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晉陽出閣

嘉語這日就要回宮,周樂與她說:「……不必與你阿兄提這個。」

嘉語伏在他肩頭,只是不應。

「你阿兄……一向顧念你,」周樂摩挲她的玉背,「他既然說出這個話來,當然是已經下了決定。」已經下了決定,就不會輕易動搖,沒必要讓她去碰壁,還壞了兄妹和氣,「我這些年……自正始五年末到如今,幾乎都在戰場上,大大小小打了百餘仗,就是歇個一年半載,也是應該。」

嘉語貼著他,不動。

周樂環抱住她的腰,忽又笑道:「要三娘實在過意不去,多補償我幾次也成。」

嘉語:……

「就你前兒跳的那個舞——」

嘉語翻身而起:「我要走了!」

周樂大笑:「娘子怎麼能這樣,說話又不算話,敢做又不敢當……」

忽外頭有人稟報:「婁夫人求見公主。」

嘉語便回頭衝周樂笑。周樂摸了摸鼻子。自婁晚君前兒出了事,大將軍府上下都容讓她,體恤她有孕在身,壽宴也沒讓她出來應酬,反而半夏來赴宴,便引她進內宅看她,陪她小住了這幾日。

半夏是來辭行。

嘉語問她:「你二姐到底怎麼個打算?」

半夏躊躇了片刻。她進門,婁氏出閣。這姑嫂便沒有在一個屋簷下過過活。談不上什麼感情,婁氏鬧么蛾子也不會讓她知道——也不會認為她會與她站在同一陣線。人人都知道她出身公主府。

她更是記得她和公主初到秦州,差點被她一把火燒了。

就是這次,婁晚君精神已經是不大好了,見她進來,還能撐起架子。她陪她小住這幾日,尉燦來得勤,噓寒問暖,對她這個孃家弟媳也恭敬,就是兩口子不怎麼說話,連視線也都儘量避免接觸。

半夏之前覺得自己已經是足夠糟糕,兩地分居,姑翁不喜,膝下荒涼。然而見了婁晚君,方才想道,無論如何,她還念著她的夫君,他也念著她。雖然眼前不好,總還想著有朝一日會好起來。

而婁晚君,已經是全無樂趣了。

她萬料不到會到這個地步。她雖然陪著她,也沒什麼知心話可說,瞧著她面色紅潤了,便要告辭。

臨走,婁晚君方才與她說道:「你們公主讓我搬出大將軍府。」

半夏道:「我聽說是大將軍的意思。」

婁晚君似笑非笑地道:「橫豎你們公主說什麼大將軍都認。」

半夏哭笑不得:「二姐是不想搬出去嗎?我卻聽說姑爺也有這個意思。」

婁晚君便十分落寞地撫自己的腹部,說道:「我、我想回家。」

她想回孃家,半夏不想。原本婁家二老已經嫌著她出身,如今再來一個婁氏,這不是百上加斤嗎?聽嘉語問及,只道:「我瞧著她精神還是不太好,府里人多嘴雜,要能與姑爺單獨出去住一陣子,興許就好了。」

嘉語道:「我在金明寺那頭有處三進的小宅子,雖然不大,人、物倒也齊全——我作價賣給駙馬好了。」

周樂:……

「茯苓準備文書,別給我賤賣了。」

周樂:……

世道艱難啊。

嘉語與周樂又溫存了一番,方才起駕回宮。

再過幾日嘉言就要出閣,謝云然忙得腳不點地,得她回來,自是大喜。壽宴上的事她也聽說了,昭熙與她說:「恐怕三娘回宮,會與我要個說法。」偏嘉語隻字不提,她便不得不旁敲側擊試探了一二。

嘉語道:「我與郎君這些年聚少離多,既然是哥哥的意思,他也願意在洛陽多陪我幾日。」

謝云然道:「三娘言不由衷了。」

嘉語低頭道:「換謝姐姐是我,會怎麼辦?」

從前在信都和鄴城時候,後勤是她與李愔一起打理的,周樂的實力她清楚。如今昭熙手裡的,獨孤,任九,再加謝冉三個捆在一起,都遠不及周樂。換她是昭熙,她心裡也愁。

要論理,昭熙是君,周樂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而況區區人馬。但是理是那麼個理,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那些人是周樂一手從朔州、從秦州帶出來的,或者是自冀州開始,大小七八十戰都與他並肩戰鬥,天子大將軍之間,他們親誰信誰,不言而喻。就算是周樂肯交出來,昭熙也拿不去。

周樂的實力是威脅到君權——他手裡的人能戰,戰而有功,功則求賞,如此,滿朝都是他的人,天子豈能安寢?

