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側帽風流

獨孤如願:……

人生啊……

他是該回去準備聘禮呢還是嫁妝?

眾人:……

說好的「和柔正順,恭儉謙儀」呢?

晚上週樂接嘉語回府,嘉語眉目裡都是喜氣。周樂看得惱:「當初三娘和我成親都沒歡喜成這樣!」嘉語知道他其實是惱她這次在宮裡住得久,她這會兒心情好,側身勾住他的脖子,親了親他。

周樂吃不消她這個媚樣兒,伸手摩挲了片刻,忽笑道:「……這還在車上呢。」

嘉語:……

她能要顆後悔藥吃吃嗎?

那人撲倒她:「三娘在宮裡這麼多天,有沒有想我?」

嘉語:……

嗯,她進宮不到十天,這人來探了三次,他好意思問她有沒有想他。因被他鬧得厲害,亦不能答。

次日照例醒來很晚,周樂已經不在,問左右,何佳人說:「駙馬說今兒不回來吃飯。」——對於她左右婢子都被逼得改口叫「駙馬」這件事,嘉語心情也是相當複雜。連她都被他帶進溝裡去了。

其實從前她也是稱他大將軍的居多。

他們成親近兩月了,周樂假期休完,便不能日日在家。她也抽得空出來料理府中事。她府里人少,事情亦少,大多數都不須她親力親為,倒是身邊幾個婢子,眼見得過了雙十年華,是到該成家的時候了。

況且周樂鬧她鬧得兇,身邊再放這麼些不知事的小姑娘也不合適。連翹的教訓她記得的。永安二年除夕,她回來得晚了些,蓯蓉便在她屋子裡鬧周樂——被她打發到院子裡去了,不再貼身服侍。

如今剩下的就只有薄荷,茯苓,何佳人,辛夷。

有一樁難事:前頭半夏嫁得太好,未免讓這些人心裡頭存了更高的指望。嘉語也為難:半夏與婁昭是患難之交,自然不同於一般嫁娶。何況她還給半夏找了個身份抬舉——當然那也是她應得的。

以如今方策的身份,也不可能再隨便收婢子作義妹了。他自個兒還有個親妹子呢。嘉語影影綽綽聽說,方策在給明芝找人,只是一時沒挑到好的。

首當其衝是何佳人。她是唯一一個她自周昂營中帶出來,至今仍然跟她的。固然都是侍婢,沒什麼出身好論,時人風氣,亦不計較婢僕被主人收用過。但是這等伶俐人物,嘉語也捨不得給她亂配了。

因特意問她:「佳人想要個怎樣的郎君?」佳人跟了她這麼久,她也懶得旁敲側擊了。

這句話其實勾起了何佳人的恐懼,那些、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如果不是碰到公主,她這會兒已經沒了吧,哪裡能活這麼久呢。然而即便逃出生天,她亦沒有報復的機會……公主亦不會給她出這個頭。

大多數人都不會有報仇的機會,不論男女,無分貴賤。貴如李尚書,全家都沒了,他能怎樣?不是每個人都有公主的運氣,沒了父親,便拔劍而起——如果不是駙馬,她就有那個心,也沒有這個力。

過去的只能讓它過去。

她也沒有刻意去打聽過。她原以為在公主府服侍公主,便是以後的日子了。但是公主忽然問起,她才發覺公主並沒有打算讓她這樣一輩子。她問她要個怎樣的郎君——其實是問她要過怎樣的日子。

以她的身份,往上能為貴人妾,往下能配府裡有頭有臉的管事,或者發放出去,許給殷實商戶,或者底層武官,都未嘗不可。再逾矩一點——她知道這是她的機會,絕無僅有的機會。

就像上次被公主看中的機會一樣。

她低頭道:「佳人見識少,但是既然公主問起,那佳人就不能不答。」

嘉語失笑道:「佳人跟了我這許久,該知道我的脾氣。」

何佳人道:「是。」停了一停,又道:「如果是公主的意思,那麼許誰都是可以的。」

嘉語點點頭。

「如果公主問佳人自己,」何佳人道,「公主莫要見怪,佳人見過的人中,倒覺得方將軍是個英雄。」

嘉語怔了一下方才意識到何佳人說的「方將軍」應該是方策,不是方誌。她全然記不得她什麼時候見過方策——興許是在鄴城?或者是進司州城那會兒?都無從得知了。這丫頭眼光倒是高。

