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孤枕難眠

周琛用早飯的時候沒看到兄長,心裡不由奇怪。他兄長一向極為自律。因不得不去書房找他稟事。

裡頭應道:「進來。」

進屋裡就聞到若有若無的香,他兄長儉樸,素日只燒楓膠、蕙草清潔屋子。卻又不是那等香法。他餘光掃了一眼室內,帳幕放下來了,遮得嚴嚴實實。一片碎的衣角壓在坐具底下,豔色逼人。

他兄長隨意披了件湖光色絲袍,案上湯餅還沒有吃完。裸露的脖頸之間曖昧的印痕。以他兄長的體力,今兒都起晚了沒進廳吃早餐——可想而知昨晚到多晚。那麼個纖巧人兒,卻怎麼經得住。

周樂見他眼觀鼻、鼻觀心,一副不敢多看的樣子,也只得乾咳一聲:「公主在這裡,還沒醒,不必管她。」

周琛面上發熱。

周樂又笑道:「再過得兩月,二郎也要成親了,也是該知人事的時候了,趕明兒我問你嫂子要兩個侍婢過來教你。」他身邊以小廝見多,便有婢子也相貌平平。他知道嘉語不喜歡這個,不過宮裡自有司寢的宮人。

周琛儘量若無其事謝過他兄長,又與他兄長彙報了二三事。周樂起初不是太在意,待聽到周乾的禮單,眉尖跳了一下,吩咐道:「給二叔、五叔回禮加倍——他們是長輩,原不該受他們的禮。」

周琛乖乖應了,又道:「李尚書回家了。」

周樂奇道:「幾時走的?」

「大約……三更到四更之間。」

周樂先是一怔,隨即笑道:「想是孤枕難眠——總是咱們沒盡到地主之誼。」

周琛餘光不自覺往帳幕那頭瞟了一眼,但覺齒頰芬芳,更不知帳裡如何豔光。

周樂擺手讓他下去。

待門合上,便轉頭道:「行了別裝了,我知道你醒了。」

帳中卻全無聲息,周樂還道自己聽錯了,不過片刻,裡頭就傳來嘉語氣急敗壞的聲音:「我的衣裳呢?」

「娘子忘了,娘子昨兒過來就沒穿——」

一隻枕頭自帳中飛出來。周樂就手接住,掀帳往裡看,就看見他娘子抱著薄被十分警惕地看住他,登時笑道:「昨晚娘子熱情得為夫都招架不住,人家是下了床才翻臉不認人,娘子這還沒下床呢——」

嘉語是無論如何都不信這貨會有「招架不住」的時候,只委屈道:「人家費了好些功夫才做成的。」

周樂昨晚也是犯困,沒給她仔細找,這時候仔細找了,只找到幾塊破紗,喜孜孜捧到嘉語面前問:「娘子要穿嗎?」

嘉語懶得再與他廢話,嗚咽一聲,生無可戀躺平。周樂收了戲謔,湊過去與她說道:「娘子要喜歡,為夫賠你十件就是。」

嘉語瞪他:「我要那麼多件做什麼——」

「穿了跳舞給我看啊。」

嘉語:……

這人怎麼能這麼理直氣壯地不要臉!

周樂取了自己的袍子給她,太大了,怎麼都遮不住胸口風光。嘉語餓極了也沒法與他計較。周樂又叫水進來服侍她梳洗,又傳食物。他是已經吃過,見她吃得香甜,忍不住又吃了幾塊糕點。

嘉語問他:「今兒不出門?」

「我要出去了,娘子怎麼辦?」他瞟一眼她的胸口。料她也不敢出門。這又不是公主府,他也不好抱了她回房。要撞見什麼人,估計她這輩子都不肯再來他的大將軍府了,「誰來服侍娘子?」

嘉語:……

她的婢子都死絕了。

「況且,」周樂又道:「你阿兄催我們給他生個外甥呢。」

嘉語看他。

周樂只當是不解其意,笑著攤手道:「我知道今兒不成,不過既然是奉旨賦閒,就有的是時間,陪娘子踏青——」

「如今都能踏黃了,還踏青?」

「禮佛——」

「郎君連文殊、普賢都分不出來,好意思說禮佛?」

「誰說我分不出來,文殊手裡有劍。」

「那普賢手裡拿的是刀?」

周樂仔細想了片刻,奇道:「難道不是?」

「這話讓母后聽了,小心治你大不敬之罪,」嘉語點了點他的胸膛,又道,「我過幾日要回宮,等送了阿言出閣再回府了。」

周樂頗為遺憾地嘆了口氣:「等你妹子出完閣,我這頭也要備二郎的婚事。」

嘉語不在意地道:「我問母后借人手給你。」

周樂心裡搖頭,他這個娘子,也就為了他肯親力親為,其餘能躲懶就躲懶,也不知道從前在宋王府是否也如此。「……到秋天可以陪娘子進山打獵,」周樂捏了捏她的胳膊,「把娘子養得壯實一點,也省得——」

