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側帽風流

如願醒來得早,他這次在洛陽已經呆了近兩個月——他從來沒有在洛陽呆過這麼久,更沒有在洛陽度過盛夏。邊鎮要涼爽一些,當然洛陽的貴人自有降暑的法子,藏冰和井水都是涼的。他在洛陽拜訪了一些人,也出入了一些園林和佛寺,如果不是天氣炎熱,他不介意上西山獵幾回。

他沒有啟程回邊鎮,昭熙也不催他,他們都心知肚明,他在等嘉言笄禮。上次嘉言來訪,不歡而散。之後又太后召見了一些子侄——都是青年才俊,寬袖翩翩。他倒不覺得誰是威脅,只覺得誰都配不上嘉言。京中卻傳聞晉陽長公主青睞盧生,又說盧家在大動土木,以迎公主。

他是個很講道理的人,所以他約盧生喝了一次酒。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不過接下來兩個月盧生都閉門謝客。

嘉言:……

他是有膽子灌人,且有膽求她阿兄賜個婚啊!

昭熙和謝云然說起,也覺得笑話得很。從前獨孤如願就是他身邊頭一號人物,那時候年紀都小,如願又愛穿得花哨,風流賬未免多了些,後來年歲上來,方才收斂了。卻又在崔家摔了個跟頭。

特別如今周乾官位還在他之上。

太后心情就比較複雜了:誰特麼和她說的獨孤將軍秉性溫和?這要把嘉言許了他,兩口子打起來,能把洛陽拆了吧!

但是晉陽長公主這麼一大塊肥肉掛在眼前,就是盧生受挫,願意冒險在長公主面前露臉的青年才俊還是前仆後繼,六月中旬,嘉言笄禮前日,昭熙召了人來,在華林園擺宴,飲酒賭射,名曰「獵燈」。

太陽下去才開宴,華燈,篝火,美酒佳餚,鼓瑟吹笙,衣香鬢影,穿梭往來。宮人在花木中藏起燈,小不過雞子,但凡射中,或者是一蓬煙花沖天而起,或者一張彩帛,命以作詩、起舞、彈琴作畫。

宮人藏得巧妙,竟沒幾個人敢上去一試身手。

都圍在錦帳邊上,或高談闊論,或吟賞歌舞,或乾脆飲酒自娛。宴到過半,方才陸續有人進園子,不多時候便出來,拱手認輸;也有人有零星收穫,得意得神采飛揚,昭熙命人賞下酒水。

嘉言擺著一張臭臉,暗搓搓與她阿姐說道:「……那人臉上的粉比我還厚!」

嘉語:……

又說那個一直在喋喋不休的少年:「哪裡來這麼多的話,不口乾?」叫烏靈給人送水去,那少年還當自個兒得了公主青眼,笑得臉都歪了。

「男子漢大丈夫,哪裡有用軟弓的!」這是點評又一個取弓進園子的少年。

嘉語知道她這個妹子是嫌她兄長沒有召請獨孤如願心裡氣不順,橫豎她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兒大,攛掇道:「那你倒是進場射幾隻燈回來給他們做個榜樣啊!」被謝云然瞪了一眼:「三娘別鬧!」

「……要去也讓她姐夫去!」謝云然又道。

「叫他去做什麼!」嘉語道,「那不是欺負人嗎!」謝云然刮鼻子羞她,嘉言不依:「姐夫箭術也沒我好!」

嘉語:……

「是是是……誰都沒你好!」

姑嫂幾個說得熱鬧,忽然外頭騷動起來,定睛看時,就瞧見一人黑衣、黑馬,直闖進來,也不曾進帳,只遙遙對天子一拱手就進園子裡去了。園子裡星羅密佈的燈不斷滅去,不斷有煙花亮起,彩帛飄飄,落下來一張又一張,園中婢子都來不及撿拾。不過盞茶功夫,園中近百盞燈,竟被他射了個乾淨。

嘉語:……

嘉言:……

謝云然:……

便是昭熙早知他能耐,這時候也忍不住讚了一聲「好!」賞酒下去,那人也不下馬,就手飲過,謝恩,撥馬就走。

就要出園子了,忽地頭頂一涼,卻是長箭擦著頭皮過去,射歪了帽子。黑衣人回頭,就看見晉陽長公主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了屏風,持弓而立,英姿颯颯,不由一笑,由著風把帽子吹落,出園去了。

