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已經是兩個月以前的事,賀蘭袖如今靠坐在臨水齋裡,四望涼風習習,不由微微一笑:顧夫人其實不算壞人。
當然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都不至於壞到頭上長瘡腳底流膿。陸儼臨終時候很懊悔,生前沒有幫她討個誥命——如有誥命,就不是顧夫人能隨意做主的了。她當時回答他說:「不要緊,郎君放心。」
她那日作態,最後得天子親口許了「貞順夫人」四個字,從此名正言順,以陸儼遺孀的身份為他守節。
顧夫人在天童寺得到的指點當然並非偶然;甚至於之前關於她賀蘭袖與宇文泰的傳聞,也並非空穴來風。
她是一早就知道她和宇文泰不會有糾葛。宇文泰看不上她。他打的就是顧夫人的主意,根本沒想過給她留下半點機會。自來長安,這人是她下功夫前後仔細看過的。她早先還動過心思,後來全都打消了。
一個人有慾望不可怕,可怕的是這個人願意為他的慾望付出什麼。這人性格方剛堅忍,行事強硬,和他相比,周樂就是個性情中人。
她可以投靠元禕炬,雖然元禕炬鬥不過他,並不是好的選擇,但是落在他手裡,她骨頭渣子都剩不下來。
當然最好的還是——
她遲了月餘才聽到嘉語成親的訊息,不由拊掌大笑,笑到後來,潸然淚下。她到底還是跟了周樂。她們姐妹倆和蕭阮糾纏了日久,到頭來都是有緣無分。她重來為他,而最終天各一方。
嘉語重來——而始平王喋血城下。
並沒有人能夠如願。
她轉頭看往洛陽的方向,如今題她已經出給她了,怎麼選——在兄長和夫君之間,她這個好表妹總要選一個。
她還在紅塵中,她已經不在紅塵中。
隨遇安說:「賀蘭夫人走的這步棋,卻是教人看不透。」
蕭阮「哦」了一聲。他這半年裡整頓了後宮,蘇家被他整得吭不了聲,算是出了一口惡氣。
蘇卿染還住蘭澤苑,他去得不算多,不過每次去都會陪她半日,蘇卿染也問他外頭的事,就彷彿他們回到從前,可以一起商量一些,需要他們齊心協力共同面對的困境。然而他們都知道那不過是錯覺。
初夏之後,他漸漸能帶七寶去看她了。初次去,七寶竟不認得她,蘇卿染又哭了一場。哄了許久才好。
宮裡的鶯鶯燕燕,他有時也臨幸一二。都是江南的美人兒,冰肌玉骨,努力討好他。他有時候會想起洛陽的某個晚上,那人站在門口,臺階上,燈光柔軟地覆在她的衣袖上,肌膚像是白的瓷。
那神色裡有一分落寞。
他從前總覺得她不夠美。也許是真的不夠美,只是沒人能替代。他不知道那人是否能待她好。她原該是他的人。他有時候會錯覺在他身下婉轉承歡的是她。亦不能接受她與別的男子顛鸞倒鳳。
幸而不在眼前。只是洛陽傳來訊息,提到大將軍與天子的時候,難免不帶上一筆。
相形之下,賀蘭袖眼下形勢反而是他樂於揣測和預見。三娘說他當年帶了賀蘭南下,之後賀蘭就一直跟他,後來更是幹掉蘇卿染上位。不過據他上次的試探來看,賀蘭該是對陸儼很用心了。
陸儼死在誰手裡不難猜。
他還當賀蘭會忍辱事仇以圖將來。誰料她乾脆利落地落髮出家,陸儼的部將卻在元禕炬和宇文泰之間搖擺不定,兩邊討好,估計再等上些時日能塵埃落定。賀蘭跟了陸儼這些年,對這個結果該是心裡有數——沒準是她一手誘導所致也未可知。她兩世難得用情,怎麼能不圖謀報復。
隨遇安看不透,無非是沒把這個情關算進去。關中千里沃土,於洛陽是機會,於他何嘗不是。
蕭阮笑吟吟道:「賀蘭夫人開門揖盜,你我豈能不承其盛情。」如果能得關中,再下蜀中,則天下三有其二了。
嘉語卻異常苦惱,王政如今在她手裡像個燙手山芋。
她前腳才給謝云然送信說韓狸不可信,這會兒再送了這人說王政可信?那便是沒鬼也像是有鬼了。
她與周樂抱怨道:「從前他們說表姐比我強,我總不信——如今算是信了。」
周樂但覺好笑:「我算是見過三娘與賀蘭氏交手,三娘並不見落下風。」
