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死裡求生

謝云然將茯苓留在宮裡。

這幾個月下來,她算是看明白了,三娘每次進不了宮,多半是那位駙馬爺作妖。這讓她想起她剛成親時候的光景。那時候住在王府裡,上頭有長輩,他們不能這麼放肆。但仍然是值得懷念的。

那時候昭熙差事簡單,上頭還有父親。他儘可能多的時間回來陪她。那時候她都沒擔心過身孕。

很突然地,玉郎就來了。

她有時候想,如果不是玉郎來得不是時候,她與王妃母子、三娘姐妹出了城,昭熙雖然陷在宮裡,卻不至於為著三娘被逼成親現身,也就不會落到廣陽王手裡。而她也不會因為身邊無人,傷了身子。

然而玉郎這樣乖。要沒有她,昭熙沒有訊息的那段時間,人人都說昭熙已經死了的時候,她未必撐得下來。

這樣一個結果,除了她自己,她沒有辦法怨恨任何人。是她不爭氣,月信又準時來了。

長安死了陸儼,多半會亂一陣子。昭熙因此心情很好。他如今很重用她的父親與兄弟。她知道他待她好。

嘉語的信她反覆看了幾次,因留了茯苓,以備昭熙詢問。

她明白昭熙用謝冉做什麼。然而謝冉年僅弱冠,第一次遠征就帶上十萬人馬,她其實是不贊成的。這要有個閃失——她並不是說謝冉有個閃失。她覺得比較好的辦法,是老將帶新將,歷練幾年再說。

「我十歲上頭就跟著我爹出征。」昭熙不在意地道,「十三歲獨領一軍;大將軍給三娘練兵時候也不過十七,隔年就真刀真槍上了戰場。阿冉都二十了。他十三四歲的時候就能一個人出門遊學,並非一介書生。」

遊學歸遊學,打仗歸打仗。昭熙雖然十三歲獨領一軍,終歸後頭有始平王兜底。周樂這個大將軍十八歲上戰場,不過幢主,那之後數年摸爬滾打,大仗小仗,到單獨領軍,是正始七年了。

謝冉治軍也有近一年,不能說是書生,但是沒有人比她更知道她的這個弟弟。他有世家子的驕傲,那不同於兵痞的驕橫,他過於清高了——戰場這等地方,生死相較,姿態絕對是不好看的。

然而昭熙執意如此。他甚至疑心她是不願意父親與兄弟因她的緣故位高權重,為朝野所譏。

「雲娘不必這樣賢惠,」他這樣與她說,「你是朕的皇后,朕所有,就是你所有的。」

她試著問他:「自玉郎之後,我都再沒有過身孕——要是一直都沒有,那怎麼辦?」連月的壓力與連日焦灼,讓她最終問了這句話。

昭熙笑道:「雲娘怪我這幾日忙?」

謝云然:……

他終於看出她並非說笑了,像是很吃驚,也有一點不安:「怎麼會一直都沒有。我們得玉郎的時候不是很快嗎,雲娘儘想這些有的沒的。」

「陛下下會廣蓄後宮,以綿延子嗣嗎?」她問。

「原來雲娘怕的這個,」他勉強笑了一下,「不會。我只想要雲娘給我生個太子。」

「如果沒有呢?」

「怎麼會沒有,我們還年輕。」他比周樂年長一歲,今年二十五。那兩位還新婚燕爾,他們膝下玉郎虛歲已經五歲了,「我們前頭吃了這麼多苦,讓御醫多調理幾年……就好了。」

「要還是沒有呢?」謝云然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問,她知道這不是一個好問題。她想她大概是瘋了。

「雲娘很害怕嗎?」昭熙也看出來了,他娘子不對勁。她向來是最知道進退和分寸,從未有過這樣咄咄逼人。

謝云然說不出話來。

她想換一個人在這個位置上會怎麼做——她知道換一個人在這個位置上會怎麼做。歷代有的是賢后楷模,因「不妒」而廣為被傳頌和讚美。她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她做不到。昭熙問得沒有錯,她是在害怕。

漢武帝的陳皇后為什麼失去後位?並不是因為她沒有衛皇后那樣的好弟弟好外甥,而是因為她無子。

無子原本也是「七出」之一。

昭熙摟住她道:「雲娘想太多了。朕年富力強,不急著找繼承人;待這陣兒過去,朕多陪陪你,自然就有了——到時候雲娘不要嫌朕煩就是了。」

「昭郎——」謝云然低聲道,「我問昭郎這個話,是想聽實話。」她知道她不是每次都有勇氣把這些話問出口。有些話不出口,就好像可以假裝以為不存在;一旦出口,便如同被判了死刑。

