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歸來問天子,九鼎安可期 絃斷誰聽

日色稀薄,蘇卿染坐在梅樹下,已經是十二月了,梅花還沒有開,就只有綠的葉子,葉子綠到冬,總免不了滄桑。

「沒想到陛下還會來看我。」她說。

她從前也聽說過冷宮,聽說過冷宮裡的妃子過著怎樣衣食不周的生活,她總覺得那是一群瘦骨伶仃的女人,青絲裡摻著白髮,乾枯如雞爪的手……她們老了,醜了,惱了天子,所以得到這樣的懲罰。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兩個字會與自己聯絡起來。

怎麼會呢。

她青春正好,顏色鮮妍。

怎麼會呢,她的蕭郎不會這樣待她的,就算是看在蘇家份上他也不會。

然而——

自古帝王都是這樣吧,狠心絕意,六親不認。

她唯一盼望的就是他能善待她的女兒,其他的,這個六宮之主姓蘇也好,姓元也罷,都和她沒有關係了。

「阿染。」他伸手撫她的發,她側頭避開,「陛下是找到了元十六嗎?」

蕭阮道:「你根本就不會殺他,又何必賭這個氣?」

「我不會殺他?」蘇卿染噗嗤一下笑了,「陛下再遲三天找到他試試。」

蕭阮:……

再遲三天,元十六是當真會被活活餓死在地窖裡。

「便有錯,那也是我的錯,十六郎跟著咱們這一路南下,你……」蕭阮硬生生把「於心何忍」四個字吞下去,「你是想殺我嗎?」她想殺的根本就不是元十六吧,那只是個替身……她恨他,他想。

「是,」蘇卿染一口承認,「陛下還不處死我嗎?」

蕭阮搖頭。

「你還是殺了我吧。」她說。要她一個人在這裡,慢慢老去,光想到漫長的時光她心裡都生出恐懼來。

以後史書上會怎麼說她?華陽公主是光彩照人的皇后,她呢?廢后尚會留有姓氏,一個被廢掉的貴嬪,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七寶長大之後,不會記得還有她這個生母,便是記得,恐怕也羞於承認。誰想要有這樣一個母親?

她這時候再想起他們從前,在刀鋒下,在嚴寒裡,在漫長的黑暗中,那些相依為命,那時候覺得苦,如今像個笑話——但是她多麼懷念。她願意付出所有——所有她有的,交換她回到那時候。

但是她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你病了,」蕭阮嘆了口氣,「你就住在這裡,待你病好一點,我再帶七寶來看你,你、你莫要再嚇著她——」

「我怎麼會嚇她!她是我的女兒!」蘇卿染怒道,「你把她還給我!」

蕭阮沒有理她這個話,只管說道:「你在這裡,也沒了尊號,他們便不能再來打擾你,等國事靖寧,我再接你出去,如果你還願意留在我身邊……我給你復位,如果你不願意了,你要出宮——」

「我不出宮!」蘇卿染尖叫起來,「你休想、你休想趕我走!我就是死也要死在這裡!」

蕭阮看見她的眼睛分明在轉紅,心裡又一陣悲苦。他並不知道蘇卿染什麼時候病重成這樣了。然而即便病重成這樣,她都捨不得離開他。她想殺了他,她是恨不得殺了他,最終卻——

她想死在他手裡。

她口口聲聲說她殺了十六郎,是想逼他殺了她,她想死在他手裡。那或者,他就永遠都忘不了她。

「好了……那我們就不出宮。」他柔聲道。

「真的?」蘇卿染半信半疑地看著他。

「真的。」蕭阮低聲說,低到只有他自己聽到了這兩個字。他心裡實在難過,想不明白,從前蘇卿染怎樣驕傲的一個人,便是撞破他與三孃親熱,也能從容抽身。何至於到這個地步,對自己全無信心?

他並不覺得自己虧待了她,便只能解釋為疾病磨人。

「華陽她肯?」

「什麼?」

「她肯——」她猶豫了一下,眼珠子四下裡一轉,「她進宮了嗎?她進宮了是不是?」

且不說三娘她病著,便是不病,他也須得先找十六郎。這個話他並不想與蘇卿染說。蘇卿染神志有些混亂了。

他摸了摸她的臉,說道:「我先走了,改日再來看你。」

他起身要走,卻被蘇卿染拉住,他回頭,看見她仰面看著他:「蕭郎——」她說,「你不要去找她……好不好?」

太陽就快要下去了,圓澄澄貼在冰冷的雲層裡,底下就是海。

嘉語數落了十二片葉子,十二月了。

蕭阮陸續派了幾個御醫過來,有一位匆匆又回去了,她猜是金陵出了變故。然而不會有人與她說。

她漸漸清醒時候多,昏睡時候少了。能在院子裡走動幾步。天越來越冷了。江南的冬裡氤氳著水汽,溼漉漉的冷,比洛陽還難過。姜娘開始眼神閃爍地躲避她,她猜她是怕她問蕭阮為何遲遲不來接她。

地上生了苔,苔上有霜,嘉語怕滑倒,走得小心翼翼。

「姑娘、姑娘!」姜娘喜氣洋洋地過來,一路叫嚷著。嘉語心裡一沉,腳下一滑——

「姑娘小心!」姜娘大叫一聲,還是晚了。

嘉語面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姑娘?」姜娘走近來,她不明白姑娘怎麼會走到這麼偏的地方。

「腳……葳了。」嘉語道。

姜娘道:「婢子扶姑娘回屋。」

嘉語看住她:「方才姜娘是不是有話要說?」

「是啊——」姜娘喜孜孜地道,「陛下派人來了!」

嘉語低頭道:「我的腳……哪裡都去不了。」

姜娘面上笑容僵住。怎麼偏偏這時候——等了這月餘,好容易等到金陵來人,怎麼偏偏就這時候——

她先前就擔心蕭阮得了人,便不再記得她們姑娘,自然也就不再記得她。姑娘是她安身立命之本,她心裡清楚。然而始亂終棄的男人遍地都是。她惴惴不安地等著,盼著,比當初盼著她郎君來迎親還盼得熱切。

好容易等來了人。

「這、這可怎麼辦?」姜娘急得原地轉圈子。

「不急,」嘉語淡淡地道,「姜娘先打聽清楚了,那些人果真是陛下派來,不是蘇貴嬪的人?要落到蘇貴嬪手裡,可就沒有我的活路了。」

「也、也對。」姜娘道,「婢子先扶姑娘進屋吧。」

嘉語應了一聲,扶著她的肩膀勉強站起來。她不知道這樣又能拖延幾日,最好來的當真是蕭阮的人,要真是蘇家人,她如今這個樣子,連跑都跑不掉。

進屋上了床,姜娘給她倒了水在手邊,匆匆又出去了。她已經習慣了金陵的生活,她看著她的背影想,或者是——她從前在她身邊,是個很沉得住氣的性子,如今卻……不是每個人都能承受大起大落。

想是在金陵窘迫,她急需要機會再回到從前……從前在她身邊風光的時候。她知道回到洛陽已經不可能,她身邊早擠滿了人,沒有她的位置了。

唯有金陵——

唯有在金陵吳宮裡,她得了蕭阮的寵,她才能再次回到從前的風光。

嘉語閉目休息了片刻,腳步聲又響了,姜娘道:「來的侍衛裡有精通跌打正骨的,姑娘要不要——」

嘉語聽出來她聲音有異,轉眸看時,就看見段韶沉著的面孔。

嘉語:……

嗯,這回烏龍大了。