話說回來,方策確實不曾婚配。

她也沒有仔細打聽過其中緣故。嘉言部曲中有不少女子,跟著嘉言也上陣打仗,因同生共死的情分,有不少就嫁給了她父親的舊部,以及崔嵬山的賊人。方策卻一直孑然一身,連妹子都至今仍寄居婁家。

他因此和婁家走得極近。這個人雖然後來流落成匪,出身其實不差。嘉語有些犯難,猶豫了一會兒方才說道:「待駙馬回來,我讓他瞅了空請方將軍過來,成與不成……就看佳人你的手段了。」

何佳人喜上眉梢——她是經歷過的,知道這不是害羞的時候,她可不是貴人出身,她只知道機會來了,不能讓它跑了。

嘉語想了想,又提醒道:「佳人可莫拿我和駙馬壓他。」

何佳人笑道:「那個自然。」

嘉語打發了她下去,再叫茯苓進來。她心裡著實忐忑,一個何佳人已經是眼光不低,辛夷是周乾家給她的,茯苓和薄荷卻都是打小跟著她,半夏嫁給了婁昭,這兩個要誰看上段韶——

那她就找繩子上吊去。

嘉語胡亂擔了半天心,茯苓又忸怩了半天,方才羞答答與她說道:「安、安侍衛從前說的話……不知道還算不算數。」

嘉語:……

她府裡有四個安侍衛,她倒是給她說說到底哪個安侍衛啊!

再換了薄荷進來,薄荷乾脆利落地表示,她打小就服侍她,不願意外嫁,府中管事有事沒事給她塞吃的,公主要是覺得行,就行。

嗯,民以食為天。

——薄荷性子憊懶,倒也不傻。管事是公主家奴,有她鎮著,怎麼都不敢薄待她。

最後輪到辛夷,辛夷是冀州人,家中尚有母親、弟弟,在周家為僕,她希望駙馬能在軍中給她找個同鄉,嘉語也應了。

嘉語又處理了些瑣事,到晚上週樂果然是沒有回來。周樂在陪段韶喝酒。段韶喝得有些醉了。

晉陽長公主笄禮上問天子要人,在別人眼裡是個笑話,卻是他的苦酒。他知道自己沒有機會——他一直都沒有機會,她眼裡就只有他,而太后、太后給她挑駙馬,也不過盯住城裡幾家高門。

不是每個人都有他二舅這樣的運氣。

他足夠的努力,但是缺了運氣。

不知道這小子前世娶了誰,周樂心裡想,回家要問問三娘——不過三娘也不一定知道。她對從前的事糊塗得緊。段韶喝酒個沒完,臉一直白著。他是喝多少都不上頭。但是以周樂與他的關係,自然知道他已經醉了,而且醉得不輕。段韶喝醉了又不哭又不嚷,外人看著就是個常人。

周樂知道他傷心,那就像他當初聽說三娘嫁給了蕭阮。他還可以安慰自己,也許別有緣故,但是昨兒嘉言——

當時空氣安靜得可怕,所有人都往獨孤如願看,不知道該作如何表情。

眾目睽睽之下,獨孤如願也是一臉古怪。

良久,終於長嘆一聲,他往嘉言走過去,一直走到她面前,單膝跪地,他說:「我一直都是公主的人。」

「我要你做我的駙馬。」

他垂頭道:「是,我願意做公主的駙馬。」

周樂那時候聽到了——不知道多少人心碎的聲音。他往段韶看了一眼,他還能鎮定地站著,全無表情,像戴了一張面具。

以他如今的身份,想嫁女兒給他的人其實不少。亦不乏門第不低的人家。他母親都看中了好幾個,奈何不了他不點頭。今年年初,他母親過世,他便宣稱守孝,絕了這些人的念頭。

他不知道他要多久才能回心轉意,一年、兩年?等嘉言成了親、生了孩子……周樂也沒有想到,段韶的痴心,會持續那麼久……比他想的,還要久得多。他這時候只嘆了口氣,讓親兵扶起他,回了府。

那時候已經很晚,一路都沒有燈。回到府裡,嘉語也已經睡下了,他在黑夜裡撫她的面容,從額到眉,再到她的唇,到她的下頜……他熟悉她的樣子,熟悉到不用看,憑空就可以描繪出來。

他不知道他從前是否也如此,從前——

他沒有這個機會。

他知道他這一次是幸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