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故人舊夢

嘉言提了姚仙童到始平王府舊宅:如今獨孤如願住那裡,他這次進京,名為述職,其實是護送她。待獨孤如願迎了她進府,就把姚仙童往地上一扔:「這個人,就交給獨孤將軍管教了。」

姚仙童瑟縮了一下,他是無職無權,也不會不知道這位獨孤將軍受天子重用為國守邊——他表姐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沒敢往細裡想,當機立斷高一聲低一聲地哭嚎起來:「我阿姐要在……定然捨不得這麼對我……」他阿姐一向是表姐的軟肋,但是這回管不了用了,獨孤如願和氣地朝他笑了笑,和氣地吩咐下去:「堵了他的嘴,吊上。」

姚仙童:……

他這時候知道他表姐愛把人吊起來抽師從何人了。

獨孤如願回頭見嘉言眉目裡惆悵未散,便知道那傢伙是戳到她傷心處了。他略略聽說過姚佳怡,知道死生之事,無從開解,便索性不提,只管帶嘉言遊園。嘉言回京之後,這還是頭一回回故居。

他們兄妹都不大回來,怕觸景傷情。雖然其實始平王在家時候並不多,便在家,陪妻女的時候也不多。他總在外頭打仗,一些大的小的動亂,也有一兩年被派了做刺史,沒做滿就調動回京了——然後又出征。

昭熙在他身邊時候多一些,從前昭熙與兩個妹妹說起,總心有餘悸說父親嚴厲。嘉言是感覺不到父親嚴厲的,她爹與她們姐妹說話,永遠像是手心裡捧了團雪,怕氣大了氣熱了吹化了。

她那時候見識少,以為人人如此,家家如此。

後來見得多了——高門大宅裡的齷齪還要些臉面,後來從軍,軍隊裡什麼人都有。有周樂鎮著,沒人敢與她說些不三不四的話,但是私下裡她也聽過。並不人人都像她的父親,視妻兒如珍寶。

他們會賣了妻兒換——一頓酒,一袋米,或者進一次賭場,青樓;他們喝醉了會打他們的妻子;他們會罵女兒賠錢貨。受傷的婦孺終年勞作,不得飽食。她這時候想起正始四年,永巷門之後,回宮路上阿姐與她說的那些話,她說父親奮力往上爬,爬到這個位置,是為了他的兒女免於困窘。

她阿姐知道這些,她一早就知道這些,而她是後來才知道。

而如今,那個人不在了。

她兄長稱帝,姐姐亦得遇良人,但是那個人不在了——那個世界上最疼愛他們的人,他不在了。她默然看薔薇爬滿竹籬,花瓣上閃著陽光。沒有一朵花會因為主人的離去而凋零。

「王爺巡幸邊鎮,我被父親送到王爺帳下,」獨孤如願忽開口說道,「之後……再回武川,已經是七八年後了,我見父親的時候,還不如見王爺的時候多。」

「我見父親的時候反而少。」嘉言低聲道,「我父親在軍中,是個什麼樣子?」

獨孤如願有些為難。

嘉言反而笑了:「我知道我父親並不曾愛兵如子。」她不是那等無知婦孺。她也是帶兵的人。她知道這世上沒有「愛兵如子」這回事,就好像這世上沒有「愛民如子」這回事。那些都是謊言。

天底下當兵的,都是以命換命,「仁義」說服不了他們,他們也不需要仁義,他們需要一個能帶他們活著出去,再活著回來的將領。

獨孤如願思忖片刻,說道:「公主帶兵,是很像王爺。」

嘉言詫異道:「如願哥哥,你叫我公主?」他一向是稱她「六娘子」,或者「阿言」。

獨孤如願怔了一下,他自己也沒有留意。但是他很快找到了解釋——「阿言本來就是公主,不是嗎?」

「但是——」他們從那個地方死裡逃生,活著回來,他卻還叫她公主,是何其生疏。嘉言道,「我以為——」

「六娘子不愛聽我叫你公主,我就還叫你阿言好了。」獨孤如願道。

「不、不是這樣的……」嘉言道,像她姐夫就極少稱呼她阿姐公主,除非是正式場合,或者裝腔作勢,那就像她阿姐呼他「大將軍」一般,但是方才、方才他是脫口而出,再自然不過。

她沉默了片刻,忽問:「如願哥哥,你打算什麼時候與我阿兄提親?」

獨孤如願:……

「難道如願哥哥沒有想過?」嘉言急了起來。她嫂子已經在給她準備笄禮,她阿孃找機會讓她「偶遇」某些人的時候也越來越頻繁。她是好說歹說才讓她打消了某些念頭。難道獨孤如願竟沒想過這個?