權力這種東西,沒有得到的時候,人都以為自己能夠超脫,一旦到手,方如食髓知味。大多數時候,人沒有必要高估自己——以為自己能有不一樣的選擇,那無非沒有得到,沒有嘗過滋味。

嘉語不知道如果她求他,他會怎樣回應。那是拿他們的感情作賭。她不敢:當一個人在乎了,就不敢冒險。

至今為止,他不瞞她,也就是說,他沒有謀反的意思。如果他謀反,他首先必須得防著她;如果他謀反,就該知道她不能接受這個後果——然而從前,嘉語知道從前,即便他沒有反,他兒子也該是反了。

勢力到那一步,就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可以預見的結果。那時候她不在意:她父兄死後,整個元家與她再無關係,誰死誰亡她都只有幸災樂禍——但如今坐在那個位置上的,是她的兄長。

如果當初她父親死後,她請求為她父親報仇的不是他——那就不能這麼快打敗元禕修拿下洛陽;亦未必來得及救出她的兄長;但是她求的是他,便註定會有今日的局面。她總須得面對這個。

謝云然想了一會兒,也只能嘆息說:「我也沒有辦法。」

她能夠明白嘉語在其中的左右為難。她當初被困在始平王府,訊息閉塞,回了謝家,得弟弟不斷送訊息過來,方才知道她跟周樂去了冀州。然而從前在洛陽,她就是個懶散的小娘子,後來——

她能輕輕巧巧說一句:「夫君能換,兄長能換嗎?」她說不出口。那對三娘太不公平。她知道手足情深,也知道如意郎君難得。天底下多得是貌合神離,多得是大難來時各自飛,能得人傾心相待,那都是不容易的。

在劇變之前,她和周樂能見過幾次?謝云然雖然不十分清楚,也知道不會太多。她是孤注一擲,而後在沒有嘉言也沒有昭熙,遠離洛陽的那些日子裡,她唯一有的,就只是這個男人。幾經生死,她和他之間建立起來的,無論是信任還是感情,要割裂,那何止切膚之痛。

那並不會比折手斷足來得輕。

謝云然自忖做不到這一步。

然而站在昭熙的角度,如果不能言出法隨,決人生死,那算什麼天子?

這天下,還姓元嗎?

周樂肯為嘉語放手嗎?以她的見識,大多數男人都不肯。誰沒有個建功立業的心?何況如周樂這樣,從身無長物到如今,他是拿命換來的,誰要奪了去,不送上幾條命,他怎麼肯鬆手?

他奮鬥半生,哪裡能輕易什麼都不要?為了三娘——那三娘以後的日子還要過嗎?他才二十四歲!他才剛剛從底層爬上來,嚐到權勢的好處,權勢的甘美,就此放手,他遲早後悔,那些不曾得到的,那些貿然鬆手的——

三娘負不起他餘生的歲月。

到他後悔的時候,昔日再恩愛,也都如煙雲。

到那時候、到那時候,難道她與昭熙能承受她的怨恨?

就算退一萬步,周樂肯放手,他身邊那些人呢,那些身家性命、前程富貴都寄託在他身上的那些人呢?通通都改換門庭?他們改換門庭,昭熙能信他們、用他們,如周樂信他們、用他們?

那不可能!

不然就沒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說法了,做兒子的,對父親的人尚且不能信任和重用,而況昭熙與周樂的關係?

所以就算周樂想退,他們也會逼得他不敢退——你以為這些人不會反噬嗎?

人在權勢的道路一路攀爬向上,後退的梯子是一步一步被人抽空,沒有人有退路,也沒有人能夠回頭。

嘉語聞言,倒不十分意外,這個問題沒有解,她一早就知道。謝云然沒有與她說「哥哥更重要」她已經很感激了。

至於以後——何必想那麼遠,趁如今他還愛她,過得一日,且過一日。到他要放手,她再放手,不遲。那就像她從前想過的,也許到他日漸富貴,見識到新的美人,會不再眷戀於她,然而在那之前,他們總還能像這世界上大多數的恩愛夫妻一樣,齊心合力地把日子過下去。

興和二年六月初,晉陽長公主出閣。

嘉言心裡慌慌兒地,賴在她阿姐身邊,不住問這問那:「這是作什麼用?」、「那個呢?」

嘉語心裡也捨不得。她還在洛陽,嘉言卻要到千里之外去。她也沒有去過雲州,前兒出宮,倒是纏著周樂問過一二。周樂笑話她杞人憂天,嘉言身份不比他當初,獨孤如願也不會讓她吃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