他說的是韓陵之戰前夕。
嘉語卻搖頭,數給他聽:「正始四年,我進宮給太后賀壽,因了她算計,我和阿言落在於氏父子手裡,郎君可還記得?這是第一次;第二次,我被於娘子劫持;第三次她放出風聲,逼得宋王娶平妻,最後如願與他訂親——我仗著父兄疼我,與她對上數次,也就只有西山那次稍佔了上風。」
那也還是蕭阮的死訊讓她亂了分寸,最後又通過咸陽王扳回半局。
這些事有些周樂知道,有些只知道部分,特別當初西山發生的變故——他心裡清楚,那次蕭阮是把命砸上了,三娘雖不曾提過,恐怕亦很難無動於衷。卻笑道:「三娘忘了,她從我手裡還逃了兩次命去。」
嘉語悶悶不樂道:「可不。她總能為難到我。」
元禕修死後,該是陸儼、宇文泰與元禕炬三人瓜分了他的遺產,當然以陸儼所得最多,元禕炬次之,宇文泰當時位置既遠,勢力又不如人,只能徐徐圖之。在那之後,王政如何落到賀蘭袖手裡,為她效力,這是其一;王氏族人大多都跟了王政過河,如今王政孤身前來,豈能不顧慮妻小、族人?這是其二;王政給的行軍路線圖,嘉語雖然沒有太多行軍經驗,她在周樂身邊也這麼多年,起碼的陷阱還是能看出來,實在險到毫巔,要不就是她瘋了,不然她怎麼敢走這條路,稍不留神就是全軍覆沒。
賀蘭袖就是給她挖坑,也不會挖得這麼蠢,如果不是坑,那定然是大有利可圖。
但是沒準這個人就是她使的障眼法。
韓狸投靠洛陽的理由比他充分多了,周樂對韓狸還有懷疑,這位從頭髮絲兒到腳底,就沒個可信的地方。
嘉語問:「郎君怎麼看?」
周樂道:「你阿兄不讓我管這次出征——謝侍中已經整裝待發了。」
嘉語掐他道:「是我問,不是我阿兄問!」
周樂哼了一聲:「娘子有求於我,也不見拿出半點誠意來。」
嘉語:……
這貨是三天不打,想上房揭瓦了是吧。
周樂見他娘子睜圓了眼睛,像是想拿出河東獅吼的架勢,笑著親上去,這一下,獅子也好,野貓也罷,氣勢全去了。不由心裡一軟,抱住她說道:「娘子就少想一點,全交給聖人決斷罷。」
嘉語嘆息道:「阿兄對錶姐,卻不如你我知道得多。」
周樂道:「我說的話,你阿兄也不會信。」
「我信!」
周樂再親了親她:「王政是個有抱負的人。他從前是元禕修的人不錯,但是元禕修死了,他還活著。活著的人總要為自己打算。他需要機會施展自己的抱負。他在宇文泰面前爭取過,宇文泰沒有用他。」
「所以他不會想死。」如果給的假訊息,那必須是死間。嘉語又問,「那你表哥呢?」
周樂笑道:「娘子這就是為難我了——他大我五歲,我離家早,有許多年不曾通來往,卻是難以判斷。不然,早先也不會讓你吃那個虧。」
看來他仍然是傾向於王政是真,韓狸是假,嘉語道:「如果我阿兄要殺了韓郎君——」
周樂道:「你阿兄不會殺他。」
「為、為什麼?」
周樂嘆了口氣:「他不是你表姐的人,他只是讓你阿兄以為是你表姐的人。他提供的訊息,有許多不盡不實,到時候翻起賬來,他是能夠說服你阿兄,這不過是失誤——至少也能說服謝侍中。」
謝冉自視甚高——自視甚高有自視甚高的好處,但是也有他的壞處。文人總覺得大肚能容是個優點,其實並不一定。
君子可欺之以方。
「我之前不清楚,但是從這次的事情來看,我這個表兄是個有才之人,無論謝侍中還是你阿兄,都會憐惜他的才幹。」周樂停了停,又說道,「相反,王政的這條路線,雖然看起來哪裡哪裡都不對勁,卻是鐵板釘釘,能置他於死地的東西——這些話,三娘要進宮說給陛下聽嗎?」
「郎君是認為,我說服不了哥哥?」
周樂點頭道:「不是你哥哥不信你。」
嘉語苦笑。她的訊息得自於周樂,這是不可信之一;她沒有打過仗,不可信之二;這些判斷,都只是判斷,沒有切實的依據,這是不可信之三。但是不管他信不信,話她總是要說的。
嘉語最後問道:「那麼,如果謝侍中此戰不順,郎君會接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