他湊到她耳邊低語了幾句,嘉語又紅了臉,嗔道:「我府裡有個廚娘,膀大腰圓,郎君一定很喜歡。」

周樂上來撕她的嘴。

調音裡,臨水豪宅。

李愔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耐心。事情根本無跡可尋,就只是一個背影的類似,能得出什麼,他不知道。幸而是夏天。夏日的清晨天亮得早,方才露珠還在草尖上,忽然就沒有了。

空氣裡充滿了躁動的暑氣。

「……來了!」僕從提醒他。

人的影子是漸漸清晰起來的。起初一襲青衫,然後頎長的身形,再然後漸漸清晰的輪廓。李愔微嘆了口氣:「拿下!」他身後立刻就竄出來三五條大漢,如狼似虎地朝那少年撲了過去。

很快就將他綁了個結實。

那少年掙扎起來,包袱落在地上,珠寶首飾散落。李愔默默踱步到他面前。那少年哭得梨花帶雨,仍不敢高聲喊叫,只跪地求饒道:「貴人、貴人饒命——」他心裡知道是落進了陷阱裡。眼前這個英俊的男子,恐怕就是昨晚佳人的夫君——別說賺一筆了,能留條命都靠運氣。

他就說了,他哪裡來這麼好的運氣,財色兼收。

那男子卻只盯住他,目光如禿鷲。

他方才覺得像,如今又不覺得了。他不覺得那個人會如此低聲下氣,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與他說:「……家母重病臥床,等著小人兌些銀錢買藥,小人也是沒辦法……」

「那個女人——」那男子終於開口,卻道,「裡頭那個女人,與你都說過些什麼話,一個字也不許漏!」

那少年吃了一驚,目光裡登時露出迷茫的神色,光從氣勢上他就能看出這個男子身份不低,只有常年居於上位者方才能有這等氣勢,然而從他的問話聽來,他竟然、竟然不是美人的夫君嗎?

那他又為什麼?

為財?他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珠寶,這個男人可一眼都沒有看;為色?不會吧,他也過了能做孌童的年歲了;還能為什麼?他這會兒想不明白,也知道沒有多少想的時間,便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五一十將如何遇見美人,如何做了美人入幕之賓,又如何為人唆使,偷了珠寶首飾出來換銀錢。

李愔靜靜聽著,天光越來越亮了,日頭就掛在頭頂,他看了一眼僕從,僕從會意,上前去叩門。

片刻,邊上開了角門,探頭出來一個老蒼頭,看見那僕從還沒什麼,待看見另外一個僕從手裡提著的美少年,登時一驚,卻聽見有人淡淡地道:「我是你家娘子故人,有話要問你家娘子。」

這時候抬頭只看了一眼,趕緊縮頭閉門,進去通報了。

——他是知道自個兒家裡主人來頭不小,具體什麼身份其實也不甚清楚,但是他閱人甚多,他看得出來,門外站著的,是個貴人。

鄭笑薇正在氣惱中,她一早起來,枕畔空空,問了底下人,竟然推說不知道!都睡死了嗎!待聽得外頭人稟報,心裡咯噔一響,她可不認為這個藏頭露尾的「故人」會有什麼善意。

珠寶首飾什麼的身外之物,丟了就丟了;這處宅子是她賃來,就算是查也查不到她頭上;宅子裡大多數下人都不知道她的身份;至於那個偷她首飾出去換銀錢的負心漢——就更算不得什麼了,這樣美少年,洛陽城裡別說上百,三五打總是有的,別人還不見得這般忘恩負義。

盤算過,當機立斷,叫了貼身婢子進來給她換裝。只粗粗梳個髻,穿的男裝,走的後門,門一開,就看見李愔似笑非笑的面孔:「鄭娘子,又見面了。」

鄭笑薇:……

怎麼是他?

「尚書郎覺得他像一個人?」鄭笑薇簡直莫名其妙,「恕我直言,實在並不知道尚書郎什麼意思。」

李愔抬手,手裡抖開一幅畫,鄭笑薇看了一眼,甚是眼熟,卻想不起名字。

李愔瞧她這表情也知道她想不起來,心裡多少為花悅覺得悲哀——雖然他如今是知道了當初遇見的不是什麼仙子,就只是個尋歡的貴婦人,卻還念念不忘。誰想人家早忘了個乾淨。

「娘子再看看這張。」李愔又抖出一卷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