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要我。」
嘉語早上是被搖醒來的。
一臉黑線。她昨兒被折騰得夠慘。情況比洞房那晚好不了多少。她這會兒就只想去死一死。這人說貪色真真半點不摻假,說貪就貪給她看了。她得說,有時候誠實也未見得就是美德。
她拉起被子矇住頭:「滾!」——她昨兒晚上進浴池之前就該果斷把這個字丟給他。
周樂來扯被子,嘉語拉不過他,只得哀求道:「郎君別鬧我——」
「我不是鬧你,」周樂瞧她可憐可愛,俯身親了親她的眉心,「我有事兒要與你說。」
「你說過了!」嘉語嗚咽道。
「不是那個。」周樂也懊惱,他原是有正經話要和她說,後來不知怎的鬧成那樣,「事關謝侍中。」嘉語聽了這三個字,便知道真是正事了。只她身上痠疼,不願意起來,只問:「郎君找謝侍中有事?」
「我不找他,」周樂道,「我聽說有人找了他。」
「誰?」
「長安來的人。」周樂道。
「長安」兩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下,嘉語昏昏沉沉地問:「我記得你上次說陸將軍——是不是真的沒了?」
「是真沒了。」周樂道,「但即便如此,長安來的人仍然未必可信。人都知道朝廷會在這個時候出兵,長安不可能沒有準備。」
嘉語道:「謝侍中該知道這個。」
周樂「嗯」了一聲:「我得到訊息,這回來的人可能是……三娘記得阿舒嗎?她哥哥。」
嘉語:……
「那就更不可信了,我阿兄不會信他的。」
「我怕他有別的圖謀。」周樂道。
「知道了。」嘉語出了口氣,她恍惚覺得被子又回來了,落在她身上,輕軟得像一朵雲。然後腳步聲漸漸輕了。
嘉語賴床到午時,不得不起來吃了點東西。何佳人自那日之後猶豫了許久,還是想跟去邊鎮試試,嘉語便將她託付了嘉言。她也不知道她會在什麼時候與方策說明。她隱隱有種不是太樂觀的預感。
如今服侍她的是茯苓。嘉語命茯苓執筆給謝云然寫信,交代韓狸進京的事。韓狸該是賀蘭袖的人,如今不知道落在誰手裡,他進京不找周樂卻找謝冉確實可疑——雖然周樂惱他們兄妹惱得厲害,那也到底是一家子親戚。
也怪不得周樂要她轉告。
這時候想來,周樂昨晚要與她說的原本是這個,只是這人毫無自制力。想昨晚輕狂,嘉語也不由面紅耳赤。成親之初,他不過與她耍寶,如今手段是越來越多了。更惱人的是,她還拒絕不了他。
嘉語心不在焉地聽茯苓彙報了些府裡開支、瑣事,又提及近日收到的帖子。有些可以不理,有些還是要出個面,譬如李尚書嫁妹——
「……許的趙家?」嘉語吃了一驚,李愔竟沒有把九娘許給盧家,也沒有許給五姓高門,而是選了天水趙氏。這家子門第雖然不低,卻也不是太高,嘉語想了許久方才想起來。
茯苓也再看了一遍,確認無誤。
嘉語又問了日期,在一月之後。這家是定要出席的。嘉語讓茯苓先給她記了。到茯苓要退出去,又想起來問:「你和安平——定日子了嗎?」
茯苓紅著臉道:「……定了,在九月底,等忙完姑娘生日。」
這丫頭對她盡心。
嘉語道:「雖則安平是個可靠的,但是你性子太軟,又好說話,我就不多給你別的。大市靠近達貨裡有家綢緞鋪,記在你名下,如今是駙馬的人在打理,便是日後,也不許你轉給別人。」
便夫君可靠,未必夫君親戚、族人就不打主意。況日後還有子女。人手裡總得攥點什麼東西是自己的。她這裡發了話,茯苓一併都推到她身上,安平也好,餘人也罷,就不敢有二話。又則茯苓不通稼穡,她自始平王府開始就掌管她的衣物與首飾,卻是個識貨的。府中文書嘉語也都讓她擬寫和過目,因給她鋪子;給薄荷的是地契。薄荷憊懶,讓她去打理鋪子是不成的。
茯苓知道這便是公主給她的嫁妝了。身契也早給了她。因十分感激,跪下來給嘉語磕了頭。
