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姐妹戲語

可惜周大將軍的腦子還在離家出走中,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的重要性,殺傷力堪比「我和你娘同時掉進水裡你救誰」——當然必須承認的是,周大將軍的生母也沒有機會摻和這個熱鬧。

他只顧擺了櫻桃在她胸口比了比,嚥了口口水道:「……還是三娘可口。」

嘉語:……

她不要認識這個人!

那人不緊不慢低頭捲了櫻桃入口,再來尋她唇舌,嘉語待扭頭不許,只是躲不過,被好生戲弄了一番,方才聽他好整以暇道:「三娘怎麼會擔心這個——難道這幾日為夫不夠努力?」

嘉語:……

她好想抓住他的肩膀一頓亂晃,把他腦子裡的水晃出來!

「我從前……」才說了三個字,就被那人打斷,「那是吳主不夠努力!」

嘉語瞪了他一眼。

周樂喜她眼睛裡水汪汪的嗔怒:「娘子息怒。」細想來,無論三娘還是賀蘭袖與他說過的從前裡,確實都沒有提過三娘有孩兒,不過男人很少去想這些,像大多數人一樣,總覺得成親、生子是個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怎麼會生不出來呢,哪個女人生不出孩子,生不出孩子的那還叫女人嗎?

何況他從前和三娘都沒有過肌膚之親,難道讓三娘有蕭阮的孩子?光想想都讓他生惱。

但既然三娘很想知道這個,他也認真想了想,如果有個如三娘一樣嬌嬌軟軟的女孩兒也是很好,就是為她擇婿難了些——哪裡有人配得上他的女兒呢,這讓他有點能夠明白當初始平王的心情了。

始平王沒一刀砍死他真是很心慈手軟了。

要是個兒子……他想不出他的兒子是什麼樣兒,和他一模一樣的小人,或者像三娘?但是男孩兒長這麼秀氣當真沒問題嗎?那他可捨不得帶他上戰場。他就該像京裡的貴公子一樣,滿腹翰墨。

像謝冉?他迅速找到了一個標準模板。

遠遠近近想了一通,方才回到問題上來——如果都沒有,唔,那三娘就是他一個人的,不會有討厭的小東西來與他搶人——就像豆奴與他搶阿姐。那小孩兒哭嚎起來,簡直能翻天。

他有無數次想要掐死他——如果他能夠的話。

「三娘是不想生嗎?」他問。

嘉語不安地道:「我不知道。」大概這個問題是很奇怪罷,她想。她從前也沒有問過蕭阮,當然那時候蕭阮並不想要她的孩子。但或者是她杞人憂天——這個問題謝云然會碰到,不等於她會碰到。

「我只想要你。」他說。

嘉語:……

她還是不要和這個……說什麼正經話了,他這會兒……滿腦子就沒什麼正經事。

「我前兒不過信口胡說,三娘不要放在心上,」他細緻地吻她,嘉語卻想不起他說的前兒是哪樁,「三娘要是不想生,就讓阿琛多生幾個……」

嘉語:……

她錯了她不該考驗他的腦回路……

嘉語留謝云然晚飯,謝云然哪裡肯:如今公主府的主子就這夫妻二人,保不定進食都在床上。

只叮囑道:「這三五日的,還是讓駙馬先回大將軍府吧。」

嘉語忸怩道:「他、他不肯回去。」那貨說被趕出家門太慘了,以後沒法帶兵。

謝云然:……

「要不,讓阿兄宣他上朝?」嘉語道,「待忙起來,興許就、就——」忽又想道,他從前也是很忙,但是並沒有耽誤他生孩子。

謝云然深深覺得她這個小姑是沒救了——她以前怎麼會錯覺他怕了三娘呢?分明那傢伙對付起三娘來有的是法子。

謝云然回宮的時候,嘉言正和太后吵得厲害。

自得知嘉言出宮是去了雲州,太后這心就沒有放下來過。到她受傷歸來,太后更是真恨不得把獨孤如願劈了當柴燒——她的女兒,晉陽長公主,他竟然忍心讓她去衝鋒陷陣!誰家女兒能受這個委屈!

不說身份,光這容色,在洛陽都是有數的,安安分分呆在宮裡,如今也出了孝,提親的人能從建春門排到正陽門去。

只要她點頭,哪個男兒不折腰!