華林園中一眾青年才俊生生被驚了個灰頭土臉。

次日洛陽城裡傳遍,都說獨孤將軍美貌。自此,再無人敢覬覦晉陽長公主。倒是登門拜訪獨孤如願的人忽然多了起來。

嘉語私下問謝云然:「是阿兄與獨孤將軍聯手做戲給母親看麼?」

謝云然搖頭道:「獨孤將軍分明珍愛晉陽,卻遲遲不來求娶,你阿兄也惱——不知道他打的什麼算盤。」

嘉語猜道:「莫不是怕出不起聘禮?」

因忙嘉言笄禮,她這幾日就住在宮裡,周樂進宮來探了她幾次,被她趕了回去。饒是這麼著,還被謝云然笑話了一通。連玉郎都知道拖長了調子抱怨:「……姑父又來了!」嘉語捏她的鼻子叫她小鸚鵡。

嘉言笄禮在三日後。

嘉語早已及笄,也早已出閣,眼下嘉言是燕朝唯一未出閣的長公主,笄禮自然辦得極為盛大,大服也比嘉語當年高出規格,太后素日對帝后些須不滿,這會兒全去了個乾淨,笑得嘴都合不攏。昭熙、嘉語兄妹也知道她不容易——從雲端跌下來的人都不容易,多少捧著哄著,一時上下祥和。

嘉言換了三次大服,最後被引至太后面前加簪,女官宣訓,嘉言低頭受訓:「兒雖不敏,敢不祗承!」

笄禮至此而終,昭熙就要退場,忽嘉言叫道:「皇兄!」

「阿言!」太后低聲呵斥女兒,「這不是說話的時候。」這絕對是她畢生所見最完美的一場笄禮,她可不想到結束的時候出什麼么蛾子。

昭熙卻停下來:「晉陽?」

「晉陽有事要求皇兄!」

昭熙往觀禮貴人中看了一眼,獨孤如願當然是在的。

他心裡也奇怪,如願從前並不是這麼慢的性子,原本都以為是水到渠成的事,誰想他這次進京,竟絕口不提。他私下裡問過他,他說:「要我有這麼個妹子,是怎麼都捨不得送到邊鎮上去吃苦。」

昭熙便知道是年前的戰事讓他心存顧忌,卻說道:「她打的仗也不比你少!」

「如果王爺尚在,定然捨不得讓她嫁給我。」

「我爹還捨不得三娘嫁給周小子呢!」昭熙悻悻道。

——事實證明,他爹教兒子還行,教女兒就是個渣。他兩個妹妹,到如今,是哪個都不像大家閨秀。

獨孤如願這才低頭承認:「我打了這麼多年仗,頭一次這麼後怕。」他怕得厲害,她差點死了,他做了好多天的噩夢,每次夢裡都找不到她。

後來昭熙又問他:「你不來求娶,卻去找盧生麻煩做什麼。」

獨孤如願道:「阿言怎麼能嫁給這樣一個庸人!」

昭熙:……

「把關是我這個哥哥的事——滾!」他叫人把他轟了出去,這一個兩個的都不省心!

今日嘉言及笄是大喜,他有點怕他這個妹子嘴一張說要去守邊——那就是個大笑話了。因沉吟了片刻方才說道:「有什麼話,回宮再說。」

嘉言卻道:「阿兄先答應我!」

昭熙:……

邊上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這可是千古未有之奇聞:長公主及笄,卻在笄禮上威脅天子——卻不知她求的什麼事。

嘉語也輕聲叫道:「阿言——」

嘉言不應,只道:「阿兄許我!」

昭熙臉上掛不住,正要拂袖而去,嘉言卻先一步拉住他的袖子:「阿兄賞我一個人!」

昭熙:……

他也知道因為獨孤如願不來求娶的緣故,他妹子惱得很,但是這個時候,這個場合,話出口可就收不回來了,君無戲言。他妹子張嘴問他要人,要是個看得過去的也就罷了,要是——豈不誤了自己?

因柔聲道:「我們回宮說,你要什麼,你要誰,阿兄都賞你。」

眾人:……

京中一向都知道這位天子對兩個妹妹甚為疼愛,但是這種話說出來,總讓人多少有種紅顏禍水的錯覺。

家裡有少年郎出席了華林園晚宴的卻不由生出心思來,雖然說機率無限趨近於沒有,但是萬一長公主豬油蒙了心看上了——那可是天大的餡餅。於是紛紛伸長脖子,瞪大眼睛,等著看長公主。

太后只想去死一死。心裡只怪始平王父子兩個把她寵得太過了,竟生成這等無法無天的性子。當初三娘及笄,可是穩穩當當完成了——她迅速忘掉了華陽公主前駙馬全家被滅門的往事了。

卻聽嘉言大聲道:「阿兄如今就賞我罷——阿兄如今就把獨孤將軍賞了我吧。」

昭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