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語僵在岸上猶豫。
大熱天的,不沐浴也沒法睡。這混蛋擺明了要弄她。他體格強健,素日里摟摟抱抱倒也罷了,動真格的她總有點怕。她也沒覺得今兒什麼事撩撥到他了——恐怕還是因著提到蕭阮的緣故。
這人還有臉笑話她醋。他是完全聽不得和蕭阮沾邊。
她這裡猶豫,周樂也不急。他不是頭次見識他娘子那個矯情勁了。明明哪裡哪裡他都看過了,她卻連他的身體都不敢細看。只可憐巴巴道:「娘子與我成親快半年了,都還沒正經服侍過我呢。」
嘉語「呸」了一聲:「三個月不到,到郎君嘴裡就半年了!」
周樂心裡甚堵,掰著指頭數給她聽:「三個月,你妹子來府裡住了十天,你妹子笄禮又佔去十天,後來你妹子出閣又半月——要不是剛巧兒撞上我生日,怕還不止半月。我這還沒算娘子的小日子。」
嘉語:……
這人是在討債嗎?
他說得可憐,嘉語卻知他不過惺惺作態,沉吟道:「郎君不與我動手動腳,我便過來服侍郎君。」
周樂心道這世上還有不許動手動腳這等喪權辱國的條約?卻一口應道:「娘子不求我,我就不動。」嘉語想這貨應得爽快,不知道到時候又有什麼稀奇古怪的法子——橫豎她不求他就是。
她提了裙子下水。
周樂見她這般欲蓋彌彰,不由好笑:入水不除去衣物,只會緊貼在身上,宛如第二層肌膚,並沒有遮擋效果,反而比不穿更叫人蠢蠢欲動。
嘉語走到他跟前,卻犯了難。她前後兩輩子,只有人服侍她,沒有她服侍人。也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偏這位爺動也不動,只管含笑看住她。嘉語不曾見過他如此,但覺眸光裡濛濛的全是水汽。
不得不承認,這貨是光靠臉也能吃上飯的。
周樂壞笑道:「娘子別這麼看我——我還以為娘子是要吃了我。」
嘉語面上一紅,伸手戳了戳他胸膛。周樂偏瘦,身體頎長。成日里風吹日曬的,膚色卻也不見黑。只是皮肉極硬。嘉語力氣小,幾次都戳不下去。她能戳得這麼專注,周樂心裡也是「嗶」了狗了。
他不得不禮貌地問:「娘子要不要玩點別的?」
嘉語縮了手,眼睛盯住在浮臺上,對著空氣問:「……郎君把胰子藏哪了?」
胰子都找不到,這還是她自個兒府上,周樂「嘖嘖」出聲,從槽裡揀了給她。嘉語搓了些泡沫出來,方才定了神,問:「郎君有什麼事兒要與我說?」
「娘子這就想知道了?」
嘉語略抬了眼皮,上下打量了片刻,忽地伸手胳肢他。周樂一身銅皮鐵骨,唯這處軟肋,不知怎地就被他娘子發現了,登時笑不能抑。待要還擊,又聽他娘子斷喝道:「郎君答應過的,可要算話!」
周樂:……
見周樂果然住手,嘉語不由得意,叉腰威脅道:「郎君說是不說!」
周樂「哎」了一聲,覺得自個兒實在夫綱不振。止不住瞟了瞟她因掐腰而格外突出的胸口,一陣色授魂與,咬牙道:「娘子不服侍我洗完,就是嚴刑拷打,刀山火海,為夫都抵死不從!」
這大義凜然威武不屈的小樣兒,縱是嘉語心裡提防,也不由噗嗤一笑。
真下手把泡沫抹他身上。她手極小,卻不算軟。手法也遠遠不能與鎮日里服侍人的婢子相比。周樂卻難得她服侍,眉開眼笑道:「我之前與三娘說,想找人用烏玉打張床,三娘還記得嗎?」
嘉語:……
她為什麼要記得他這些千奇百怪的念頭。
「後來我生辰那晚,唔……娘子輕點!」周樂知她羞於提及,偏不肯放過她,隔三差五拿來回味,「覺得娘子襯紅也好,剛巧劉貴得了這麼大一塊兒瑪瑙孝敬我,我就叫人打了床,剛好夏日裡……」
嘉語氣惱道:「郎君就要與我說這個?」
