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吉光片羽

嘉語「啊」了一聲,閉上眼睛。

「三娘、三娘?」周樂連叫了幾聲,嘉語都沒有回他。周樂心裡不安,掰過她的臉來看。她面上惶惶,「三娘這是怎麼了?」熱度自他的手掌透進來,讓嘉語感受到這個人的存在。他在她身邊,她不是一個人。

嘉語道:「周郎當真不擔心西邊的戰事嗎?」

周樂一愣:「三娘怎麼問這個?」

「我就是想知道。」

周樂不知道她好端端的怎麼想起來這個,頗覺掃興,但還是回道:「如今傳回來的訊息還好,已經開始交鋒,打了幾個小的勝仗。」又笑道:「我今兒可不想當大將軍,就想當一日逍遙駙馬。」

嘉語貼著他的臉,低聲道:「有件事,我想求郎君。」

周樂越發意外,他多看了幾眼錦緞一般的紅霞,不知道美景當前,他娘子怎麼會是這等反應,因說道:「娘子要求我什麼?」

她凝眸看他。霞光給她的面容鍍上一層玫瑰金,又撞進她的眼睛裡,光影流轉。周樂在這目色裡看出哀慟來:「我想求你、我想求你——」她重複了兩次,竟是說不下去,只呆呆看住他。

周樂心裡頭一陣難過。他忽然想,自他們相識以來,她竟從未求過他,所以才會這樣——哪怕如今他們好得如膠似漆,她也說不出口。那種任性無理地予取予求,像大多數女子問她們的情郎所要的那樣。

她一直都是太冷靜,冷靜到近乎疏離。大約就是因為這個,他總隱約覺得,如果她想要離開,那隻需要一個轉身。

他沒有安全感,在他與她之間,他是沒有安全感的那個:他怕她會離去。

「三娘要求我什麼?」他柔聲問。

嘉語不說話。

「三娘要求我什麼,為什麼不說給我聽?」他再問。

嘉語垂眸道:「我怕郎君為難。」

「三娘不說出來,怎麼會知道我為難?」這句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三娘就這麼怕為難我?」

嘉語點頭。

「三娘為什麼不試一試?」

「試一試?」

「試一試為難我,」他親吻她的面頰,「試一試,我肯為你,為難到哪個地步。」

試一試為難他……嘉語環抱住他的腰,心裡想,她怎麼敢?她怕他不答應,也怕他答應。他肯因為她捨棄的利益越多一分,她對於他的信任與依賴,就會更多一分……總有一日,她會離不了他。

「試一試。」他抱緊她,重複道,「你是我娘子,我是你的夫君,你求我,便是為難,我也會想為你做到。」

想和做到之間是有距離,但是那意味著,他允許她求他,允許她為難他。

嘉語微嘆了口氣,將頭臉埋在他胸膛裡,聽他腔子裡心跳的聲音,那會給她一種錯覺,那像是因為她而跳動。

過了許久,霞光漸漸褪去了,一直到風涼,都沒有等到她開口,周樂略略有些失望,仍說道:「天要黑了,我們回去吧。」

「我想求你——」嘉語卻突然開口,急促地,「求你,不要篡我兄長的皇位。」她終於說出口,她知道這個請求荒唐。

周樂萬料不到是這個,不由啼笑皆非:「三娘到底從哪裡看出我有謀反之意了?」

他猜還是從前給她印象太深,想必是從前他取了天下。從前始平王父子俱死,在位的是元禕修,元禕修霸佔了嘉言,想來三娘一定恨極了,雖然是她元氏天下,她卻恨不得早亡了它。

但是那就像賀蘭袖這輩子別說皇后,連個正室夫人都沒撈到一樣,從前發生過的事,不等於這一世仍然會發生。譬如說,從前他進洛陽,自命大將軍,應該是很多年以後;從前他也沒能娶到她。

元昭熙不是元禕修;元家天下也顯然沒有衰落到從前那個地步。無論是三娘還是賀蘭氏,都說從前他一手遮天,政令都出自他的大將軍府,而與天子無關——這也是元禕修恨他的原因。

人要得隴,而後才能望蜀——他如今連隴右都沒有得到,怎麼敢覬覦西蜀?他也就是權勢重了些,也還沒到權傾朝野的地步。他娘子真真關心則亂了。她阿兄又不傻,哪裡能給他這個機會。

然而在她心裡,這就是極大地為難了他。

他心裡憐惜,幾乎要一口應承,卻聽嘉語又說道:「如今是沒有,但是如果有朝一日,郎君有這個機會呢?」

周樂怔了一下,世事無常。如今他覺得沒有,未必以後就一直沒有。這天底下沒有不犯錯的人,誠然昭熙是強過元禕修,如今形勢也該是比從前強。他未必沒有機會、他未必沒有機會君臨天下。

