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晉陽出閣

藥物和衣物備得最多。就侍從、婢女也都揀略通醫術的,從跌打到接生,太后是恨不得連乳孃都給她提前備好。

嘉言就是見不得她娘掉眼淚才躲到嘉語這裡來。她心裡也捨不得她娘,但是要把她拘在宮裡、拘在洛陽,她也是不願的。

壓箱底的避火圖,原本該是太后給她看,太后卻又推給嘉語。

嘉言雖然羞,其實還好:「……從前在營裡,葷話我聽過的。」

嘉語心裡發酸。要不是父親出事,哪個女孩兒能聽過這些。嘉言反而不覺得,好奇地問這個只比她早出閣兩月的姐姐:「……會很疼嗎?要不要先備著點藥,免得到時候受傷措手不及?」

嘉語一頭汗:「……獨孤將軍會疼惜你。不過……藥還是備上的好,已經交代過烏靈。」

嘉言怪道:「說得好像姐夫不疼你似的。」

嘉語:……

「那然後……就會生孩兒嗎?」嘉言又問。她記得謝云然進門沒多久就懷了,那會兒她和阿姐還去看她。嘉語「嗯」了一聲:「也許會。」謝云然不見動靜,她不知道昭熙是不是真的不知道。

「阿姐還沒有——」嘉言嘆氣道,「我原先還想著,能見了小外甥再走呢。」

嘉語無語了:「哪裡這麼快!」

「以後玉郎也看不到了;阿姐幫我看著點阿姚,別讓三郎欺負他——三郎成日里使喚他。」嘉言還是很遺憾,「阿姐要生了孩兒,可須得寫信給我,我要得空,就回來看看。」

嘉語道:「沒影兒的事,倒是想得起勁。」

「表姐當初還說會送我出閣……」嘉言悶悶地道。姚佳怡那道坎,她怎麼都過不去。

嘉語撫她的背不說話,生死之事,原不是言語可以開解。嘉言看著她面上顏色,忽低聲道:「阿姐要在洛陽呆得悶,來雲州看我啊。」

嘉語揉揉她的臉,原想笑她幾句,最後出口卻成了:「……好啊。」

晉陽長公主出閣,空前盛大。

民間都傳說「把德陽殿都搬空了」,這話不實。不過也不算太假。原本長公主出閣,國有舊例,昭熙又開內庫補貼了部分,太后更恨不得傾囊而出,再加上嘉語、周樂添妝,因十分花團錦簇。之後十年裡,京中哪個權貴吹自個兒嫁女辦得齊全,便會被人嘲笑:「能比得上晉陽長公主?」

而後三日回門,獨孤如願和嘉言在京中呆到六月中旬,便啟程回朔州。

太后又哭了一場,因傷心過度,昭熙怕她禁不住暑氣,沒許她出宮,只讓昭恂和小姚郎君跟著周樂、嘉語送行。

昭恂記事以來,出宮的機會卻不是太多,難得逮到一個,又是興奮,又非得撐出個小大人模樣,穿戴得一絲不苟,又要騎馬。被嘉語拒絕了。為了壓住這兩個小的,嘉語不得不與他們同車。

一直送出城三十里,嘉言道:「阿姐和姐夫帶三郎、阿姚回去吧,再晚母后又擔心了。」

嘉語讓車伕停住,帶昭恂和小姚郎君下車,眾人喝了一輪酒。昭恂告狀道:「阿姐,三姐不許我們騎馬!」

嘉語:……

嘉言摸了摸他的頭,也有些傷感,這小兒還不知道離別之苦:「阿姐怕你有個閃失。」又對嘉語道:「讓他騎馬吧,也不小了,總不成我元家兒郎連騎馬都不能——況還有姐夫在旁邊看著呢。」

嘉語又與她喝了一杯,說道:「阿言此去,風沙萬里,自己要多保重。」她恍惚記得從前她去金陵,嘉言送她的樣子。那時候她比如今白皙,卻遠不及如今英氣。更不及如今快活。她曾在賀蘭面前誇下海口,到如今可謂問心無愧。

嘉言回敬道:「阿姐也是。」

又多敬了周樂一杯:「阿言從前冒犯大將軍,大將軍大人大量,莫要與小女子計較。」

周樂一笑:「我敢與你計較,就算獨孤將軍放過我,你阿姐也不會放過我。」亦揚手飲盡了。目光微斜處,恍惚像是有個人影。他料不到他會來,但是像也不是太意外。他心裡嘆氣,把目光移開,沒有戳穿。

