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故人舊夢

昭熙於是大笑。

他知道昭熙有兩個妹子,那時候都還沒有及笄。後來聽說三娘許了宋王。他跟昭熙進京的時候見過這位華陽公主的駙馬。他一向都知道自己是好看的,多的是小娘子見了他移不開眼睛,也多得是膽大的小娘子夜來,但求春宵一度——但是見了這位駙馬,方才知道人外有人。

在那之前,始平王給他說了門親事,沒有成——崔氏逃婚了。奇怪的是,夢裡他並沒有向始平王父子請辭。他在他麾下多呆了三年,這三年裡他們收拾了雲朔亂局,洛陽任命他為雲州刺史。

他成了親。他的妻子是前朔州刺史於烈的女兒,那是個美人兒。有一點任性。女孩兒任性是正常的,那就像花狸的爪子,磨磨就好了。她為他生下長子。

始平王的權勢在膨脹中,他因此得了許多好處。

他繼承了父親的位置,建立了他在部落裡的威信,在亂世裡維持邊鎮的平靜。然後很突然地,始平王父子沒了。

那時候謠言非常多,也許是隔得遠的緣故,也許亂世裡原本就如此。趁火打劫的人這時候都起來了。誰都知道他是始平王嫡系。那陣子應付得非常艱苦,不斷有新的訊息傳來。四分五裂的朝廷,山頭林立,被踐踏的洛陽。他過了很久,方才聽說宋王南下,華陽公主落到了周樂手裡。

周樂——他印象裡不是個太起眼的人物,也許是起點太低,或者是來得太遲。

沒有其他人的訊息——王妃,昭恂,以及傳說中的六娘子。

他為此特意去了一趟晉陽,周樂倒沒有刁難他,只設了屏風,他也沒有看到那個女子的容顏,想起數年前她的兄長與他戲言「要不要我把妹子嫁給你」,誰知道初遇竟然是這樣。

他問她:「公主要南下嗎?」

她說:「不、我不南下。」

他於是知道傳言是真的了,宋王不要她了。如今她是周樂的人。他覺得她該是不會願意與他走,但是他還是說了那句話:「如果大將軍對公主不好,無論什麼時候,公主給我捎句話,我定然會助公主離開。」

他能做的不過是這些。始平王待他如父,昭熙視他如兄,他能做的,也不過是這些。

而華陽公主至死……也沒有找過他。

倒是昭恂——那個少年與昭熙長得不像,他像是姚家人更多過元氏子,他想殺了周樂,拿回他所有的——他說周樂麾下兵馬,原本是他父親舊部。他向他求助,他只能苦笑,這孩子,難道不明白什麼叫時過境遷嗎?他的父親與兄長已經過世十年,十年,孩童長成少年,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新人們並不記得從前有過始平王,有過天柱大將軍。他說服不了他,只能請求離開洛陽。

他離開洛陽,是為了避禍:他的身份,註定沒有多少辯白的餘地。

後來昭恂下獄,華陽南下。死訊傳來的時候他想,關於始平王父子在這世上全部的痕跡,就此被抹淨了。

他在那之後,倒向了長安。元禕修以為逃去長安就可以逃掉;他以為長安會像洛陽一樣供著他,容他擺天子的威風;他光知道宇文泰出身武川,不知道他們是總角之交,更不清楚宇文泰的性情。

宇文泰信任他,以他為隴右十州大都督,秦州刺史。他治理地方有功,得了許多嘉獎,顯赫的官職和爵位。

那些年洛陽和長安打得死去活來。他吃過一次大敗仗,不得不遁入吳國以保全部眾。在金陵呆了三年,吳主厚待他。他們已經多年不見,吳主也不再是當初丰神如玉的少年,卻仍然讓人心折。

他試圖說服他留在金陵,賞了許多金銀美人給他,他藉口長安自有妻兒,無心於此。反而是常去佛寺。江南的佛寺與江北一樣多,如果不是更多的話。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信這個,這是件可笑的事。

但是如果有來生,他想,他希望那時候他在洛陽,興許能夠救下始平王父子。

吳主有時候也來禮佛,陪他的母親。他偶爾心懷惡意地想,他記不記得他還有嫡母,彭城長公主人在洛陽?