她就是想不通女兒為何執意如此,執意——要到千里萬里之外去,教她這個做孃的不能夠安心。

嘉言卻只冷笑道:「當初阿爺被害,這滿京裡,可有誰敢收留我!」

莫說洛陽,這天下又有幾個人肯為她們姐妹出頭——如果當真只剩了她們姐妹的話。至親?至交?她父親在時,麾下千軍萬馬,一朝散如雲煙,如果她們缺一點運氣——

如果她阿姐沒有碰上週樂,如果她沒有碰上如願,如今這德陽殿裡坐的,恐怕還是元禕修吧。

太后被她懟得啞口無言。其實她也知道,如今的嘉言已經不同於從前,就像她不同於從前。從前她阿姐是太后的時候,她阿姐固然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她這個做妹子的,也跟著沾了不少光。

但是她阿姐已經沒了,連她父親、兄長、她愛的人……所有人都沒了。她如今就只得膝下這一雙兒女。而嘉言的心早就野了。從姚佳怡用命換了她開始——她後來才聽說,嘉言竟然尋人給她開了棺。

這等駭人聽聞的事,莫說是個小姑娘,更莫說是個金尊玉貴的小姑娘,就是一般男子也做不出來。

但是她做了。

她當時的心情,她想不出來——即便是母女連心,這樣的親近,也有不能替代。她心疼這個女兒,更捨不得她遠嫁。何況還那樣危險——她可知道,她要是沒了,她娘會活活疼死?

嘉言見母親真傷心,便說道:「如願哥哥也不會一直在邊鎮……阿兄說了,待那邊情況好轉,尋了人接手,就讓他進京。」

「這話你也信!」她不說還好,一說太后實在火冒三丈!元昭熙這是拿她們母女當無知婦孺麼!洛陽繁華,又近天子,這世人有幾個肯去邊鎮吃這個苦頭!獨孤如願是個傻子也就罷了,嘉言怎麼也這麼傻!

「是真的,」嘉言道,「謝侍中上給阿兄的奏摺我看了,他說邊鎮苦寒,守邊的有功之臣不該老死邊疆,無人問津,想要建立輪換制——方策這些日子就在與如願哥哥套近乎,想去守邊。」

「方策?」太后冷笑,「方策什麼出身,要他——要你阿兄捨得謝小郎去守邊,那才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

「謝侍中也有主動請纓,是阿兄不肯放人。」

「他還要守邊幾年?」太后聽到這裡,方才稍稍意動,卻到底不甘心。

「至多……至多五年。」嘉言道。

太后沉默了一會兒,如果只是五年,也許未嘗不能接受,就是、就是——「你不在京中,誰來教導三郎?」

嘉言奇道:「我能教三郎什麼,教他拈針呢還拿線?」

太后氣惱道:「你自個兒也不會拈針拿線,還教人?——如果你阿爺還在的話……阿孃也不指望你!」如果景昊還在,自然有人教他,從文習武,排兵佈陣……可憐昭恂三歲而孤,她一個寡婦,能怎麼教他。

嘉言道:「阿兄不是請了人教他麼?」

昭熙請的多是名家大儒,也有年輕人陪他騎馬射箭,嘉言見過一次盧博士,頗有風神。

「他、他怎麼能盡心。」太后道。

嘉言更奇:「阿孃這是怎麼了,怎麼阿孃連、連哥哥都信不過了?」

太后道:「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嘉言忽地住了嘴,她想起來,三郎從前,也是登過基稱過帝的人,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三郎稱帝不過幾日就出了動亂,如今誰還記得這個,昭熙就更加不會惦記這個了。

「阿孃怎麼會這麼想,」她矮下身來,看著母親的眼睛,「我家人少,就只有兄妹四人,阿爺遇害,是我們兄妹胼手胝足,方才有今日光景,阿兄雖然是為君,身邊可靠之人卻是不多——三郎是他的親弟弟,還有誰能比他更可靠?阿兄盼著三郎出息,恐怕比阿孃還盼得厲害。」

「誰說不是呢。」太后澀然道。

誰說不是呢,這個天下是昭熙自個兒掙來的嗎?不,至少有一多半是她的女兒給他掙來的,然而如今這個位置上的是他。她並不是不喜歡昭熙,昭熙也是景昊的兒子,也是她看著長大。

但是看著長大是一回事,骨肉是另外一回事。昭恂才是她的兒子,昭恂才是她終身能靠。他如今還小,還什麼都不知道,要昭熙想起這件事,對他有個不利,暗地裡使絆子,嘉言不在,誰能保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