「當然不是!」周樂矢口否認,「那個一會兒再與娘子說。」
嘉語問:「很要緊?」
「那自然要緊。」周樂正色道,眼尖看著泡沫抹到腹部就要回程,登時叫道,「娘子就打算服侍我洗半截?」嘉語大喘了口氣,臉又紅了。大約是熱氣蒸騰的緣故,她自打進了浴池,面上紅暈就沒退過。
周樂又拿話哄她。
嘉語伏他胸膛上嗔道:「郎君就知道為難人家!」
周樂好笑:「人家是誰?」
嘉語:……
周樂隔著溼淋淋的衣物抱住她道:「娘子從前沒這樣服侍過我?」
嘉語不應聲。
「也沒這樣服侍過……他?」
嘉語心裡想她就知道這貨又因為這個發瘋。仍不作聲。她與蕭阮從前雖然是夫妻,卻沒有親密到共浴的地步。也就這貨纏人不怕羞。
「娘子——」
「嗯?」
「娘子總不覺得自個兒是美人,就是因為這個吧。」
「什麼?」
「因為他不要你。」
嘉語怔了一下,抬頭看他。
他撥開她額上碎髮:「他不要你,你便總覺得是自個兒不夠美,總覺得一旦我看見別的美人,便會再看不見你。便是後來——」他原不願意提這個,也還是提了,「你重新來過,他怎麼待你好,你都不相信不會重蹈覆轍。你是覺得,你不過是佔了先機而已,無論對他,還是對我,是不是?」
嘉語乾乾地舔了一下唇:「我原本就算不上美人。」嘉言與鄭笑薇才是美人,蘇卿染也是。她不算。
「那你看我!」
嘉語眨了一下眼睛,她不知道他要她看什麼。他雙手摸到了她腰上。忽然身子騰空而起。嘉語不由尖聲叫道:「你、你做什麼!——放我下來!」他卻猛地側轉身子,將她側放在浮臺上,與他面對面。
那浮臺原不甚寬,容一人有餘,兩人則不足。嘉語生怕翻身就掉進水裡,也不敢動,整個人都貼著他,兩人之間,幾無空隙。
「三娘看見了嗎?」
太近了,她目之所及,就只能看見他的眼睛,他眼睛裡的自己,她睜大的眼睛,眼睛裡有一點驚惶。
嘉語不安地道:「周郎——」
「你看見什麼了?」
「周郎——」
他貼得更近一點,呼吸都拂到她臉上來,他聲音裡像是忽然帶上了蠱惑的力量——並不畫素日里嬉皮笑臉。他像是很用力地在看她。嘉語從未見過他這樣專注,專注得就好像——好像十年後。
也許是十三年後。她心裡默默算了一下。那時候他遠沒有如今愛笑。便笑也不及如今暢快。那時候他目光要深沉得多,當他看她的時候,就好像他眼睛裡滿滿的,都是她。他眼睛裡滿滿都是她。
「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我……」嘉語低聲道,「我只能看到我自己。」
「我也只能看到這個。」
「嗯?」
他目光裡忽然多了一分羞澀:「我只能看到你,三娘,只有你。」他將她按在他胸口,讓她聽他心跳的聲音:「你總說我沒見過美人,我見過你妹子,我也見過蘇娘子,姚娘子,見過你家二十五娘,見過皇后,見過李貴嬪;如果要說這些人不可能做我的妾室,那我去年西征,夏州與靈州的酋長們,盡出族中美人……我見過美人的三娘,但是見過只是見過,只有你住在這裡,你住在我眼睛裡,別人進不來。」
他聲音發顫。像是怕不能一口氣說完,一旦中斷,便再沒有勇氣重來。
他是從未說過這等熱烈的情話,嘉語亦從未想過,她總覺得他們之間不需要這個。然而這時候,人在溫暖的水中,話聲如呢喃,在她心口迴旋環繞。她微微舒了口氣,反手抱住他。
「我知道我貪色。」那人又往下說道,「我也知道娘子貪色。我的色就是你。」
嘉語這回「嗯」了一聲。
「娘子的色……是不是我?」他問。
嘉語吻他的唇,低聲道:「周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