「你不想娶我?」嘉言不敢置信。

「怎麼會!」獨孤如願脫口道。怎麼會,這世上怎麼會有人拒絕得了她。他都忘不了她揭下面具時候的驚豔,她背後是彩虹,但是彩虹失去了全部的顏色,霧濛濛地擁著她,在她的眉目裡,在她的瞳仁裡。

他後來無數次夢見那條路,那個人。

他起初……是為了始平王和昭熙。

後來……是為了她。

這讓他覺得羞愧,他沒那麼高尚,沒那麼忠貞,他願意賠上他所有的,不是因為始平王父子從前的恩情,而是為了美色。

然而——

他也永遠都記得半年前,她差點死在他懷裡。那就好像有人用勺子在他心上挖去一塊,那不是刀,是勺子,勺子鈍,所以挖得特別慢,每一時每一刻……有種刑法叫凌遲。凌遲亦不過如此。

他這樣害怕失去她,害怕她死。他們能活著回來……他並沒有想過他們能活著回來。他想那是神蹟吧,那不是凡人能拿到的機會。他那時候與神祈求:「只要她活著,哪怕拿去我的性命。」

從那一刻開始,他的命便不是他自己的了,神可以隨時取走,他不覺得後悔,也不會怨恨。

他覺得也許……是他配不上她,所以才會發生那樣的意外,是神給他的警告。

人不能貪圖自己夠不到的。

這個念頭折磨了他許久。進京之後,他見到了周乾,當初崔七娘選了他,他如今位列三公,那至少證明,她的眼光沒有錯。而他這時候再想起崔七娘這個名字,心裡已經再沒有一點波瀾。

她如何能與嘉言相比。

他要怎樣才能配得上這個女子——並不因為她是公主,而是因為她是她。他原是想阻擊柔然,打一個大一點的勝仗,也好風風光光迎娶她,這也是為什麼他會誤入陷阱的原因之一。他失敗了。

昭熙並不因此責怪他,反而予以更多的信任和賞賜。他固然知道其中緣故,卻並不能因此沾沾自喜。他是在猶豫,他害怕他會再次將她置於險地,會再一次——那神還會不會再度向他伸手?他不知道。

他猶豫了這麼久,嘉言已經惱了:「那又是為什麼?」

他沒忍住伸手撫她的臉:「阿言真覺得,做我的妻子會幸福嗎?」

獨孤如願心裡有點難受,那就像當初他第一次離開武川鎮,離開父親的帳篷。進到陌生營帳裡,只有一個不及他高的奴子跟著他。他抱緊手裡的花狸,有少年從外頭探進來:「能讓我摸摸它嗎?」

他與花狸嘰裡咕嚕商量了一陣子,方才抬頭與他說道:「她說你可以摸她的耳朵。」

那時候花狸還小,其實不能夠適應太多人的氣味,他也不會許人隨意冒犯它,但是那個少年長了十分漂亮的一雙眼睛。

花狸也喜歡他,就像後來它喜歡嘉言。

遇見嘉言的時候它已經老了。大多數時候都蜷在窩裡裝球,眯著眼睛看人。有陌生人靠近就弓起背,吹著鬍子低吼,以為能夠嚇到誰。但是嘉言走過去,它翻了個身,露出軟耷耷的肚皮。

它喜歡她,它死的時候,軟軟把爪子搭在她的手背上,琥珀色的眼珠子一直看著她,像是他們之間有什麼他不知道的默契。他不知道他的那個老夥計是不是認出了嘉言與昭熙的親緣關係。

獨孤如願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起它,那就像是夜深人靜睡不著了,會細想起自己的一生。

那時候他們在陽光下擦槍,槍尖閃亮,昭熙問:「如願以後會回武川嗎?」

「總要回去的。」他頭也不抬。其實他並不太想念草原和草原上的羊羔。他已經習慣了中原的生活。

「娶一個會擠羊奶的姑娘?」昭熙這樣笑話他。

他「呵」了一聲,中原人對於邊鎮的看法,總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傲慢,哪怕是他最親密的兄弟。

「要不要我把妹子嫁給你?」

他知道昭熙是很喜歡他,但是他笑了:「王爺會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