就當是不知道罷。

他大約也不想人知道——也不想她知道。

獨孤如願與嘉言先後上馬,車隊漸漸遠去,塵沙揚起來,漸漸就再看不到了。

「我們回去吧。」周樂道。

兩小兒更急得上躥下跳,迫不及待爬上馬背,已經等了老半天了。嘉語瞧著兩個豆丁兒在馬上,大是不放心,吩咐道:「安平與三郎同騎,安康與阿姚同騎。」

阿姚乖乖兒地沒說什麼,昭恂卻叫道:「我阿姐許我騎馬!」

嘉語冷笑道:「你阿姐大還是我大?」

昭恂道:「我阿姐才走,三姐就不把她的話當回事了……」

「你阿姐就是在,我也不把她的話當回事!」

昭恂:……

昭恂眼珠子轉了轉,轉向周樂:「大將軍——孤往常總聽說大將軍十三歲就孤身從朔州到信都,難道大將軍九歲時候還不能單獨騎馬嗎?如果大將軍能,為什麼孤不能?」這孩子根本想不到周樂去信都是步行,只道是快馬揚鞭,意氣風發。

周樂乾咳一聲:「因我阿姐不管我。」

昭恂:……

「姐夫!」昭恂哀求道,「姐夫幫我求個情,我念姐夫的好。」

嘉語:……

這諂媚,周樂忍不住笑道:「安康看住阿姚,三郎——三郎跟盧博士學騎射也有些時候了,三娘不妨讓他試試功夫。」

嘉語瞪了他一眼:「就依大將軍說的辦。」

周樂知她惱,偏翻身上馬,與她同騎。嘉語吃了一驚,嗔道:「下去!」

周樂不理,環抱住她一勒韁繩,喝了一聲:「走!」

那馬歡快地撒開了蹄子。

昭恂固然樂不可支,連什麼都不懂的阿姚也跟著吃吃亂笑。

嘉語:……

這一個兩個的,都是些吃裡扒外的東西!

待快要進城,方才放緩了速度。這一去一回,天色已經是不早,城門口驗過腰牌,往裡跑了半刻鐘,昭恂忽又叫道:「我還沒去過大將軍府呢——三姐,阿姐就去過,我還從沒去過你家作客。」

嘉語冷笑道:「大將軍住公主府——待幾時公主府改了叫駙馬府,三郎再懇請大將軍上門作客不遲。」這孩子也是不省事,他阿姐才走,他娘正傷心,也不緊趕著回去安慰,儘想在外頭耍。

「大將軍都沒有自己的府邸嗎?」年幼的襄城王登時對這位充滿傳奇色彩的大將軍生出憐憫之心,「阿兄說再過兩年就給我開府!」

周樂笑道:「那下官先恭祝襄城王喬遷之喜?」

昭恂瞟了一眼他的長姐。

他與嘉言在一起時候也不算太多,何況嘉語。嘉語壓根就沒在宮裡住過。便進宮,最多也就過來給他母親請個安。

她今兒不許他騎馬,讓他極是不滿,又聽說大將軍在長公主的淫威下,連自己的府邸都沒有,於是壯著膽子說道:「我回去就央皇兄給大將軍開府,待事兒成了,我再送一打美婢給大將軍暖床。」

嘉語掐了周樂一下:「聽到沒有,襄城王要送美人給大將軍暖床,大將軍還不謝恩?」

大將軍鬱卒地道:「下官謝過王爺好意——下官還想多活幾年。」

幾人正說笑,忽地有人驚呼,嘉語還沒反應過來,周樂已經一勒韁繩,硬生生擦著那馬過去,那馬直衝向昭恂,嘉語回頭看時,但覺暮靄重重地壓了下來:「三郎!」她大叫了一聲,馬驚,整個儀駕都被衝亂了。

昭恂從未想過,馴服如綿羊的馬能狂野成這個樣子,快得像是在飛,他聽得見後頭他三姐的叫聲,追上來的馬蹄聲,連聲的呼喝聲,他用力勒住韁繩,卻絲毫都不管用。他被顛得頭昏眼花,手漸漸地在發軟。

那些聲音漸漸地在變小,變遠,他回頭看的時候,人影已經融在暮色裡,再看不清楚。

他害怕得想要哭,但是他也知道哭沒有用,他全部的力氣都集中在雙手上,全然忘記了盧博士一再提醒過他的,要用雙腿壓制——

他已經壓制不住了。

他覺得他快要昏過去,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馬速忽然緩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