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側轉身子,環抱住他的腰:「……郎君又擔心這個做什麼。」
周樂原想說「從前不論,自我所見,他卻是真念著你」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前兒我上朝,聽到有小販沿街叫賣,說賣的海上方,來自一個叫什麼絕情國的……我就想買了送過江去,叫他絕了念頭。」
嘉語聞言大笑:「郎君又拿話哄我,卻哪裡有什麼絕情國多情國的……」
說話時候,車已經到了公主府。周樂扶了嘉語下車,進到府裡,稍用了些吃食,方才奇道:「原來娘子也聽說了。」
嘉語道:「——那原是我謅來哄姚表姐的胡話。也就是姚表姐那時候年紀小又足不出戶的見識短,才信這等鬼話。是茯苓說給郎君聽的嗎?真真該死,我這些婢子,一個兩個的,都被郎君哄走了。」
周樂叫屈道:「我哪裡敢哄你的婢子——」
嘉語與他說了這一會兒話,精神倒又好了些,因白了他一眼:「天底下還有郎君不敢的事?」
周樂:……
「天底下就沒有娘子不敢冤我的!」
又問:「當真這話是三娘胡謅,不是從閒話筆記裡看來的?」
嘉語道:「那自然是——起頭是阿言謅,謅得七零八落,我好容易給她圓了上來。當時屋裡就我和姚表姐、阿言三個。不過半夏和茯苓在寺裡服侍我,指不定也聽了隻言片語。這等話,阿言是決然不會往外說,就是姚表姐也——」想到姚佳怡天真,沒準還真是她說出去的。
想到這裡,嘉語停了停,問:「有這麼個稀奇方兒,怎麼周郎不把它買回來?」
周樂道:「我倒是想買,隻手裡沒這個閒錢。」
嘉語:……
這是懟她前兒賣了宅子給他。
就手拔下頭上金簪丟給他:「給!郎君拿去換酒喝。」
周樂如獲至寶,揣進懷裡,又涎著臉上來:「娘子好大手筆,索性連小生也一併買下吧。」
嘉語:……
她就不能與這貨比臉皮!
周樂摟住她,在食盒裡挑了葡萄,半含住,遞入她口中。嘉語躲閃不過,只得受了。周樂低聲笑道:「娘子與我初見,就送了我支簪子。」
嘉語哼了一聲道:「那是給郎君的酬勞——初次見面,難道不是郎君綁了我妹子?」
那已經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這時候想來,並不比前世近多少。
初夏的樹蔭,歇斯底里的知了,佛像後頭轉出來的少年,他忿忿地說:「我可是老老實實照你的吩咐保住了你家那個臭丫頭,你呢,你就赤口白牙給了我幾句話,你你你……你不覺得虧心啊?」
她那時候認認真真地回答他:「不覺得。」
周樂道:「晉陽那時候就兇——我該那時候就看出來,你這個妹子有橫刀立馬的潛力。」
嘉語:……
「有件事我一直想問周郎。」
「嗯?」
「我妹子好看吧?」嘉言的容色,在洛陽也算是數一數二,嘉語自問是遠有不及。她因著從前與他有舊,待他與別個不同,但是他呢,她心裡想,他要先遇見了她也就罷了。明明他先見過嘉言,卻怎麼還能看到她?
周樂萬料不到她有這等疑惑,但覺十分好笑:「難道蕭阮從前沒見過你妹子?」
嘉語道:「那不一樣。他原不是貪色的人。阿言小,又有母親攔路,他不會在阿言身上浪費時間,他……我猜,至少在去信都之前,他看中的都是我父親。」或者還有一點點,因為她愛他。
周樂道:「三娘那時候……很傷心吧?」
「我那時候已經死過一次了。」
「那之前呢?」周樂撫她的面孔。
那之前,她沒死的那一次,她愛上那樣一個人,那個將她拋棄在洛陽不要,最後卻要了她命的人。便縱然是隔了世,然而如今他懷中的這個女子,他想,她的心是碎過的吧。她後來,是怎麼再把自己拼起來。
他想得心肝都疼。
嘉語道:「之前……自暴自棄了一陣子;之後……人總要活命。阿兄希望我活著。然後我又遇到了郎君。」
當然是因為自暴自棄,不然蕭阮再不管她,兩個婆母再怎麼冷言冷語,她總不至於不能回孃家。只是人沒到走投無路的時候,多少還有殘存的驕傲。當初是她要嫁這個男人,她有什麼臉面回去哭訴?
她又沒有親孃,她能找誰哭訴?長期住在孃家,誰知道又會被誰嫌棄。
她倒是進宮和賀蘭哭過——那簡直是個笑話。
一直到後來,昭熙滿身是血地攀在車窗上,他叫她走,快走——到那時候才知道自己所有的。只是太遲、太遲了。
她偎在周樂懷裡,她初初重生的時候,因為知道接下來可能經歷什麼,重新翻起那些記憶,想到當初那個自己,倒是很心疼過一陣子;到後來,命運一步一步偏離,漸漸地便不再想起來。
特別在殺了元昭敘之後。
如果不是周樂再提及,恐怕她已經不記得了。因推了推周樂道:「郎君還沒有答我!」
周樂喜她這等全無心肝的樣子——就好像她和他一樣,對從前全無記憶。他親了親她道:「賀蘭氏也說我從前寵你。」
「嗯。」
「我從前沒見過阿言?」
「從前你先見到我。」
「我就再沒見過別的美人?」
「見過,」嘉語哼哼地道,「你都收了作妾。」
周樂很神往了片刻:那該是個多麼龐大的後宮啊。這一念未了,腰間就被狠掐了一把:「不許想!」
「醋娘子……」周樂笑了,「也不想想,我見到你們姐妹的時候,晉陽才多大,就是根豆芽兒。」
嘉語道:「我那時候也小。」
周樂摸到她胸口:「娘子說得對,如今總算是長大了一點。」
嘉語:……
嘉語推他道:「別鬧——今兒奔波了整日,身上髒著呢。」
「我不嫌髒。」
嘉語:……
「我嫌、我嫌總成了吧!」
「娘子要不要燒水沐浴?」周樂眼睛亮亮地道,「我服侍娘子入浴?」
「……唔,娘子不要我服侍,要不,娘子服侍我一回?」
嘉語:……
對於某人這等孜孜不倦的精神,她是服氣的。
周樂要跟進浴池裡來,公主府上下還真沒哪個敢攔他。他脫衣又極快,嘉語還沒反應過來,那貨已經很自覺躺到了浮臺上。
嘉語:……
嘉語就恨自己硬不起心腸來與他吼一聲:「滾回大將軍府去!」
周樂手肘支在浮臺上撐住下巴,側身看住嘉語道:「娘子服侍我一回,我再與娘子說個事兒。」
嘉語被氣笑了:「我不服侍郎君,郎君就不打算說給我聽了?」
周樂:……
好有道理。
眼珠子一轉,卻又說道:「那我明兒早上再說給娘子聽。不過,除非娘子不打算沐浴,不然,娘子不過來服侍我,我就過去服侍娘子。」
嘉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