茯苓定了,辛夷好日子也將近。薄荷和茯苓雖然留在府裡,但都已經除了身契,便不能再作貼身婢子。原本半夏和何佳人最為得用,何佳人還是半夏訓出來的。但是半夏走得倉促,叫茯苓挑人又不放心,薄荷更是不行,她跟她最久,卻是最不曉事,真真婢子中的奇葩。
嘉語想了半晌,讓茯苓找姜娘進來。
周樂這晚卻回來得早,進來看她,神色十分古怪:「三娘還記得我昨兒說的那個海上方嗎?」
嘉語正懶懶靠在床頭看閒書,因奇道:「難不成郎君真買下了?」
周樂乾咳一聲,他昨兒哄她的話她還記著呢:「我不是說了嗎,我前兒就想買下來給江南那位送過去——」
嘉語千嬌百媚地白了他一眼:又說這個話,打量著慪誰呢。因天氣熱,又昨兒青紫未褪,她也沒梳髻,也沒上妝,鬆鬆披了件絲袍,絲這種東西最是輕薄,隨著身體峰巒起伏的好看。
周樂湊過來隔衣摸了一把,還要探手進去,嘉語扭腰不依,他便知道是還疼著,也不強求,只道:「……那人不肯賣,說只賣有緣人。」
嘉語:……
這人還真去買了。
「他是要找人?」但凡出這個口聲的,用意都不在賣東西。
周樂道:「我今兒與他說,我娘子要買,你猜怎麼著?」
嘉語:……
「他找我?」
周樂點頭。嘉語瞧他這樣子,便知道那人定然不很俊秀,也多半不是蕭阮的人。那天底下還能把她的私房話聽去的……嘉語揚眉驚道:「是表姐的人?」周樂趴在床沿上,仰著頭,一臉「獎賞我吧」的表情。
嘉語:……
她是真該養只狗,讓他瞧瞧自個兒的臉。
嘉語沒想到賀蘭袖會向她求救。賀蘭袖與「求救」兩個字搭在一起,都讓她覺得不可能。她隔屏看著外頭那人,是王政。他膽子也大,敢來洛陽——洛陽識得他的人卻是不少。
她從前與他也有過一面之緣,後來他弟弟王九都死在她手裡,她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又或者,他是死心塌地投了賀蘭袖。也有可能,他其實沒有那麼多選擇。
元禕修死了,雖然這個結局是他起先萬料不到,但是結果就是結果,每個人除了接受,都再沒有別的辦法。
活著的人還要活下去。
嘉語是知道這個人頗有才幹。能不能用且兩說,不能讓他走了。因沉吟道:「王郎君的話我聽明白了。且容我斟酌。」
叫了人帶他下去安置。
周樂道:「看來,你表姐是派了不少人來洛陽。」
嘉語苦笑:「真假難辨。」
拋開個人恩怨不說,畢其功於一役,對昭熙是個極大的誘惑。對周樂卻不是。他盼著滅掉長安,但是不盼著這麼快滅掉,尤其被謝冉滅掉。長安一完,昭熙就會變著法子削減他的兵力。
他的人馬起自六鎮,以騎兵居多,擅長馬戰。要對南用兵,恐怕還是陸儼所部更為擅長。到那個時候,他或留在洛陽做個安樂公,或外放為刺史,或回六鎮守邊——然而邊鎮已經有了獨孤如願。
賀蘭袖不可能不知道他和昭熙之間的矛盾,卻讓王政來找嘉語——如果王政是真的——那是把決定權交到嘉語手裡,這是她對她的示好,也是她告訴她:她認輸,她求饒,她用她如今所有的全部,換她援手。
這中間又用了巧勁:王政是通過周樂找到的她。嘉語便知道賀蘭袖把寶壓在周樂身上。
周樂也想得明白:「令表姐好算計。」
他在朔州是輕易拿住她,如今看來,那並非賀蘭氏不能,而是沒有她發揮的餘地。換一個人手裡,她立刻就風生水起。
如今已經出來一個韓狸,一個王政,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人。
嘉語道:「我早上打發了茯苓進宮,不知怎的,到這會兒還沒有回來。先等她回來,問謝姐姐對韓狸的事怎麼說。」
她這裡就是把王政交出去,也還需要時機。
周樂抱她坐於膝上,忽笑道:「要日後你阿兄外放我出去做刺史,娘子怎麼辦?」
嘉語惱道:「周郎還問我這個!」
周樂於是低笑著親了親她的頸項。是,那原本不必問。她自然跟他走,在洛陽也好,出洛陽也罷。只是他憐惜她經不得寒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