然而蕭阮這個人,便你對他心懷惡意,也吐不出惡言。他與他談佛,與他下棋,與他賞花,也論及詩詞。

有次是喝了酒,他實在沒有忍住,他問他:「當初始平王父子……到底是怎麼死的?」說法太多了,時間越長,口徑越趨向於統一,雖然他多半是不會與他說實話,但是他沒忍住問。

吳主沉吟道:「燕主策謀已久……」

「陛下全無責任?」

他微笑:「如果我說沒有,將軍信嗎?」

他搖頭。便他不清楚當初發生了什麼,也知道華陽公主怎麼死的。他這時候想起來,昭熙說起他的妹妹,總忿忿道:「她一點都不像我娘……」說起他的妹夫卻是:「……眼光卻是好的,就是——」

他沒有說「就是」什麼。

那時候因為東西交戰頻繁,而江南偏安,不少人過江,有凡塵俗子,也有出家人。有比丘尼在寺裡掛單。比丘尼以年長者見多,也有年輕的。大多數女子剪了三千青絲都不堪看,但是也有美人。

他萬萬沒有想過的美人,明眸皓齒,緇衣如月,她握著佛珠,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珠玉其聲。他幾乎被她迷住了。他每日都去聽她誦經。她一眼都不看他。時間過得特別快。江南綠了一遍又一遍。

到了北歸的時候,他與她說:「我要走了,娘子有話要與我說嗎?」

「貧尼並非小娘子,」那比丘尼低頭唱喏道,「貧尼慧果。」

「我在這裡聽小娘子唸了兩年經,」他說,「小娘子都沒有抬頭看過我,如果小娘子心裡沒有我,又何懼於此?」

那比丘尼只是搖頭。

他直接戳穿她道:「吳主不許我北歸,已經三年,如果不是小娘子進宮說項,我也不會得到這個機會,小娘子——」

「貧尼慧果。」那比丘尼打斷他。

「你……你不打算跟我走?」他意外。

她點了點頭。

「那為什麼——」他不相信,扯住她的袖子道,「我不信——」

「將軍自重!」

「你知道我是誰?」他越發意外,在江南,他從未披過鎧甲:他不打算為吳主效力,「你認得我,是不是?你從前就認得我?」她已經不是太年輕,卻仍然有這樣驚心動魄的美貌,他甚至一度相信她是用美色說動吳主——雖然這個念頭來得毫無理由。如果他從前見過她,不可能全無印象。

他覺得她在猶豫。

他生平所遇的女子,這時候一個一個從腦子裡過去,他再仔細看她的眉眼,他原以為已經足夠熟悉的眉眼,她抽手掩面。

「你、你是——」他脫口叫了這三個字,她原是長得有點像——像她早逝的兄長,雖然已經隔了許多年,隔了陰陽,隔了天堂與地獄,但是他還記得——她也知道他還記得。她卻大聲道:「不、我不是!」

「隨我回長安吧,」他說,「如果你不情願,我便不納你,我就只養著你,就像此地貴人養著家廟。」

她只是搖頭,她說:「妾身薄命。」

他強她不得。

他獨自回了長安,宇文泰沒有責怪他,仍以他為驃騎大將軍,加侍中、開府銜,倚重如初。這時候於氏已經死了,他續娶郭氏,後來納了妾,姓崔。並不是他刻意,不過是崔家討好他。

周乾早就死了,連他那個驍勇善戰的弟弟。他是被元禕修坑死的。兄弟倆都死得十分冤枉。他在燭光裡看崔七娘的面容,真的,他沒有想過她會老去。沒有想過他們會重逢。命運是多麼奇怪的事。

「娘子還記得我嗎?」他問她。

她眸光慘淡:「記得如何,不記得又如何?」

他於是嘆了口氣。

後來她生了他最小的女兒。

又過了許多年,宇文泰死了,長子無道,過不得三五年,長安城破,宇文王朝比周氏王朝只多延續了兩年。

蕭阮重建了長安,並沒有回去金陵。

他也再沒有去過金陵,也再沒有見過那個人,他不知道她後來是不是安好,在金陵的花紅柳綠裡,梵聲如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