江山秀麗,匍匐在腳底,生殺予奪,由他主宰,光想想都讓人熱血賁張。那是蕭阮無論如何都要放棄在洛陽安穩生活,過江廝殺的原因,也是昭熙放下長刀,安居於洛陽的理由。周樂微舒了一口氣,他不能說他沒有嚮往。

得不到的,可以大大方方說:「我不要,為了你。」——然而那是一句謊言。

只有唾手可得,卻又收手,才說得上放棄吧。

如果天下已經在手裡,周樂自問也沒有這樣的定力。

但是幸而,他與得到之間,還有太長的路:他自秦州帶出來的人馬不必說,但是河北那些與他並肩戰鬥的同袍並不以他為君,不過是同殿為臣罷了。他沒有凌駕於他們之上,至少在名義上沒有。

這條路足夠長,興許走一輩子也走不到頭。而昭熙也絕不可能坐以待斃。

他反問:「那如果你阿兄要殺我呢?」

「你是我的夫君,他不會殺你。」

「那他是你的兄長,我又為什麼要反他?」

嘉語遲疑了片刻,還是回答了他:「那又不一樣,真到那一步,我總不會看著你去死。」

周樂於是笑道:「你阿兄不殺我,我便不反——如何?」

嘉語仰頭來親他。

她知道這是他能給出的最好的答案了。她不能指望他毫不猶豫地回答她:「為了你,我什麼都可以不要。」——那是謊言。便是他愛她,他也有他自己的人生,他自己的抱負與野望,他並非因為她而存在,也並不僅僅為了她而努力。她清楚她愛的這個男子,他並非沒有野心。沒有野心他沒有今天。

周樂細緻地回吻她,糾纏的唇舌。憑他掠奪和採摘的姿態。紅日在斷崖上,慢慢沉了下去。

天黑了。

「餓不餓?」他問她。

「嗯。」

「我們回去吧。」他說。

營地裡早燃起篝火,只等他們回來便動手宰殺獵物。

下午打到的獵物已經是不少,雖然小東西居多,周樂與嘉語吹噓道:「原本是想打個大牲口,被娘子拖住了。」

嘉語只管看住他笑。周樂架不住她這麼看,去取肉過來烤,刷漿,上醬,肉條穿在籤子上,滋滋滋地往下掉油。

嘉語挨著他坐,空氣裡全是孜然的香味,被勾出饞蟲來,一時笑道:「郎君就算不做大將軍,做個廚子也是好的。」周樂哼哼道:「我做廚子,公主殿下還能做個廚娘不成?」他這個娘子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動動嘴指揮人也就罷了,動手是萬萬指望不上。沒的燻到她,他還心疼。

嘉語訕訕然。

周樂看了她一眼,忽又問道:「我卻也想知道——」

「什麼?」

「娘子當真不羨慕皇后威儀?」如果說對於男子,九五至尊擁有無與倫比的誘惑力,那麼對於女子來說,皇后才是天底下最尊貴的人,而不是公主,哪怕是長公主。長公主見了皇后,也是要行跪拜禮的。

「不想。」

「當真?」

嘉語道:「郎君這麼個聰明人,怎麼就想不明白,我是公主,我有自個兒的府邸,也不需從夫居,也不需服侍誰,看誰的眼色。皇后雖然是六宮之主,上頭還有太后呢,就不說——」

「不說什麼?」

「不說天子六宮,三夫人,六嬪,二十七世婦,七十二御妻了。」

周樂傻眼:「什麼二十七、七十二的?」

「周禮中定的天子妃嬪數目。」

周樂倒是聽過「三宮六院」的說法,竟不知道還有白紙黑字定下來,卻不以為然:「你阿兄宮裡就清淨得很。」

「那是我阿兄啊,」嘉語道,「要說,南陽王宮裡也清淨,都是吃過虧來的。你那是沒見到,先帝宮裡那個熱鬧,還有偽帝——」

周樂好奇問:「你阿兄吃過什麼虧?」他是記得他這位大舅子並無妾室。他岳父那個妾室,與其說是妾,不如說是妻妹,她再嫁,他娘子也好、大舅子也好,就沒一個擔心他爹頭上顏色的,也是很孝子賢孫了。

嘉語語塞:「我阿兄不是吃過虧,是我阿爺這麼教的;但是似我阿兄、南陽王這等,並非常情,通常皇家會多求子嗣。所以通常天子會廣納嬪妃,皇后還須得對諸妃子嗣一視同仁。」

從前婁晚君被人稱道「賢」,就是因為她對周家諸子一視同仁。嘉語不信這個——她相信她就是做給周樂看的。

周樂倒不難理解這種思路:一來與外人比,還是自家人可靠,打斷骨頭連著筋;二來就算是奪嫡,那也是自家兄弟打破頭,肉爛在鍋裡,好過外人染指。他不知道元禕炬吃過什麼虧,又問嘉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