這個問題日日夜夜地煎熬她,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她想要問,又害怕答案。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別說天子了,就是普通男人,又哪個不要子嗣?——她並不知道賀蘭與嘉語都先後問過這個問題。

然而陸儼原本有妻兒,他不缺兒子。

周樂打小寄居在姐夫家裡,並不曾經歷過父母雙全的正常生活,也就不像一般人對子嗣執念至深——就不說他才成親,還遠沒有到希望生活裡多一個張嘴就哭的小傢伙的時候。

而昭熙是天子。

他的江山,需要一個繼承人。

他因此遲疑了一會兒,方才說道:「我說的就是實話。我想要雲娘給我生個太子;如果雲娘、如果雲娘——」

他知道雲娘這樣問,不會沒有原因。前幾次他過來鳳儀殿他也聞到了藥的氣味。當時問過,雲娘說是調理身體。他也沒有細想。如今由不得他不細想,如果雲娘生不出兒子。她說她要聽實話。

「……朕願意等。」

「什麼?」

「我們以五年為期,」昭熙道,「朕願意等雲娘五年,如果五年之後,我們仍然沒有太子,再做打算。」

五年之後他而立。她知道這已經是他能拿出來最大的誠意了。燕朝百年天下,歷經十位君主,壽命最長也不過四十四歲。所以世宗三十無子,便以為是天棄之,感動於姚充華的捨身生子。假使昭熙三十得子,便以最長的壽命計算,太子登基,亦不過十四,根本不是滿朝豺狼虎豹的對手。

她當時抱住他流淚道:「那昭郎一定要活得久一點。」

謝云然努力收束了心神。她知道五年是一個很長的時間。如果到那個時候,他們還沒有結果,那或者是她該認命——

她還是懷念他們新婚燕爾的那段時間,那像是整個世界對她露出了最好的一面。

昭熙過來的時候已經有點晚了,他眉目裡有疲倦的痕跡。疲倦但是興奮。

謝云然拿了嘉語的信給他看,昭熙看了頭一眼,說道:「這不是三孃的筆跡。」

謝云然道:「陛下該對大將軍多一點信任。」

昭熙皺眉道:「雲娘也幫他說話?」

謝云然抬頭看他。

昭熙懊惱得「哎」了一聲,岔開話題道:「這信就算不是大將軍冒寫的,那也是大將軍的意思。」

謝云然道:「也是三孃的意思。」

昭熙想了想,這話也是不錯。不過他妹子被那小子哄得神魂顛倒,他要她怎麼做,她就怎麼做,而況區區一封信。他與謝云然說道:「這個韓狸,阿冉帶他來見過我了。」

謝云然問:「陛下覺得他可信?」

「阿冉試探過他。」昭熙漫不經心地道,「他說他沒臉去見大將軍,所以求到阿冉門下——周大將軍的這位表哥,也是個人才。」

謝云然被勾得好奇心起,一時問道:「他做了什麼?」

「他冒充監察御史,」昭熙道,「下到敕庫‘視察’,調了去年下半年的文書出來翻檢,查到朕沒有處死他妹子,然後帶了幾卷案卷投到阿冉門下,說是冤案,並當著阿冉的面釐清了案情。」

不是昭熙不想殺韓舒意,是大理寺判她入宮為奴婢,昭熙駁回幾次,後來謝冉勸他:「陛下該尊重大理寺。」又道:「留下這個人,未嘗沒有好處。」他才作罷了。後來時過境遷,案卷收於敕庫;監察御史是御史臺的官吏,並非大理寺官,故而敕庫胥吏不識,而御史臺本身可以呼叫大理寺案卷——這等巧思,就非熟悉官吏系統不能為了。

謝云然亦拊掌稱「妙」,卻又問:「他是奉誰之命前來?」

「說是……阿袖的意思。」昭熙道,「阿袖說宇文泰和南陽王合夥兒殺了陸將軍,她想報仇。」

昭熙亦想不到賀蘭袖會到這一步。他很長時間沒有聽到過她的訊息,自正始六年她跟著咸陽王去了朔州,再聽說,就是嘉語被韓舒意帶走那次——他也是從周樂口中才知道,他這個表妹,如今是陸儼的寵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