得全天下的馬都是她夫君親生的。

果然午時到的莊子,時間掐得極準。

莊子裡早備下蔬果點心。兩人多少用了些。正午日頭曬,又多休息了半個時辰。嘉語從未來過這處莊子,反而周樂像主人,一一與她介紹,這裡從前是兵營,他住這裡,又如何操練。

他說:「我那時候總想三娘什麼時候會過來……」

嘉語想了想,那正是蕭阮逼得緊的時候。她亦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更不知道會有今日。她在他住過的屋子裡轉了轉,屋中簡陋乾淨。大概是後來一直沒有人住的緣故,還留著那時的氣息。

「……你阿兄倒是來過一次。」周樂又說。

嘉語想起來了:「那是李尚書兄妹——」話到這裡,忽地一停。

「怎麼了?」周樂問她。

「沒、沒什麼。」

「不說?」那人逼近她,一臉不懷好意。

嘉語躲不過去,只得說道:「那前後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什麼?」

近在咫尺,嘉語伸手摸他的面孔:「……你。」

她夢見他的蒼老,時光在他臉上的刻痕。在火光裡。他說:「……他們總說我夢不到公主,是因為公主怨恨,不肯入夢。」他說:「……能得公主眼淚相葬,我這一生,也再沒什麼遺憾了。」那時候她幾乎以為是訣別。然而後來她又夢見了一次,夢見他在深夜裡逃亡,大雨,身後箭如雨下,緊追不捨的人。

周樂笑道:「三娘也是可惡,要是想我,直接來看我不好,卻自個兒日思夜想,我也不能知道。」他口中這樣說,心裡卻在詫異:三娘說夢到我,是夢到什麼了,為什麼她眼睛裡這樣悲愴?

一行人在莊子上盤旋了近一個時辰,又往山中進發。枯草與陽光把山路鋪陳得金子一般,間或有小朵的雛菊。

待到得目的地,護衛散開來,一時間雞飛狗跳。

嘉語看準了一隻草叢裡探頭探腦的灰兔子,才拉開弓,就聽得「嗖」的一聲,箭擦著她過去,那兔子就沒來得及多看這個世界一眼。

嘉語:……

第幾只了!

那人笑得可惡,讓人想上去撓他個滿臉花!

嘉語氣不過,縱馬就走。周樂又追上來。她快,他也快,她慢,他跟著就慢下來。總維持個並駕齊驅的局面。漸漸就走得遠了。侍從見公主與駙馬鬧,也不敢靠近,只遠遠跟著。嘉語氣鼓鼓地道:「郎君不是說要給我打個鹿回去做靴子嗎,總跟著我,可什麼都打不到。」

那人就只是笑。

嘉語道:「有本事下次阿言回來,你和她比比去!」

周樂道:「我又不傻,贏了你妹子能有什麼好處,沒的還吃你掛落——遠不如贏了娘子你來得實惠。」

嘉語揚起鞭子抽他,他硬生生就捱了。

嘉語奇道:「你傻了,怎麼不躲?」

周樂笑道:「娘子再抽一次試試。」

嘉語:……

總覺得有什麼不對。

嘉語拈著鞭子還在猶豫中,那人已經等不及,縱馬過來,腰略低,伸手一撈,那鞭梢便落在他手裡,再一用力,嘉語硬生生被帶了過去,被抱了個滿懷。

嘉語:……

面面相覷的兩匹馬。

「又不缺馬!」嘉語氣惱道。

「我這裡缺人!」周樂笑嘻嘻地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嘉語就覺得兩匹馬的臉上寫滿了困惑。她不得不蜷在那人懷裡,聽外頭風聲灌進來。

越跑越快,也越跑越偏了。

「小心有狼出沒。」這時候天色已經不是很早,山林裡隱隱聽得到野獸咆哮。寒鴉振翅,瑟瑟落下來一片一片的光羽。

「到了。」

嘉語探出頭來,登時怔住:前頭已經沒有路了,底下就是山崖,無遮無礙的霞光鋪天蓋地。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烈的霞光,那霞光氣勢洶洶撲過來,山川染色,草木染色,天地變色。

那不過是光,竟彷彿胸懷吞天吐地之志,所到之處,無不俯首稱臣。

嘉語被震撼得半晌不能言語,像是整個人都陷了進去。好半晌方才能出聲問:「……郎君怎麼找到的這裡。」

她覺得那聲音也空洞洞的,像是有迴音。

那人的回答也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三娘知不知道帶兵的頭等大事?」

「令出如山?」嘉語猜道。

「書上這麼說,」那人道,「實際上不是這麼回事。」

「那是什麼?」

「找吃的。」

嘉語:……

「那時候練兵,不給那些混賬小子吃飽了,他們能造反!所以整日里愁的這個。要不怎麼說靠山吃山呢,」那人道,「西山雖然是天子所有,也不是不能通融。有次追一頭鹿,一直追到這裡。」

鹿,嘉語想,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那雲色像是通曉她的心思,幻化出一頭極大的鹿,鹿身雄壯,有崎嶇的角,她看得見它的眼睛,它的眼睛溫順。它緩緩走過來,到他們面前,它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